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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目的是什么

    陈冬河揉了揉眉心,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搪瓷杯举到唇边,又放下。

    水是凉的,心却静不下来。

    官面上乃是方舟的地盘,人家经营了这么些年,再加上本身的家世背景,尽管自己硬碰硬未必输,但代价太大。

    他重新坐下,把钢笔拧上盖子,笔尖在信纸边缘划了一道细细的痕。

    就在这时,办公室房门突然被敲响。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是老奎的暗号——中间那下比前后都重一点。

    随后奎爷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

    奎爷昨天晚上就知道了事情来龙去脉。

    他着实没想到方舟竟如此卑鄙无耻,使这种下三滥手段,对付两个摆摊的孩子。

    当天夜里,他就按照陈冬河的吩咐,安排人去找老宋。

    找人的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老黄。

    老黄以前跑长途货运,南北都去过,市里的犄角旮旯摸得门儿清。

    奎爷把老黄叫到家里,屋里灯光昏黄,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

    他坐在那张有些破旧的木椅上,椅背靠墙,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是前年县里开人代会的那期。

    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老黄便顺势坐下,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奎爷压低声音把事情详细交代了一遍,又从床底下摸出两条没拆封的飞马烟塞过去。

    老黄二话没说,把烟揣进帆布挎包,拍了拍包,连夜蹬着自行车去了市里。

    车后座绑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漆漆的公路上一颠一颠的。

    老宋之前被陈冬河收服,本是留作一步暗棋。

    可现在情况紧急,必须启用。

    陈冬河没亲自去找老宋,他知道自己一旦露面,肯定会引起方舟警觉。

    方舟那家伙太狡猾,是只真正的老狐狸,下套子也不见动静,等猎物踩进去了,他才慢悠悠从树后面走出来。

    “奎爷,有结果了吗?”

    陈冬河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

    奎爷拉过椅子坐下。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洗薄了,透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衬。

    他双手拄着膝盖,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长长的旧疤,那是年轻时搬货被铁皮划的。

    他沉声道:

    “那个姓宋的说他不清楚这事儿。但他也来了县城,是方舟安排他来的,说要和你见一面。”

    “具体啥事儿他没说,就说今天中午会来县城,让你别担心。”

    奎爷顿了顿,眉头皱起,眉心拧出个川字。

    “老黄盯了他大半夜,他一直在招待所里打电话,没出过房门。”

    “半夜还打了两次,神神秘秘的,说不了几句就挂了,有一回还把话筒压着说了半天。”

    “老黄贴在门缝边上,也只听见几个词儿:合同、入股、别坏事。”

    陈冬河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猜测。

    方舟的目的肯定不是整死他,而是想利用他达到某种目的。

    像方舟那种级别的人,多少知道些秘辛。

    知道陈冬河背后站着谁,也知道那位大佬欠着陈冬河的人情。

    做任何事都有强烈的目的性,没好处的事儿他绝不会干。

    哪怕有人指着他鼻子骂祖宗,只要没好处,他都能笑脸迎人,转身再慢慢算账。

    陈冬河想到当初和方舟第一次见面,自己差点就被他的外表骗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场见面本身就是一场试探。

    试探他的深浅,他的软肋,他的底线在哪里。

    “奎爷,罐头厂的事儿还得你多操心。”

    陈冬河一脸严肃,手不自觉地捏着钢笔,指节泛白。

    “方舟肯定不只是想报复我,他还有别的目的。”

    “今天中午老宋会来找我,肯定是带着方舟的意思。”

    “他既然让我别担心,那事情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援朝和三娃子绝对不能出事。”

    陈冬河说到最后,目光从窗外收回,眼中的凌厉之色也缓缓隐藏起来。

    奎爷点点头。

    他在县城混了几十年,从挑担子拎包袱躲着市管会满街跑,到如今开着自己的铺子,手下有人有车,靠的就是一个“义”字。

    “罐头厂的事儿你别操心,有我在呢!”

    奎爷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

    “不管方舟啥目的,能答应的咱就答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家兄弟最重要。”

    第二天一早,陈冬河去理发铺刮了脸。

    理发铺里弥漫着肥皂沫的味道,墙角生着煤炉,上面坐着铁壶,壶嘴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墙上挂着一面有些斑驳的镜子,镜面边缘的水银脱了一圈,照出的人影微微变形。

    师傅熟练地拿起剃刀,在磨刀布上蹭了蹭,刀锋贴着皮肤走过,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

    陈冬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刮完脸,师傅问他要不要来点发蜡,把头发往后梳,精神些。

    他摆摆手,起身付了钱,转身出了门。

    临近中午,他提前来到国营饭店。

    老宋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水,一口没动,茶叶都沉了底。

    见陈冬河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太快,膝盖碰着了桌腿,茶杯晃了晃,差点碰翻。

    他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赶忙帮陈冬河拉开椅子,等他坐下后自己才回到座位,只坐了椅面的一半。

    服务员和经理看到老宋等的人竟是个小年轻,都露出不敢相信的诧异神色。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市里来的大秘等的是什么重要人物。

    最少也得是县革委会主任那个级别,四五十岁,夹着公文包……

    结果却是个毛头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还有毛边。

    而且看老宋对这小年轻的态度,简直像面对大领导。

    弯腰、赔笑、说话时微微侧身,椅子都帮忙挪好了,自己半拉屁股搭在凳沿上。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小年轻到底啥身份?

