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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突围(下)

    222车尾一甩退到雪坎后,跟着又从另一侧探出来,20毫米炮弹一发接一发敲进沟底。

    黑田少佐已经冲到干沟中段。他挥着军刀把往回缩的士兵往两侧赶,大声喊着抢占沟岔。

    “机枪压上坡!掷弹筒,打那辆装甲车!”

    一个中队刚贴着沟壁展开,头顶又是一串霰弹炸开。传令兵扑倒在他脚边,背上全是血洞。

    黑田扶住土坎往后喊。

    “报人数,还有多少能冲......”

    第三发迫击炮弹落在坎沿。

    火光贴着地面一卷,黑田的军刀脱手飞出去,人横着栽进雪沟,半个身子让塌下来的冻土埋住。

    旁边的小队长爬过去拖他,手刚碰到衣领,便缩回了手。

    “大队长阵亡了!”

    这声喊顺着沟底往回传。

    前锋两个中队本就让交叉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听见黑田毙命,前边的人掉头便往后挤。

    干沟狭窄,后面的还在往前拱,两边撞在一处,骂声和枪声搅在一起。

    沟外雪坎后面,后续两个中队正按三浦命令展开。

    黑地里辨不清人影,只见成群的兵从沟口溃出来,有人嘴里乱喊着“战车”“炮”,拦都拦不住。

    一个中队长拔刀站到溃兵前头,刚喊出半句“原地卧倒”,后头飞来一发流弹打穿他的肩膀。队伍彻底散了,鬼子散成好几股,在雪地里乱撞,有人朝着自己人的机枪阵地跑,招来一顿喝问和拉枪栓声。

    煤水车底下,三浦已经站了起来。

    内田从沟沿方向连滚带爬跑回来,大衣上全是雪。

    “联队长,前锋退下来了,黑田少佐阵亡,后续两个中队也让溃兵冲散,现在两边认不清番号,枪还在乱响。”

    三浦望着西边。

    红色信号弹的余光早散了,坡顶的机枪声说停就停,只剩沟底伤兵的哀叫一阵接一阵,他扣在军刀柄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敌军出击没有?”

    “还没有。坡顶只有装甲车在动,没见步兵越线。”

    三浦沉默了几秒。

    “号兵,收兵。”

    他转过身,声音已经压平。

    “各中队回原位置,砍车厢板、挖雪墙,所有弹药收归小队统一发。

    今夜谁敢再离队,就地枪决。”

    号声在洼地里断断续续响起,溃下来的鬼子让督战队拦回铁路两侧。

    雪地上丢下成片枪械,九二式重机枪歪在沟底,没人敢回去拖。

    棱线后,陈峰放下野战电话。

    “坦克撤回没有?”

    “两车已经下了反斜面,正在盖伪装布。

    222退到二号交叉点,轮胎没事,炮塔还能转,就是观察镜得换。”侦察参谋回话。

    “迫击炮继续盯沟口,不打群目标,只打敢越沟的。步兵一个不许追进去。”

    陈峰把手套重新戴上。

    “他沟里还有子弹,夜里贴上去换人命,不值当。

    让交通壕接着往前挖,天亮前再推五十米。”

    旁边作战参谋应下,又问。

    “伤兵呢?”

    “前沿轻伤六人,重伤一个,都送包扎所了。

    炊事车把热汤送到棱线,先给机枪组和炮位。”

    命令传下去,坡后铁锹碰石的声音重新响起。

    新土从雪层底下翻出来,一段段交通壕朝干沟方向爬,电话线顺着沟底埋浅,再用雪块盖严。

    洼地里,内田带着两个传令兵摸到沟口附近侦察,半天才绕回来,棉裤膝盖处冻成两块硬壳。

    “沟口丢下四十多具,黑田的人抢不回来。

    支那军确实没追,坦克声退去南边洼地,棱线上只有哨兵和挖工事的声音。”

    三浦靠在车轮旁。

    “看清他们多少人?”

