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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献策

    钟鼓三通。

    通事舍人唱礼,周宗由两名礼官引着,踏上丹墀。

    「外臣周宗,蒙恩进奉!」

    萧弈高坐御榻上,目光看去,周宗年近八旬,一身紫袍,走得很慢,筋骨看着还算健朗。

    待周宗立定,撩袍欲跪,膝盖发出弹响,礼官伸手要扶,他袍袖一拂,兀自拜倒,双手高高奉起表函。

    「恭贺皇帝陛下,顺天应人,抚有万国。」

    阁门使下阶,双手接了表函,当殿展开,清了清嗓,宣读。

    「江南国主臣璟言,伏惟皇帝陛下,体元立极,顺天应人,荡涤氛埃,混一区夏,臣僻在江介,获奉正朔,瞻望阙庭,不胜欢欣,谨遣致仕司徒周宗奉表称贺,兼贡方物,聊将臣子之节,伏惟陛下怜而察之————」

    读罢,周宗道:「陛下,江南进奉船二十艘,已泊在汴河朝阳门外,贡单誊清在此。

    「念。」

    「金器五百两,银三万两,钱五万贯,绢五万匹,龙凤山茶十万斤,绫罗缯彩万匹,乳香五百斤,犀角三株,象牙十株,又有乾腊、珍果、笺纸、笔墨若干。」

    贺表谦恭,朝贡也厚。

    萧弈听着,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李璟此人,笔下有「小楼吹彻玉笙寒」的风流,早年也有过北向争锋的野心。

    如今伏低作小,绝非真心归正,无非是以柔缓之术,避中原兵锋,图谋苟全江南。

    萧弈淡淡宣了慰劳答旨,又特降恩命,便殿赐宴,赐周宗衣带一袭、鞍马二匹。

    周宗谢恩,又拜。

    礼官上前相扶,这回他没有推拒,由人搀着,缓缓退出大殿。

    萧弈望着那道背影,心里莫名起了些杂念。

    好不容易下了朝,他召来察事司的官吏,吩咐道:「去查一查江南使团,都有哪些人来。」

    「遵旨。」

    当夜,偏殿赐宴。

    原本是由李昉押宴就足矣,可萧弈为表重视,亲自招待了周宗,酒过三盅,周宗话说

    得八面玲珑,听不出甚端倪。

    末了,就在萧弈微有些许不耐之时,周宗起身,道:「外臣另有私言代国主上陈,乞陛下近言。」

    「准。」

    萧弈心念微动,允周宗私下进言。

    然而,周宗先谢宴,又说了些「岁修职贡、永奉藩臣」的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萧弈耐心听了,随口慰勉。

    「外臣渡江而北,历淮南、京畿,一路见官吏奉法,市井安堵,农人归田,商旅露宿,与早年兵火时,判若两地啊。臣斗胆,敢请问一句,陛下登基,欲据中原,欲安天下?」

    这话,问得大胆。

    周宗一个使臣,竟在掂量他的志向。

    萧弈目光微微一凝,隐隐有了预感。

    他不答,反问了一句。

    「老相公以为,区别在何处?」

    「据中原者,梁、唐、晋、汉、周,享国长者十余年,短者区区数载,皆是也,老臣在金陵,亲眼见着中原换了五朝;安天下者,立纲纪,厚生民,信赏罚,使强者不敢叛,弱者有所归。老臣愚钝,敢伏问陛下志在何者?」

    「何吝於与老相公明言。」

    萧弈眼眸沉静,淡淡开口,一述平生之志。

    「朕之志,非仅安中原,乃欲定四海,立万世之纲。天下一日未清,此志一日不休。」

    周宗抬眼偷瞥了过来。

    那是一双很老的眼,眼皮松垂,瞳孔底下那一点亮,却透着城府。

    「陛下神武,天下畏威。」

    周宗先是赞了一句,又道:「然自古取江南者,多恃其强而轻其民。老臣昧死请问,来日六师临江,江南士庶,是玉石俱焚,还是留一分余地?」

    「朕下太原,复燕云,战陈桥,入城之日,市不易肆。」

    萧弈察觉到周宗的心思,却没有急切,语调反而慢了几分。

    他顿了顿,缓缓道:「朕欲得天下版籍与百姓,而非一城一地金帛,江南若归命,士

    庶安业。金口御言,今日朕给老相公保证。」

    然而,周宗没有反应。

    沉默了半晌,他竟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老臣垂没之人,不敢信一句许诺啊,亡国之余,命悬刀俎,空言何益?」