    县城啥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老宋本想找个包厢安静谈事,可这家国营饭店根本没有包厢。

    无奈之下,只能和陈冬河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背对门口,两侧都有墙挡着。

    “宋秘书,这桌还是老规矩?”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眼神却一直在陈冬河身上打转。

    老宋摆摆手:

    “你先下去,需要什么我再叫你。”

    服务员识趣地退开了。

    陈冬河眉头微微一皱,低声说:

    “别浪费时间了,直接说吧,方舟那边到底想要啥?”

    老宋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沿,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没明说。这次对我也有了防备,估计是上次办事不利。”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他就交代我,帮你运输两条生产线,以后他儿子就是罐头厂的合作人之一。”

    “签了这份合同,他会把所有事儿都安排好,保证你两个兄弟不受委屈,不但能洗刷冤屈,还有更大好处给你。”

    陈冬河听了,眉头紧皱,心里快速思索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

    方舟这么做目的何在?

    送生产线,让儿子入股,还帮摆平官司。

    这哪里是整人,分明是送钱送人情。

    他把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一推翻。

    最合理的解释,反而是最不合理的那个——

    方舟真的只是想拉拢他。

    如果方舟儿子成了罐头厂老板之一,那就等于和他绑在了一起。

    这年头虽说没有连坐之罪,但厂子要是出事儿,他肯定受影响。

    反之亦然。

    他要是有事儿,方舟儿子也得被牵连。

    这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至于方舟儿子会不会鸠占鹊巢,他倒没往这方面想。

    方舟又不傻。

    让儿子来鸠占鹊巢根本不可能,自己这边肯定会防备。

    方舟儿子过来最多也就挂个名,分点钱,翻不起浪。

    那方舟到底啥目的?

    老宋见陈冬河不说话,又低声道:

    “方舟心思深沉,做事算计极深,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

    “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到一种可能。”

    “他会不会是想把儿子和你绑在一起,依靠你背后的势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到桌面上。

    “上京那边,他家里出了事,虽然没伤到根本,但也元气大伤。他需要新的助力。”

    陈冬河心中若有所思。

    如果事情真这么简单,倒也好办了。

    但他清楚贾云庆老爷子的性格,这事儿肯定没那么简单。

    老爷子最恨的就是站队、投靠、拉帮结派。

    略作思索,他还是摇了摇头。

    “把合同给我吧!”

    老宋急忙从公文包里掏出合同。

    就薄薄的几张纸,米白封面上印着红字,还散发着油墨味,边角压出了一道折痕。

    陈冬河逐字逐句看完,也没发现啥猫腻。

    在这个年代,律法还不完善,很多合同不过是一纸君子协定。

    这份合同写得中规中矩,看着就是简单的带资入股。

    一条生产线最少价值二十万,却只占罐头厂利润的三分之一。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实没发现陷阱。

    至少明面上没有。

    陈冬河实在想不明白方舟到底啥目的。

    他把合同推回去,平静地说:

    “你回去告诉方舟,我得先看到我两个兄弟完好无损地从这事儿里脱身。看到结果,我自然会签合同。”

    老宋也没指望陈冬河立刻答应。

    他在方舟手下这些年,深知那位领导的习惯。

    永远留后手,永远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也知道,自己如果不照办,把柄还握在陈冬河手上。

    他急忙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

    “要不我现在给方舟打个电话问问?”

    陈冬河眉头一挑,淡淡的道:

    “他们饭店就有电话,现在去他们的办公室,我也想和方舟聊聊。”

    老宋没有犹豫,急忙答应了下来。

    饭店经理刚准备让后厨上菜,结果老宋就要借他的办公室用,还要借电话。

    他心中一动,立刻陪着笑脸说:

    “宋秘书,要不您和这位小同志委屈一下,去我的办公室吃饭。您放心,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行。”

    老宋在面对陈冬河时很是讨好卑微,但在面对其他人时姿态十足。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便不再多看经理一眼,背脊挺得笔直。

    饭店经理急忙安排,亲自端着托盘,让人把菜往办公室端。

    办公室不大,靠墙一张三屉桌,桌上压着玻璃板,下面垫着几张奖状和排班表。

    玻璃边角有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墙角蹲着一只绿色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封条。

    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竹篾卷帘,拉着半截,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白线,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等到其他人出去,老宋这才拿起电话。

    他拨号时手指微微发抖,按进转盘又弹回,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拨通了方舟办公室的号码。

    这个时间方舟只会在办公室。

    在所有人眼中,方舟清正廉明,极其勤劳,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岗,晚上九点还在批文件。

    可是真正熟悉他的人,对他都极其畏惧。

    那人不但有背景,而且很有手段,为达目的无下限,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电话很快接通。

    老宋没说别的,只说了陈冬河想要和方舟说话。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老宋立刻点头应了声“是”,便把电话递给陈冬河。

    话筒还带着老宋手心里的潮热,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

    陈冬河接过电话,里面传出爽朗的笑声。

    “陈同志,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我们也算是相谈甚欢。”

    方舟的声音带着一种故作的热络,像在招待远道而来的亲戚。

    陈冬河懒得听方舟虚与委蛇。

    他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声音冷淡得像腊月的井水。

    “你管那叫相谈甚欢?别扯那些没用的,直接说你的目的。”

    “你应该清楚我是什么性格,劝你最好收敛点。否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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