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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106章 极光下的三个人

    冰岛的十一月,白天只有四个小时。剩下的二十个小时,天是黑的,或者灰的,或者一种说不清颜色的蓝,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水。苏砚和陆时衍从凯夫拉维克机场出来的时候,风大得能把行李箱吹着跑。陆时衍一手拽着两个箱子,一手拽着苏砚,苏砚怀里抱着小银,小银裹在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满地的黑火山岩和远处白茫茫的雪原,说了一句:“妈妈,这里像月球。”

    “比月球冷。”苏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薛紫英在机场出口等着。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齐耳,没化妆,脸上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皱纹,或者说是安静。她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兜里,看到他们出来,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来了。”薛紫英说。

    “来了。”苏砚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薛紫英走过来,接过苏砚怀里的小银,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就是陆念苏?”

    小银点头,眼睛圆溜溜地盯着这个陌生阿姨。

    “我叫薛紫英。你妈妈以前是我同事。”

    小银想了想,认真地问:“你是那个坏阿姨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陆时衍在旁边咳了一声,苏砚伸手捏了一下小银的胳膊。薛紫英却笑了,很坦然地点头:“是。我以前做过坏事。但现在不是了。”

    小银又想了想,伸出手:“那你现在是我的朋友了。”

    薛紫英愣了一下。然后她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小银那只小小的、被手套裹得圆滚滚的手。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陆时衍拖着箱子跟在后面,苏砚走在最后。她看着薛紫英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三年前瘦了,但比三年前直了。

    薛紫英的书店在雷克雅未克郊外一个小镇上,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镇子小得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一家超市、一家加油站、一家咖啡馆,和一家书店。书店叫“极夜”,招牌是手写的,木头上刻的字,涂了白漆。店面不大,两间屋子打通,一面墙是书架,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就是海。冬天的海是铅灰色的,浪不大,但一直没停过,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楼上是我的住处。楼下你们随便用。”薛紫英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我给你们留了隔壁的小木屋,走路两分钟。有暖气,有热水,有厨房。吃的在冰箱里,不够的话去超市买,走路五分钟。”

    苏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天色暗得很快,下午三点,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灯塔亮起来,一明一灭,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

    “你一个人在这儿?”苏砚问。

    “一个人。”薛紫英从柜台后面拿出三个杯子,倒上热咖啡,“刚来的时候不习惯,觉得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在流。后来习惯了,就离不开了。有些东西,得在安静的地方才想得清楚。”

    小银已经在书架前蹲下来了,翻着一本冰岛语的绘本,看不懂字,但看得很认真。陆时衍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本书画的是极光和巨魔的故事。

    “今晚有极光预报。”薛紫英说,“指数五级,云量少。你们运气好。”

    “五级是什么概念?”苏砚问。

    “就是抬头就能看见。不用等,不用跑,站在院子里就行。”

    那天晚上,三个人,不,四个人,站在小木屋外面的空地上。小银裹着两件羽绒服,被陆时衍抱在怀里,仰着头。苏砚站在左边,薛紫英站在右边。四个人像一排歪歪斜斜的栅栏,谁也不说话。

    天是黑的。星星很多,但没有月亮,整个天幕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缀满了碎钻。然后,极光来了。

    先是一道很淡的绿光,从北边的山脊上升起来,像谁用一支蘸了荧光的毛笔在天空划了一下。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绿的、紫的、粉的,交织在一起,慢慢扩散开来,变成一片巨大的、流动的光幕。光幕在天上飘,像丝绸,像水波,像有生命的什么东西在跳舞。它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猛地亮起来,把整片雪原照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又暗下去,只剩一丝淡淡的绿痕。

    小银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妈妈,”她的声音很小很小,“这是真的吗?”

    “真的。”苏砚说。

    “比我在电视上看的漂亮。”

    “电视上的是假的。这是真的。”

    小银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陆时衍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继续看。陆时衍没低头,但他的手臂紧了紧,把小银裹得更严实了些。

    苏砚看了一会儿极光,然后转头看薛紫英。薛紫英正仰着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极光的光落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眼泪,但她没哭。她的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意,很淡很淡。

    “你在这儿,晚上经常能看见?”苏砚问。

    “冬天的时候经常。有时候看多了,就觉得它不过是一层光。但每次看见,还是会停下来。”

    “为什么?”