    萧弈静待下文。

    周宗话题一转,却是说了一段题外话。

    「当年,吴皇禅代,杨氏宗族百口,幽於永宁宫,宫门一闭,内外死生不闻,男女到了婚龄,只许自相为配,後来,中原大举渡淮,朝中恐杨氏叫北兵掳了去、立做招牌,遣尹延范迁他们至江南,行到中途,尹延范怕生变,一日之间,尽杀杨氏男子六十余口。」

    这事,萧弈也听说了。

    南唐李氏受吴杨大恩,夺位之後,恩将仇报,杨氏後人之凄惨,便是在乱世也让人侧目。

    如此,李氏绝不无辜,也是一个兴兵讨伐的理由。

    周宗说罢,就不再提这一茬。

    「以李氏之待亡吴,可知身在乱世,最怕的是什麽。老臣没几年好活,棺木早备下

    了,家中却有几百人,也需顾一顾江南百姓。」

    萧弈听懂了。

    周宗有归顺之心,却有两桩怕,一怕他下不了江南,事情败露,周氏为李氏清算,二怕他下了江南,剽掠江南百姓,使其成为江南罪人。

    前蜀王衍奉表出降,李存勖许他裂土封王,转脸便一道诏书,王氏一族毙命秦川驿。

    乱世之中,空口保证没用。

    「老相公的意思,朕明白了。」

    萧弈想了想,缓缓开口,提了两件事。

    「朕愿今日着一道制命,付老相公,他日江南归命,官吏、士庶,朝廷依制处置,朕若食言,天下共证,青史为凭。但朕能保的,归命之身、生民之命,若有人敢裂土相持,朕绝不能容。」

    说着,萧弈站起身来,向周宗一揖,道:「二则,当年朕误入江南,与令千金有过一段缘。」

    时至今日,他终於可以主动提了出来。

    「朕有意纳令千金入宫,册立妃位。周氏自此托於皇家,与国同休,共承太平。

    周宗嘴唇动了动,末了,叹息一声,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父。

    「就因与陛下定情,她守到了如今,凡有来议亲的,王公子弟,她一概不见,今年二十有三,未字他人。老臣此番来,一半为江南,一半,也是为她。」

    萧弈心头一颤,问道:「她————来了吗?」

    「恐为江南所察,小女不敢轻易渡江,牵连族中数百口。」

    「既如此,朕会去接她。」

    萧弈吐出这一句话,很笃定。

    他早晚是要一统四海。

    周宗怔怔望来,半晌,退後两步,端端正正再拜,拜了三拜。

    萧弈亲手扶起他。

    「老臣还有一番话,欲与陛下言。」

    「卿但说无妨,坐。」

    「今日,老臣是背着国主来见陛下,本是罪当万死,可大势所趋,老臣当说。」

    萧弈知周宗大概要说什麽,道:「卿不必有後顾之忧。」

    「头一桩,是迁都,国主自割了江北,常忽忽不乐,又以金陵隔江便是中原,王师朝发、夕至城下,遂密议升洪州为南昌府,迁都南昌,命枢密使唐镐在彼经营宫室、百司。

    而国中文武都是江左之人,田宅、祖茔皆在金陵,哪个肯西徙?章疏顶了回来,国主只是不允,如今朝堂之上,人心携二,背地里没有不骂的。老臣以为,此陛下当趁机取江南之机会。」

    「二是朝局,今年春正月,宋齐丘缢死於青阳了。是被锁在宅子里,连饭都不给,活活饿死的,陈觉、李徵古等皆赐死,往年掌国谋、主兵事者门户一空,今在江南国中用事者,皆是新进,只知守禄固宠,问起兵国安危,个个面面相觑。」

    「三则,是太子李弘冀,此人为国主嫡长,性沉毅、有雄断,非寻常膏粱储嗣。昔吴越大举犯边,东线震动,金陵朝野皆惧,独李弘冀镇润州,一战大破吴越劲旅,军功赫赫,江左文武,为之侧目。但国主曾在烈祖梓宫前立誓,行兄弟相传之制,乃以李景遂为皇太弟,李弘冀有功於国,军民归心,请立嫡长以正国本,储位之争数年,猜忌日深,叔侄嫌隙终不可解。而就在上个月,李景遂薨於洪州了。」

    「死了?」

    「是。」周宗道:「眼下,江南时局动荡,陛下若不取之,待往後李弘冀继位,局势则不同矣,此子临事果决,有戡乱之才,若论整军经武、震慑藩部,远胜江南诸嗣。若得嗣位,必是振肃纲纪、整饬军政之主,可扫江南文弱积弊。」