    “看不清。车辆全裹着雪布,炮位也藏在坡后,说话声听不见。”内田顿了顿,

    “他们像是早知道我们要走那条沟。”

    三浦没接话。

    围而不压,放走不得,又不趁乱贴上来。对方留着他这部电台,留着这条冻沟,就是要等后续的援军,围点打援呐。

    援兵什么时候来、来不来,全在对面的盘算里。

    这些念头他转了一圈,半个字也没吐。

    “电台照旧给师团发报。”他拿起军刀,刮掉刀鞘上的冰碴,

    “就写我部仍在固守,敌兵力番号不明,请求增援。”

    内田问。

    “冻伤和缺口粮的事,写不写?”

    “写。”

    内田转身要走,三浦又叫住他。

    “把车厢里能割的帆布全割下来,先裹伤兵。剩下的人轮流挖沟,挖出汗,就冻不死。”

    天边翻出一层灰白。对面的交通壕又往沟口近了一截,新土盖在白雪上,颜色发深。

    风里夹过来一股热肉汤的气味,顺着沟筒子飘进鬼子阵地。

    一个鬼子兵抱着步枪缩在车轮后面,啃了一口冻硬的饭团,牙咯得生疼,慌忙扭头看向联队长。

    三浦望着坡顶那道越来越长的壕沟,一动不动。

    ......

    炮声在南边滚了一整夜。

    盖平火车站候车室改成了临时队部,墙上钉着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周边地图,图角卷了毛边。炭盆里的煤烧到了底,勤务兵添了两块,黑烟顺着炉口打了个旋。

    筱田大尉坐在条凳上,军刀横在膝头,刀绦上结了层霜。

    子时起,石河方向的亮光就一阵一阵糊上窗纸。十几里地隔着丘陵,重炮的响动传进城里,玻璃窗跟着轻轻发颤。

    站台上,四百头鬼子轮班进屋烤火,皮靴、裹腿靠着墙根码成两排,汗臭和皮革味混在热气里。

    棉帘子让人从外头掀开,通信曹长带着一身雪沫子钻进来,双手呈上电报纸。

    “联队部急电,石河中继站转来的,印鉴密码都核过。”

    筱田展开。

    电文三行半,他看完一遍,又退回到第一行。

    “第二十七联队主力于盖平以南遭优势敌军伏击,敌携战车重炮,南北铁路俱毁,本队沿洼地固守。

    着先遣中队即刻封锁四门,彻查城内外敌踪,安抚商民,待命行动,三浦。”

    纸边叫炭火烤得往上卷。

    筱田抬手,把电报纸拍在地图桌上。

    “传我的话。

    县长徐知远、商工会小林会长、森林警察岸本队长、警察署值星官,所有人立刻到站。

    半个钟头不到的,拿绳子捆来。”

    先进门的是徐知远,藏青呢子制服上沾着雪星。

    小林跟在后头,貉绒领外头又裹了条围巾。岸本踩着马靴,军刀碰着门框响了一声。

    警察署只来了个警务股长,进门就鞠躬,报说赵署长夜里受了风寒,下不来炕。

    筱田没绕弯子,电报纸往几人面前一推。

    “自己看。”

    徐知远先看完,纸角在手里抖了一下,赶紧又扶住。

    小林看完,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岸本看完,腮帮子鼓了两鼓,没出声。

    “昨天报给联队的平安电,四十里内无敌情。”筱田的刀鞘点着地上的青砖,

    “这句话从哪个嘴里出去的,哪个给我认。”

    徐知远往前欠身。

    “大尉,四门的岗是按井上副县长的戒严令排的,警察每两个钟头点一次哨,各村自卫团按门牌连坐。

    石河方向的电话线半夜就断了,线务兵查回来说,风雪压折了木杆……”

    “折得好。”筱田鼻子里哼出一声,

    “敌军带着大炮战车,几千号人在城南十几里处过路,你们的哨卡连串脚印都没查出来。”

    小林的腰弓成了虾米。

    “大尉明鉴。商工会只管按内田大尉的条子征粮装车,三百多位太君进站时,站上几百双眼睛看着,货台边连个生人都没有。

    护路卡子是守备队的兵,城门盘查是警察的岗,我们这些做买卖的,城外的事插不上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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