    薛紫英想了想。她说:“因为它让我觉得,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管你做了什么,都还在的。”

    苏砚没接话。她知道薛紫英说的是什么,也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些在风暴眼里被卷碎的东西,那些被利益和恐惧碾过的选择,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愧疚。但极光照样升起来,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你是赢了还是输了。它不在乎。它在乎的只是自己在天上怎么飘。

    陆时衍抱着小银走过来,站在苏砚身边。他没看极光,他在看苏砚。苏砚的脸被极光映成淡淡的绿色,鼻尖冻得有点红,围巾松了,露出一截脖子。他腾出一只手,帮她把围巾拉上去。

    “冷不冷?”

    “冷。”

    “回去吧。”

    “再看一会儿。”

    陆时衍没再劝。他把小银换到另一只胳膊上,站定。四个人又看了一会儿。极光慢慢弱了,光幕散成几缕细丝,最后消失在北边的天际。天又暗下来,只剩星星。但小银的瞳孔里还留着那道光,绿色的,流动的,像是被极光烧了一个小点进去。

    回到书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薛紫英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酒,三个杯子——小银已经在小木屋的床上睡着了。她把酒倒上,推给苏砚和陆时衍各一杯。

    “冰岛本地的。叫什么我也不会念。反正能喝。”

    苏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很烈,入口像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胃。但烧完之后有一股回甘,淡淡的,像雪化了的味道。

    “薛紫英。”苏砚把杯子放下,看着她,“你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看极光吧。”

    薛紫英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两只手捧着杯子。她没马上回答,低头看着杯里的酒,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过去。

    “我在冰岛这三年,把以前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她说,“想我当初为什么那么做。想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那样的人。想如果你和陆时衍没有联手,我现在会在哪里。可能是导师手下的另一个工具,可能已经坐牢了,可能死了。”

    她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当初做那些事,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在律所,我是个可有可无的助理。在导师那里,我是个跑腿的。在陆时衍那儿,我是那个配不上他的前未婚妻。我不重要。我做什么都不重要。”

    “所以你做了那些事,想让自己变得重要?”苏砚问。

    “对。哪怕是以伤害别人的方式。起码在那时候,我是重要的。有人需要我。哪怕是让我去偷东西、去骗人,我也被人需要了。”

    陆时衍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苏砚旁边,端着酒杯,听着。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后来你们那场庭审,我坐在证人席上,把所有东西都说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会轻松。但其实没有。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从来就不是重要的人。我只是一个被利用完了就丢掉的东西。不管我说不说,你们都会赢。我不重要。”

    “你错了。”苏砚说。

    薛紫英抬起头。

    “那场庭审,如果没有你提供的录音,我们赢不了。你可能觉得自己是个被利用的工具,但对我来说,你是那个在最关键的时候做了对的选择的人。这不叫不重要。这叫很重要。”

    薛紫英看着苏砚。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呛得咳了两声,然后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苏砚,你知道吗,我其实有点嫉妒你。”

    “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能在法庭上扑身去护着陆时衍。嫉妒你做什么事都那么干脆。嫉妒你被他喜欢。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输了,输给你了。后来我才明白,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我从一开始就站错了地方。我站在了对面。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我自己。”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碰了一下薛紫英的杯子。杯子相撞,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那就别站对面了。”苏砚说,“站过来。”

    薛紫英低下头,看着杯里的酒面微微晃动。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时衍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庭上做总结陈词,但少了那股锋利,多了一种很沉的东西。

    “薛紫英。过去的事,我不追究了。不是因为我原谅你,是因为我也有责任。当初我们订婚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我以为给你一个婚约就够了。我错了。”

    薛紫英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陆时衍,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道歉了?”

