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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康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散朝后,百官陆续退出太和殿。

    胤礽正低头将折子收入袖中,忽觉身侧人影一晃,胤禔已经站到了他旁边。

    “保成。”

    胤礽抬头,对上大哥那张绷了一早上的脸。

    胤禔的朝服穿得板正,可领口最上头那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扯开了,露出底下一点中衣领子。

    他站在胤礽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尖朝殿门外比了比。

    “走,大哥送你回毓庆宫。”

    胤礽看着他,唇角弯了弯,温声道:“好。”

    *

    两人并肩出了太和殿,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

    台阶上的薄雪早就被扫净了,只余石缝里一点湿痕。

    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把宫道两侧的琉璃瓦映得一片金亮。

    走出乾清门好一段,胤禔才开口。声音不高,只两人能听见。

    “保成,你那道折子,写得比我想的周全。”

    胤礽偏头看他:“大哥听说过那道旧例?”

    “没听说过。”胤禔答得理直气壮,“但有一条我懂。”

    “什么?”

    “你方才在殿上说,垫银归补的期限不能超过一季,逾期主官连坐。”

    胤禔的步子慢了些,目光落在宫道旁的槐树枯枝上,“你漏了一条。”

    胤礽没打断他,只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胤禔脸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你忘了加一条——所有跨部走银,经手人必须实名签押。

    谁批的,谁办的,谁验的,一个名字都不能少。

    出了事,顺着名字一个一个捞,一个也别想跑。”

    胤礽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站在宫道上,偏过头来看着胤禔,目光里有一丝少见的意外。

    胤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闷闷的:“看什么?我在户部待过。”

    “大哥在户部待过?”胤礽唇角弯了弯。

    “待过三个月。”

    胤禔理直气壮,“皇阿玛让我去户部跟马齐学查账。我没学会查账,可有一件事看明白了。”

    “什么事?”

    “户部查账,最怕的就是一笔银子经手的人太多,名字又对不上号。

    出了事,问谁谁都说‘经手了但没细看’,问到最后,一个也抓不着。”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重了,“你那道折子里,只写了‘经手人记过’——记过顶什么用?得把名字刻在账上,刻死了,一笔一笔对着看。人跑了,名字跑不了。”

    胤礽站在日头底下,看着自家大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语气很认真。

    “大哥说得对。这一条,我回去补上。”

    胤禔“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毓庆宫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了脚,补了一句。

    “还有。”

    胤礽回头看他。

    “你折子里说,都察院每季派御史抽查。”

    胤禔皱着眉,“御史台那帮人未必靠得住。得挑那种在内务府、工部、户部都待过的御史,最好每季换人。一个人盯一年,保不齐就被盯的人摸清了底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

    那是常年在外带兵、处理军需粮草积攒下来的经验——查账如查营,换防不换人,早晚出事。

    胤礽看了他两息,然后把袖中的折子又抽出来,就着晨光,在最后一页的留白处添了两行字。

    “御使抽查,每季轮换,人选由都察院、户部会同内务府拟定,报皇阿玛核准。”

    他写完,合上折子,看着胤禔。

    “大哥还有吗?”

    胤禔摇了摇头。

    “没了。”

    他别开眼,看向路旁那棵老槐,“剩下的你自己想。我想不出来了。”

    胤礽笑了笑,把折子收进袖中。

    “大哥今日说的两条,比户部那帮老书办想得周全。”

    胤禔的耳根红了一下:“那是。我好歹在户部待过三个月。”

    “大哥在户部那三个月,累不累?”

