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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正面佯攻

    更南边的人比之前的多得多。不是几千个,是几万个,也许几十万个。塔格的右眼花了,看不到尽头。他们站在枯草地上,从火种镇矮墙望过去,像一片灰白色的海。海不动,没有人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他们在等。等不疼。

    塔格站在矮墙上,刀插在腰间。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左膝不疼了,但心口疼。疼那些等死的人,疼那些死在梦里的人,疼那些还在路上永远走不到的人。

    “塔格。你在看什么?”伊万背着铁砧走过来。铁砧碎片又小了一圈,但心火没灭。巴顿在跳,跳得很慢。他很累了。

    “看他们。比昨天多。”

    “他们从更远的地方来。走了一辈子。”

    “走了一辈子,来这里等死。”

    “他们不是等死。是在等不疼。”

    塔格从矮墙上跳下去。脚踩在枯草地上,没有声音。草是灰白色的,死了。根在下面,很细,细得像头发。根在发抖,在疼。网在吃它们。

    赫伯特跟在后面,左手吊着布条,右手握着短剑。短剑上刻着智者的圈,冰蓝色的。光很弱,但还在。他的左臂断口处长出了新的东西——不是手臂,是根。暗金色的,细得像手指,从断口里伸出来,在空气里轻轻摆动。根在帮他感觉。感觉风,感觉温度,感觉网的方向。

    “赫伯特。你的手。”

    “不是手。是根。陈维长进我身体里了。”

    “疼吗?”

    “不疼。温的。”

    他们走进那片灰白色的海。人挨着人,坐着,躺着,蹲着。有的人抱着膝盖,有的人趴在地上,有的人仰面朝天,眼睛睁着,看着灰白色的天。他们的眼睛是空的。没有光,没有泪,没有渴望。只有空。

    塔格蹲下来,看着第一个人。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岁出头。她躺在地上,头发散在枯草上,像干掉的河。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是平的。她有过孩子,孩子没了。

    塔格把手按在她的额头上。手心里的印记在跳,暗金色的。他在找,找她的记忆。找到了——她叫莉亚,从林恩来的。她有一个女儿叫苏珊,苏珊三岁,死在清道夫手里。她抱着苏珊的尸体走了三天三夜,走到林恩城外,走不动了。她跪在地上,把苏珊放在旁边。她等了很久,等有人来埋她。没有人来。她自己挖,用手挖。挖到手指流血,挖到指甲掉了,挖到天黑。她把苏珊埋了,然后站起来,向南走。走到火种镇外面,坐下了。坐了一年,躺下了。躺了多久?不记得了。

    “莉亚。你活着。你活着,苏珊就在。”

    莉亚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暗金色的,很弱。

    “苏珊......不疼......”

    “她不疼了。她 在根里,在柱子上。她等你。”

    莉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哭了。哭了,就是醒了。

    塔格伸出手,把她拉起来。她的腿在抖,站不住。塔格扶着她,伊万过来把她背起来。铁砧碎片在背上跳,硌着她的肋骨,但她没有叫。她趴在伊万背上,闭上眼睛。眼泪滴在铁砧上,铁砧亮了。

    伊万把她背向火种镇。走了几步,回头。

    “塔格。你的印记。”

    塔格低头看。手心里的印记暗了一点。网在抽他。抽走了一段记忆——他忘了苏珊的名字。只记得莉亚的女儿,不记得叫什么了。

    他继续走。

    第二个。是一个男人,很老,头发全白了。他坐在地上,驼着背,手撑在膝盖上。他在发抖,不是冷,是怕。怕疼。

    塔格蹲下来,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你叫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在念什么。塔格把耳朵凑过去。

    “不要疼......不要疼......”

    塔格在找他的记忆。找到了——他叫老亚伯,从北境来的。他打过仗,腿上中过箭,箭拔出来的时候,肉翻出来,骨头露出来。他疼了四十年。疼怕了。

    “老亚伯。你活着。活着就疼。疼了才是活着。”

    老亚伯抬起头,看着塔格。他的眼睛是白的,白内障,看不到。但他听到了。

    “我不怕疼。我怕疼了那么多年,没有人记得。”

    “我 记得你。火种镇记得你。根记得你。”

    老亚伯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哭了。哭了,就站起来了。腿不抖了。

    塔格把他扶起来,交给后面的人。托尔走过来,把老亚伯背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塔格一个一个地叫。每叫醒一个,印记就暗一分。网在抽他,抽他的记忆。他忘了——忘了智者说过的话,只记得智者说过。忘了索恩的笑,只记得索恩会笑。忘了巴顿的锤子长什么样,只记得巴顿有锤子。

    伊万跟在后面,用铁砧砸网。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灰白色的,像蛇。蛇缠住塔格的脚踝,伊万就用铁砧砸。铁砧碎片上的暗金色光炸开了,蛇被烫了,缩了。但新的蛇又来了。

    “师父在烫!但它太多了!”