    萧弈道:「卿知晓南北之势,然非朕不欲渡江,乃是事有先後。中原久罹兵革,甲士疲於征戍,府库耗於馈运。燕云新定,骄藩宿将尚在观望。且大江天险,所恃在水师,中原素无习水劲卒,舟楫营造,非一朝一夕可成。若仓促举六师南下,一旦顿兵江上,北方

    再有异动,可就难了。」

    「老臣当为陛下谋划。」

    周宗提高声音,将手探入袖中,缓缓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奉过头顶。

    那是一卷卷宗。

    「此,江防实情,沿江戍卒之数、屯泊之所、将校姓名、楼船数目、仓庾虚实,以及江面广狭、渡口深浅、沙渚迁改、暗礁所在,皆在此间。老臣数年间遣门下客,以贩茶、

    捕鱼为名,一处处量过来的,不敢有一字虚言。陛下若有意江南,眼下,便是天赐之时!」

    萧弈看着伏在地上的老人,一时有些失神。

    一国最核心的山河险隘、兵马虚实、水师命脉,竟就被这般捧至了他面前。

    赌尽周氏满门,江南气运,押天下归一的千秋变局。

    周宗竟敢如此下注,好大的胆气。

    「卿,起来说话。」

    萧弈再次起身,上前一扶,伸手,郑重地接过了江防图。

    当夜,延和殿灯火通明。

    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并三衙统帅皆在,殿门一关,殿中灯烛亮了些。

    「江南,取还是不取?卿等尽言。」

    王仁赡当即出列,开口慷慨激昂。

    「陛下,李璟谋迁,储贰病殆,金陵无主,群臣梗议,朝野携离。而我军新胜,士气正锐,鼓行而南,传檄可定!若等他迁了国都、立了新主、修好守备,再动手,便坐失良机了!」

    「对!」

    张满屯当即嚷道:「说得太他娘有道理了,俺附议!」

    向训也道:「陛下,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啊!」

    「江南可取,却非今日。」张昭敏摇了摇头,道:「取江南所须,其首在舟师。江南长技在水,李氏战船,号数千艘,设拍竿,坠巨石,遇船则拍之,当之立碎,斗舰、蒙冲、走舸,云集江上,朝廷上游无尺寸之地,步骑虽雄,到了江边,只得勒马。」

    他顿了顿,便开始算帐。

    「今欲经水师,楼船一艘,费数千贯,大者至万贯;斗舰、蒙冲,一艘数百至千贯,合战舰、走舸千艘,计钱不下百五十万贯;募水手、治营寨、具帆橹炮具,水军五万人,人岁费五十贯,练习三年而後可用,此又七百余万贯。」

    「师行用兵不下十五万,人月给粮二石,并夫役、马刍、转漕,岁费粮三百六十万石,漕路之耗,十不能致三四,支钱岁百万贯,克城赏军之资尚不在内。」

    「通计一算,钱不下二千万贯,粮数百万石,须三五年成军。」

    一番话,把满殿的战意压下去了些。

    末了,还是张满屯先反驳。

    「俺听不懂!」

    张满屯大手一挥,只当张昭敏的话白说了,道:「陛下取江北十四州,一战而定,眼下江南这烂摊子,取它有甚难的?!」

    「不错,舒元、杨讷、王承诲等人在两淮练水师,岂能说朝廷没水师?!」

    「傥蛮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俺又不会水。」

    双方争执许多,互不相让。

    末了,萧弈看向李昉。

    「明远,说说吧。」

    「臣遵旨」李昉这才开口,侃侃而谈,道:「自古取江南,未有不据上游、不具水师而能成者。王濬治楼船於益州,大舰连舫,七年营造,而後楼船东下,孙皓面缚出降;杨素造五牙大舰於永安,上起楼五层,高百余尺,六拍竿,舟师下三峡,陈船当之辄碎,直取建康。今我上游,尽在他人境内,无一舟一卒可恃,空手临江,安可言取?」