    “不累。”

    胤禔答得干脆,答完又觉得太干脆了,怕弟弟不信,语气放软了些:“大哥真不累。就是马齐那人啰嗦,天天对账对到半夜,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账不平’、‘再核一遍’。爷在军营里熬夜都没那么熬过。”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别担心我。我皮糙肉厚的,熬几夜算什么。倒是你——”

    话没说完,一阵风从殿角卷过来,带着檐下未化的雪气,呼地一下灌进两人中间,把胤禔衣摆吹得翻起一角,也把胤礽斗篷的下摆刮得贴向一侧。

    胤禔侧了侧身,横跨半步挡在胤礽面前,肩背一挺,把那阵穿堂风挡了大半。

    风过去,他才回头看胤礽,见弟弟的斗篷被吹得有些歪,领口那枚青玉扣也偏了半寸,便顺手伸过去正了正。

    “保成,进去吧。外头风硬。”

    胤礽看着胤禔挡在面前的那道宽阔肩膀,没说什么,只偏头朝毓庆宫的方向看了看,温声道:“大哥,进去坐会儿吧。外头风硬。”

    胤禔没推辞,抬脚跟着进了垂花门。

    两人一前一后过了庭院,进了东暖阁。

    何玉柱早在廊下候着,见两人进来,连忙掀帘子、搬椅子、沏热茶,手脚利落得很。

    胤礽在软榻上坐下来,胤禔在旁边的交椅上坐了,顺手接过何玉柱递来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刚沏的雀舌,汤色清亮,热气袅袅,把从太和殿一路走过来灌进领口的那点凉意冲散了大半。

    何玉柱又端了一碟点心来,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一碟山药枣泥卷,卷得细细的,切成一指宽的段,码得整整齐齐,枣泥的甜香混着山药的清糯,还带着刚出锅的余温。

    旁边一碟桂花糕,糕面上压着细细的缠枝纹,金黄的桂花瓣嵌在糕体里,甜香丝丝缕缕地散开。

    胤礽把点心碟子往胤禔那边推了推。

    “大哥尝尝。今早小厨房新做的。”

    胤禔拿起一块山药枣泥卷,三口两口下了肚,又拿了块桂花糕。

    他吃得快,可动作已经比方才在马上啃烧饼时稳当了不少,一块糕吃完,还顺手把指尖沾的桂花碎在茶盏边沿蹭了蹭。

    胤礽靠在软枕上,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着,偶尔伸手把碟子再往胤禔那边推一推,或是替他续上半盏茶。

    两人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茶壶里水续了两回,胤禔把茶盏搁下,往窗外看了一眼日头。

    “保成,你忙你的,我先回去了。”

    胤礽跟着站起来,送他到暖阁门口。

    “大哥。”

    胤禔回过头来。

    “折子我待会再理一遍,把你说的那两条添进去,明儿一早递到南书房。”

    胤礽站在帘子前,声音温温的,“弄好了我去找你。”

    胤禔站在门槛外,回过头来看他。

    “来找我?”

    “嗯。新例的事,大哥在户部待过,有些细节得跟你商量。况且……”

    胤礽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清浅的笑意,“大哥方才在殿上没说出来的,还有半句。我回头去阿哥所,听你慢慢说。”

    胤禔的嘴角压了压,没压住,翘起一个极明显的弧度。

    他别过脸去,朝外头迈了一步,又停住脚,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那你来的时候多穿件衣裳。外头风大。”

    “好。”

    “让何柱跟着。”

    “好。”

    “别赶晚。天黑路不好走。”

    “好。”

    胤礽应得耐心,一字一字地应着。

    胤禔这才把要说的话全咽了回去,转身往院外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靴底踏在廊下的青砖上,笃笃笃地响,连带着后脑勺那股子劲儿都透着一股子轻快。

    德柱跟在后头,看着他家主子那副走路带风的模样,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殿下一句“去找你”,瞧把您给乐的。

    走出垂花门时,胤禔忽然又停了一脚。

    他回过头来,正对上胤礽站在帘子前目送他的目光。

    两人隔着半间庭院对看一眼。

    胤禔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朝弟弟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脚步声渐远,被风吹散在宫道上。

    胤礽在帘子前站了一息,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暖阁。

    何玉柱进来收拾茶盏,见自家殿下在案前坐下来,袖中抽出那道折子,翻开到最后一页,提笔蘸墨,在留白处添字。

    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走,写了两行,停一停,又往下添了一行。

    “殿下,大阿哥方才说的……”何玉柱把茶盏收拾了,低声问。

    “去户部查查,二十八年前后,鄂善经手工部走银的旧档。”