    巴顿的心火在跳,跳得很快。他在烧自己。铁砧碎片越来越小,小到只有拳头大。心火在碎片里跳,红了,暗了,又红了。

    赫伯特用短剑划蛇。冰蓝色的圈在蛇身上炸开,蛇碎了。碎了的蛇变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风里飘。粉末里有光点,暗金色的,很小。是被网吃掉 的记忆。根从地下钻出来,把粉末吸走了。根在还记忆,还给那些被抽走的人。

    但网不罢休。

    它从地下钻出来,从天上压下来,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它不杀塔格,只抽他的记忆。抽够了,他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火种镇,忘了陈维,忘了艾琳。忘了为什么要来。

    塔格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枯草地上,不疼。左膝不疼,右膝也不疼。但他想不起 来了。想不起来智者长什么样,想不起来索恩的声音,想不起来巴顿的锤子。只记得名字。智者,索恩,巴顿。

    “塔格!你的脸!”伊万的声音在喊。

    塔格摸自己的脸。脸上没有伤,但他知道,他在变。不是变老,是变空。眼睛里的光在灭。印记在灭。

    他把手按在地上。根从下面钻出来,缠住他的手。根在给他送记忆——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那些他忘了的东西,根帮他记着。智者的脸,智者的声音,智者说过的话——“塔格。疼了,才知道活着。”

    回来了。都回来了。

    印记亮了。暗金色的,很亮。

    塔格站起来,继续走。

    地下,怀特、汤姆、希望沿着根往前走。根越来越细,细到像蛛丝。他们不能爬了,只能像虫一样蠕动。怀特在最前面,手指抠着根壁。根壁是软的,但 越来越冷。冷到像冰。

    “怀特。根要断了。”汤姆的声音在抖。

    “不会断。陈维撑着。”

    希望握着铅笔,在根壁上画。她画火种镇的树,画花,画艾琳的笑。画完了,根壁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涌进来,把冷驱散了一点。但 很快又冷了。网在吃根,吃得很急。它感觉到了——地下有人。它在拦他们。

    “希望。你害怕吗?”怀特的声音很轻。

    “怕。但怕也要走。”

    他们爬了很久。爬到一个很大的空间。空间是空的,但中间有一颗核。灰白色的,比上次看到的更大。核在跳,咚,咚,咚。跳得很快。它在急。

    怀特看着那颗核。“它知道我们来了。它在长。”

    “长了怎么办?”

    “砸。砸到它不长。”

    汤姆翻开本子。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字很稳。他写——核在长。长是因为怕。怕被记住。写完了,把本子举起来,对着核。

    核不跳了。停了。停了一秒。然后跳得更快。咚!咚!咚!

    “它更怕了。”

    “怕了就长。长了就更大。”

    希望蹲下来,在地上画。画核的样子——灰白色的,很大,在跳。画完了,她把画举起来,对着核。核裂了一道缝。不是碎,是“看”。它在看那幅画。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就不是梦了。但它不碎。它在长。裂缝合上了。

    “它在学。学了就不怕画了。”

    怀特跪在地上,把手按在核上。他在找,找创始者留下的“最终协议”。找到了。在最深处,在那些灰白色的光下面。是一扇门。很小,只能一个人爬进去。门关着。门上有锁。锁是“绝对公平”。

    他读过这个。创始者的规则——进去的人必须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

    怀特看着那扇门。他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不是符文核心,不是果核,不是记忆。是他欠陈维的命。陈维救过他,在地下,在回响之间。没有陈维,他死了。

    “我进去。”

    “拿什么换?”

    “拿我的命。陈维救过我,我还给他。”

    怀特把手按在锁上。锁亮了。暗金色的,很亮。它在算,算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算完了,锁开了。

    门开了。

    怀特爬了进去。门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本书。书是暗金色的,很厚。他翻开书。书里没有字,只有光。光在跳,和他的心跳同步。

    创始者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很老,很累。

    “怀特。你来了。这是最终协议。你按下去,网的源头就关了。但外面那些人会醒。醒了,会很疼。因为他们会记起来。记起来自己失去了什么。记起来自己为什么想不疼。”

    怀特的手按在书上。

    “他们醒了,会恨我吗?”