    王仁赡道:「难道放了这等良机不取?!」

    「良机不假,可国朝肇建,有多少本钱,不得不考量。」

    萧弈眉头微微一皱。

    李昉若不支持,他确实得慎重考虑了。

    这等大事,自不是一日能决的。

    其後数日,萧弈每天都召朝臣商议,核算取江南最低的成本。

    是日,散了廷议,阁门使小心翼翼提醒了一句。

    「陛下,还有一封奏表未看。」

    萧弈目光落处,见是周行逢又上了一封请罪奏书。

    想了想,估计敲打得差不多了,他终於吐出一口气。

    「召。」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周行逢进了延和殿。

    目光看去,他脚步比平日急了三分,到殿心便拜,魁梧的身子重重一伏。

    「罪臣周行逢,参见陛下!」

    萧弈没让他起来,淡淡问道:「委屈吗?」

    周行逢一惊,半抬着身,喉头滚了一滚,道:「不敢委屈,罪臣近来想明白了,罪臣本是南楚俘虏,跟着陛下才有一条生路,陛下没亏待罪臣,可罪臣这性子,一得意便骄、

    便躁,便想————掌权,罪臣被权欲迷了眼,却忘了一个道理。」

    「是何道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给的功名,罪臣才拿得住。罪臣千错万错,领受旁人给的官职,被利用了。」

    萧弈目光看去,周行逢衣袍已被汗透湿了。

    「想明白便好,莫急,总有你立功之机。」

    「陛下!罪臣还有事奏。」

    「说。」

    「罪臣是楚人,以为陛下欲取南唐,头一桩便在水师。」

    「谁告诉你的?」

    「罪臣不愿牵扯旁人,可陛下垂询————请陛下莫重罚铁牙,他其实知国事不可轻泄,只问了罪臣的看法。」

    「继续说。」

    周行逢声音最初有些发紧,说着说着,才沉稳下来。

    「李璟柔懦,朝局离散,独李弘冀刚毅善战,此人若主江南,不出数年,必肃军政、

    固江防、凝人心。如今正是李氏最弱之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然江南据大江,金陵在南岸,没有一支水师,步骑再多,也只能望江兴叹。如今朝廷新立,凭空造大船、练几万水军,没有许多钱粮、积数年之功,办不成。故而以罪臣愚见,欲取南唐,不当先取南唐。」

    「先取何处?」

    「先取南平,次收南楚。」

    「近前说。」

    「遵旨。」

    周行逢这才敢站起来,上前,俯身到案前地图前。

    手指在地图一点,他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惶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老行伍的戾气。

    「荆南高氏,文不能治,武不能战,岁岁仰仗商旅之税、截留诸道过境的贡物,时人当面称他大王,背後唤作高赖子」,据三州十七县,户十四万二千有奇,兵不满三万。」

    「取它之法,不在攻战。朝廷只需找个名头,平盗也好,巡江也好,南楚、岭南,找一处可做由头,声言借道,以好话、钱财安高氏之心,遣使在境上犒师,继以精兵数千,随使者入城,一夜之间据了城门、津要,大军踵至。高氏唯有束身出降,一矢不费。」

    「如此,南平一战可下,至於南楚,陛下早有经营,传檄可定,不劳一兵一卒。两处一入版图,朝廷据大江之冲,西扼巴峡,东瞰江淮,船场、舟师、水手尽有,省了经始水师千万贯的开销,茶、银、铜、商税,岁岁增入,不下二百万贯。」

    萧弈点点头。

    他心里明白,周行逢献这一策,是把在南楚的旧基业,当作了进身之阶。

    「继续说。」

    「地势一得,南唐便在掌中,大江上游之师,顺流而东,南楚之兵,出鄂州,拊江左之背,再约吴越钱氏,发常、润之兵,捣它东面,朝廷大军,自北临江,四面合围,金陵如在瓮中。」

    说罢,周行逢退後一步,重新伏下,额头触地。

    「罪臣妄言,伏请陛下圣断。」

    萧弈看着地图良久,道:「你以为,遣谁去收南平?」

    「罪臣————罪臣敢自请效命,一旦南平底定,请陛下遣文臣镇抚,罪臣但率舟师顺流东下,为陛下直取金陵!大事既定,罪臣不敢私拥一方甲兵,当纳旌释节,归阙宿卫,倘得图形于澄霄阁,平生无憾!」

    「能说出这一番话,你是真想明白了。」

    萧弈看着伏在地上的身影,知周行逢有野心,也确有真本事。

    这种人,压是要压的,用也是要用的。

    「还敢再骄躁吗?」

    「罪臣绝不敢!」

    周行逢重重一磕头,道:「罪臣此身,皆陛下所有,再不敢恃功而骄,若违此言,死无葬身之地!」

    「起来吧,回去候旨。」

    「罪臣告退。」

    周行逢谢恩起身,离开时,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些。

    殿门开了又合。

    萧弈独立於御案前,伸手,手指在那卷江防图上轻轻划过,灯影随风晃动,照得图上的大江像真在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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