    胤礽笔下不停,“再调一份工部营缮司近三年的人事名录。齐郎中不是一个人,他手底下经手过那些账的,得一个一个对。”

    何玉柱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檐角化雪滴水的轻响,一下,一下,慢慢地把午后的光阴铺开。

    *

    胤禔出了毓庆宫,沿着宫道往阿哥所走。

    日头已经升到中天,把乾清宫前的广场照得一片敞亮。

    檐角的脊兽在光里排成一列,影子斜斜地打在金砖地上,随着日头一寸一寸地挪。

    他走出十几步远,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毓庆宫的方向。

    那扇垂花门已经落了帘,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身后喊了一声:“德柱。”

    “奴才在。”

    “回去把那本《户部则例》找出来,给我搁案上。”

    德柱一愣:“主子爷,您要看那个?”

    “怎么,不行?”

    “行行行!”

    德柱连声应着,心里却嘀咕——主子爷上回翻《户部则例》,翻了三页就睡着了,这回能翻几页?

    胤禔没管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阿哥所走。

    步子比方才快了些,靴底踏在扫净的宫道上,笃笃笃地响。

    *

    乾清宫东暖阁里,康熙正翻着吏部呈上来的考功册子。

    翻到第二页时,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盏新沏的龙井,搁在御案边,没敢出声,又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站着。

    康熙翻了片刻,忽然拿起朱笔,在折子末页批了一行字。

    批完,他把折子合上,搁到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保成回宫了?”

    “回皇上,散朝后大阿哥陪着殿下回去的,这会儿殿下已经进了毓庆宫。”

    康熙“嗯”了一声,把茶盏搁下,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老大呢?”

    “回皇上,大阿哥回阿哥所了。方才路过乾清宫门口时,还让德柱去内务府书库借了一本《户部则例》。”

    康熙的手顿了一下。

    “《户部则例》?”

    “是。奴才让人去问了德柱。德柱说,大阿哥今日散朝时听殿下提了几句走银的事,回去就让人把书找出来,说要翻翻。”

    康熙端着茶盏,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嘴角抽了抽。

    “他?翻《户部则例》?”

    康熙把茶盏搁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怀疑,“上回朕让他去户部跟马齐学查账,他待了三个月,回头跟朕说‘账本比兵法难’,扭头就跑了。”

    梁九功低着头,没接话。

    “这会子倒想起翻书了。”

    康熙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案沿上点了点,“去,让人盯着他。翻了三页要是睡着了,回来告诉朕。”

    梁九功应声退下了。

    他走到殿外,招手叫来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太监领命,一溜烟往阿哥所方向去了。

    梁九功站在廊下,望着日头底下那道通向阿哥所的宫道,默默叹了口气。

    他伺候康熙二十多年,见惯了万岁爷对诸皇子的严苛,唯独对太子殿下——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可对别的阿哥,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就拿大阿哥来说,上回在户部干了三个月就跑,回来被万岁爷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不成器”。

    可方才听德柱说大阿哥在翻书,万岁爷那语气分明是……

    分明是有点高兴的。

    就是嘴上不认罢了。

    梁九功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殿内。

    康熙已经重新拿起吏部的折子,翻到方才那一页,朱笔在几个名字上圈了圈,又搁下。

    “传朕的话,新例拟订期间,三衙凡涉及走银旧档,一律封存待查,任何人不得擅动。若有违者,交慎刑司论处。”

    “嗻。”

    康熙说完,顿了顿。

    “还有。”

    梁九功等着后半句。

    “老大那边,”

    康熙的语气轻了些,“把户部近半年的走银账目送过去,捋出几笔对不上号的就成。捋不出来,就接着捋。

    什么时候捋出来了,什么时候来见朕。省得他翻书翻得一知半解。”

    梁九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应下:“嗻。”

    他退出去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御案后那位。

    康熙已经重新拿起了一份折子,翻得漫不经心,嘴角那点弧度却压了压,没压住。

    梁九功赶紧低下头,快步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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