    “被她逼的。”陆时衍看了苏砚一眼。

    苏砚挑了挑眉,没否认。

    三个人又喝了一会儿。酒瓶见底的时候,薛紫英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面用钢笔写了三个字:陆时衍。字迹工整,像是花了很长时间写的。

    “本来想寄的。后来想想,还是当面给比较好。”

    陆时衍接过来。他看了苏砚一眼。苏砚点点头。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不长,只有一页。他看了很久。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外套内兜里。

    “写什么了?”苏砚问。

    “以后再告诉你。”陆时衍说。

    苏砚没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得留给当事人自己。

    第二天早上,苏砚被小银吵醒了。小银在隔壁房间喊:“妈妈!海里有鲸鱼!”

    苏砚披着外套跑过去,从小木屋的窗户往外看。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铅灰色的浪和远处一只渔船。但小银坚持说她看见了,一条黑色的、很大的鲸鱼,尾巴翘起来,砸进水里。

    “你做梦了吧。”苏砚说。

    “没有!真的!”

    陆时衍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窗外,说:“可能是领航鲸。这个季节有时候会有。”

    小银得意地看了苏砚一眼:“爸爸说有可能!”

    苏砚揉了揉她的脑袋。三个人穿好衣服,去书店找薛紫英。薛紫英已经在柜台后面煮咖啡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今天去哪?”她问。

    “你带路。”苏砚说。

    薛紫英带他们去了镇子边上的一处悬崖。悬崖不高,但陡,下面就是海。风比昨天小了些,阳光罕见地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亮得刺眼。小银在悬崖边的草地上跑来跑去,捡石头。这里的石头跟别处不一样,黑得发亮,像被海水和时间打磨过的玉。

    薛紫英站在悬崖边,看着海。苏砚站在她旁边。

    “书店怎么样?”苏砚问。

    “勉强活着。冰岛人爱看书,但人太少。有时候一天就卖出去两本。不过够生活了。有时候会有游客来,看到中文书就进来聊两句。上个月来了个中国留学生,在这儿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买了两本。”

    “你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不知道。”薛紫英深吸一口气,“但暂时不想走。这里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以前干过什么。我可以重新当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开书店的人。一个早上煮咖啡、晚上看极光的人。”

    苏砚点了点头。她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加个微信。”

    薛紫英看着那个手机,笑了一下,从兜里也掏出手机。两个人扫了码。薛紫英的头像是极光,名字就叫“极夜书店”。

    “以后有什么事,发消息。”苏砚说。

    “好。”

    陆时衍带着小银从远处走过来。小银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献宝似的递给薛紫英:“阿姨,送你。这块石头特别黑,特别亮。”

    薛紫英接过来,摸了摸,放进毛衣口袋里。

    “谢谢。”

    “不客气。你以后来我们家玩,我妈妈会做酸辣粉。她做得不好吃,但比最开始好多了。”

    苏砚在后面咳了一声。陆时衍假装看海。薛紫英笑了,蹲下来,和小银平视,认真地说:“好。阿姨以后去你家吃酸辣粉。”

    那天下午,他们告别了薛紫英。临走的时候,薛紫英站在书店门口,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咖啡。苏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喂!”

    薛紫英抬头。

    “站过来。”苏砚喊。

    薛紫英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用力地挥了挥手。车开出去很远,苏砚回头看,薛紫英还站在那儿,红色毛衣在灰色的背景里像一个小点。书店门口的灯塔亮了,一明一灭。极光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淡绿色的,才刚刚开始。

    小银在车后座睡着了,怀里抱着一块黑石头,嘴角有口水流下来。陆时衍开着车,苏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雪原和黑色的火山岩。

    “那封信写的什么?”她又问了一次。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内兜里抽出那封信,递给她。

    “自己看。”

    苏砚接过来,展开信纸。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工整,像是反复写了好几遍才定下来的:“谢谢你当年没有回头看我。否则我不会知道,一个人也可以站起来。”

    苏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搁在仪表盘上。

    “留着。”她说。

    “嗯。”

    车继续往前开。雪原一望无际,远处的雪山在暮色里变成淡蓝色的剪影。苏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脑子里还留着昨晚极光的颜色,绿色的、流动的,像一条在天上流淌的河。

    她知道,薛紫英的那条河,终于流到了自己的河道里。不宽,不急,但一直在流。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回到雷克雅未克,他们在市区一家小餐馆吃了饭。小银吃了两大盘烤鱼,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鱼。苏砚吃了半盘,觉得味道还行但不如自己做的——她现在已经有了这种自信。陆时衍点了冰岛本地的羊肉汤,喝了两口,放下勺子。

    “不好喝?”