    “会。恨你让他们疼。但他们也会活。活了,就知道疼是活着的证明。”

    怀特按了下去。

    地上,塔格正蹲在第一百零七个人面前。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他躺在地上,蜷缩着,像一只虾。他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塔格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印记很弱,弱得像快要没油的灯。

    “你叫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在念什么。塔格把耳朵凑过去。

    “妈妈......妈妈......”

    塔格在找他的记忆。找到了——他叫小柯,从东境来的。他妈妈死了,死在路上。他把妈妈埋在沙子里,用石头堆了一个坟。他在坟前坐了三 天,然后站起来,向南走。走到火种镇外面,坐下了。坐了一个月,躺下了。

    “小柯。你妈妈在根里。在柱子上。她等你。”

    小柯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暗金色的,很弱。

    “妈妈......不疼......”

    “她不疼了。她等你。”

    小柯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哭了。哭了,就是醒了。

    塔格把他扶起来,交给后面的人。雷蒙德走过来,把小柯背起来。

    塔格跪了下来。他的印记快灭了。网在抽他,抽得很快。他忘了——忘了伊万的名字,只记得伊万的脸。忘了赫伯特的名字,只记得赫伯特断了左臂。忘了火种镇在哪里。只记得要往南走,走到有人躺着的地方,叫醒他们。

    “塔格!你的印记!”伊万冲过来,把铁砧碎片按在塔格的手上。巴顿的心火涌进印记里。印记亮了。暗金色的,很亮。但亮了又暗。

    “师父在撑!他撑不住!”

    塔格抬起头,看着那些人。还有几万个。他叫不完。

    就在这时,地面裂了。从地下涌出暗金色的光,很亮。光照在那些人的脸上。他们醒了。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眼睛里有光,暗金色的。他们在哭。哭得很疼。

    塔格站起来。他看着那些人从地上爬起来,向火种镇跑去。他笑了。笑得很轻。

    “怀特。你按了。”

    他跪了下来。左膝不疼了。他把刀插在地上,刀是暗金色的,有纹。纹在跳。

    “陈维。今天又活了很多。”

    根跳了一下。那是他在说——看到了。

    但塔格没有站起来。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在抖。印记快灭了。网抽走了他最后的记忆。他忘了——忘了自己叫什么。

    “我是谁?”

    伊万跪在他面前,把铁砧碎片按在他胸口。巴顿的心火涌进他的身体里。心火在找,找他的记忆。找到了——他叫塔格。智者的学生。火种镇的守卫。

    “你叫塔格。”

    塔格看着伊万的脸。他记得这张脸。伊万。巴顿的徒弟。

    “伊万。”

    “在。”

    “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智者长什么样。”

    伊万的眼泪掉了下来。“我 记得。我告诉你。智者很瘦,很高,头发是白的。他喜欢 坐在树下,喜欢 说——疼了,才知道活着。”

    塔格闭上眼睛。他在听。听伊万的声音,听心火的跳动,听根在下面跳。咚,咚,咚。

    他想起来了。智者很瘦,很高,头发是白的。

    “伊万。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就好。”

    塔格睁开眼睛,看着南边的方向。那些人还在跑,向火种镇跑。树上的花亮了又亮。

    他站起来,把刀拔起来。

    “还有人在后面。”

    他看着更远的地方。地平线上还有人影。不是几千个,是几万个。他们还在来。

    塔格把刀举过头顶。

    “来。来活着。”

    根亮了。暗金色的光从地下涌上来,向南边涌去。

    光在说——来。

    但他没有看到,在那些跑来的人后面,在更远的地平线上,有一个灰白色的点。很小,小得像一颗灰尘。它在长。

    怀特从地下爬出来,站在矮墙上,看着那个点。他的脸白了。

    “塔格。还有东西。”

    “什么?”

    “不是人。是核。它没有碎。它跑了。跑到更远的地方,在长。”

    塔格看着那个灰白色的点。

    “那就追。追到它碎。”

    他向南边走去。左膝不疼了。他走得很快。

    伊万背着铁砧跟在后面。赫伯特握着短剑跟在后面。怀特、汤姆、希望,一个接一个。

    他们向南走。向那个正在长的点走去。

    走了就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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