    “没你做的好喝。”

    苏砚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烤鱼拨了一半到他盘子里。

    吃完饭出来,极光又出现了。这一次是粉紫色的,不像昨天那么亮,但更柔,像一层薄纱盖在天上。小银站在街边仰着头看,路过的一个冰岛老太太也停下来,和她一起看。两个人谁也不认识谁,就那么并排站着。

    苏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极光。可能是因为小银仰头的样子。可能是因为陆时衍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兜里,肩膀轻轻碰着她的肩膀。可能是因为薛紫英那封信上的那句话。也可能只是因为,此刻她在这里,他们在这里,而风暴已经过去很久了。

    陆时衍的手从兜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干燥,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翻案卷磨出来的。苏砚的手被他握着,没有抽开。

    “想什么呢?”他问。

    “想一句话。”

    “什么话?”

    “风暴之外,是更广阔的人间。”

    陆时衍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看着天上那片粉紫色的光。

    “这句话不错。谁说的?”

    苏砚转过头看他。极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陆时衍笑了。他的笑容在极光里,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像是冰岛的风把他身上那层法律人的硬壳吹薄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小银,她还在仰着头,和那个冰岛老太太一起,嘴巴微张,眼睛里全是光。

    “苏砚。”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陆时衍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跟薛紫英那封信上完全不同的话:“谢谢你做的酸辣粉。虽然第一次是真的很难吃。”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银回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妈妈很奇怪。冰岛老太太也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极光。

    那天晚上回到小木屋,小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砚坐在床边,拍着她。

    “妈妈。”

    “嗯。”

    “薛阿姨是好人还是坏人?”

    苏砚想了想,说:“她是普通人。普通人有时候做好事,有时候做坏事。但最重要的是,她后来做了对的事。”

    小银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纹路,像一幅地图。

    “那我以后也要做对的事。”

    “好。”

    “妈妈。”

    “嗯。”

    “极光真好看。”

    “嗯。”

    “比酸辣粉好看。”

    苏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拍,拍着拍着,自己也困了。她靠在床头,听着小银均匀的呼吸声,听见隔壁陆时衍翻书的声音,听见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很轻,很远,很安静。她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昨晚极光最盛的时候,薛紫英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仰着头。那时候她想,薛紫英其实一直都在等这道光。等了很久了。

    现在光来了。

    不是极光。

    是她自己。

    苏砚睁开眼,看着熟睡的小银,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窗外,极光还在天上慢慢地流着。绿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像一条河。流向不知道什么地方,但一直在流。

    第二天返程的时候,薛紫英来送机。她站在安检口外面,冲他们挥手。小银从陆时衍的肩上探出头来喊:“薛阿姨,来我们家吃酸辣粉!”

    薛紫英笑着点头。苏砚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远远地对视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苏砚举起手,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薛紫英点头。

    然后苏砚转身走了,走进安检口,走进人群里,走进回程的飞机,走进那个有银杏树的城市。薛紫英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停车场走。她把手插在兜里,摸到了小银送她的那块黑石头。

    石头很凉。但她攥了攥,攥出了一点温度。

    回到雷克雅未克郊外的书店,她把那块石头放在收银台上,摆在一个小木架子上。石头旁边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四个人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天。天上有极光,绿得像一条河。谁拍的?不知道。大概是路过的那个冰岛老太太帮忙按的快门。

    薛紫英在照片后面写了一行字,贴在书架最上层。没人看得见,但她知道写着什么。

    “极光下的三个人。不,四个人。还有一个,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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