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大礼

    晋王入继大统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京中。

    邓廷瓒满意为自己为了朝廷,选择了一个最容易被太后接纳的法子,他应该是有功于国的。

    最起码不谈有功,那也是他入阁之后勇于任事的一个表现。

    所以这几日入阁办事,他从不主动对外述说那日宫里自己的建言,想着获得一个不矜其能的美名。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天下值后刚刚回到府中,翰林院的老部下惠士奇便找了过来。

    “阁老,坏事了!”

    对于惠家这种名满天下的学阀,邓廷瓒一向是很看重的,他微微一笑道:“出了什么事?莫要着急,坐下说。”

    惠士奇满头大汗:“阁老,礼科都给事中陈兰,今晚纠合六科不少言官,准备联名上疏弹劾阁老。”

    邓廷瓒大惊失色,又觉得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他们弹劾老夫作甚。”

    “哎呀!”惠士奇一拍大腿急道:“阁老难道还不知道?就是因为阁老建言,让太后收养晋王,然后让晋王入继大统之事。”

    邓廷瓒怒道:“这不是好事吗?他们为何要弹劾老夫?”

    惠士奇摇了摇头:“他们说晋王殿下本就是先帝亲生之子,玉牒有载,自有本身之母。帝王继统,继宗祧,是不可继母子的。何须太后收养,再造一个母子之名?此举是混淆本身,乱了宗**常。”

    听到这,邓廷瓒的脸一下就白了。

    是啊,不管是按照祖制还是儒家的礼法,藩王子承继大统,是继大行皇帝的宗庙,不是来做太后的养子的。

    再说了,太后按照礼法上来说,她本就是晋王的嫡母,一个嫡母又何必脱裤子放屁,再把晋王找来,重新确定一次母子关系?

    难道重新确认一次,晋王就是王氏肚子里生出来的了?

    这在礼法上,简直就是荒谬。

    而他当日一心想着怎么解决迫在眉睫的“谁当皇帝的问题”,却没想到宗庙礼法上,他的提议根本不可取。

    想到这他万分后悔,自己还觉得自己脑子灵光,别人想不到的问题,自己轻轻松松就给解决了。

    可现在想来,郭福一个勋贵,对宗法礼制不了解还情有可原,在场的宗正府宗正驸马黄伦,以及三朝老臣首辅王宗载绝对知道自己的提议不可行。

    但他们在自己说出方案的时候,一个屁都没放。

    这说明什么?

    他们想利用自己的方案解决问题,然后他的死活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想到这,邓廷瓒一口气吊着,差点没提上来。

    …………………………………………………………

    臣 陈兰 奏闻:

    天下之大本在宗庙,宗庙之大典在伦序,伦序之正轨在天理,不在人事矫饰也。

    大行皇帝猝然宾天,国祚空虚,朝野惶悚。廷臣议立嗣君,本循玉牒旧章、祖宗成宪,取血脉最亲、伦次最正者入承大宗,所以定国本、安人心、垂万世不易之规也。

    今廷议曲徇权宜,首创太后收养晋王、更名立嗣之议,臣愚昧,实所未喻。

    夫晋王本先皇帝亲胤,大行皇帝之兄,玉牒煌煌,宗支炳然。其身具继统之资,自有本生之亲,何须假母后收养之名,强造母子之伦?

    祖宗立嗣之法,曰“继统不继亲,承祧不承私”。外藩入继,止承先帝宗庙之祀,不夺本生父母之尊。未闻本朝亲皇子,舍天授名分,借宫闱抚育以为君者也。

    若晋王以太后养子登极,则天下后世必疑:

    先帝遗胤,不足以自主神器,必待后宫收认,方得为君?

    是尊母后之私恩,轻先帝之血祀,紊玉牒之定序,开宫闱之新例。此端一开,后世人主有本生者,皆可牵引抚养之名,颠倒尊卑、淆乱统系,宗藩礼法,自此荡然!

    ……

    张进思读完,在场的六部九卿、诸阁老勋贵、宗室全都默然。

    此时的邓廷瓒如芒在背,汗出如浆。

    他自以为是的好办法,到最后竟被人批驳的一无是处。

    关键是,他是刚刚入阁,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引来这么一大群言官痛骂,这叫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内阁办事?

    王氏看着沉默的众人,心里早就笑坏了。

    陆慕贞这招以退为进,果真有用。

    还真有这种蠢货,为达目的,顾头不顾腚了。

    要说这陆慕贞,果然是陈凡的弟子,虽然是个女弟子,但行事确实有八成像那只小狐狸。

    想到陈凡,王氏心口又是一阵不顺。

    这家伙好像在西郊待上瘾了,还真就常住西郊那个什么山上,日日以讲学为业,至于翰林院,现在是彻底不去了。

    就在王氏想着,要不要让都察院去敲打敲打陈凡的时候,张进思的奏本已经念完。

    她赶紧收敛心神,重新看向众人。

    “六科凡五十八给事中,人人皆可上封章、封还诏旨。今日此疏一出,不出三日,掖垣诸臣,必将连章交劾。”王氏淡淡道。

    接着,她看向邓廷瓒:“这还只是六科,诸位臣工别忘了,还有十三道监察御史一百一十多人,要是都上了本子,哀家如何处置?”

    邓廷瓒闻言,赶紧走出班列,跪倒在地:“老臣无能!”

    王氏挥了挥手:“现在不是追究谁责任的问题,哀家想问的是,像现在应该怎么办?”

    跪在地上的邓廷瓒这下子不敢说话了。

    王氏其实也不指望这家伙开口,她环目四顾:“大家都说说吧!哀家可是听了诸位臣工的法子,现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如何是好?”

    “英国公,你是老臣了,你先说说!”王氏故意点了勋贵之首郭福。

    郭福哪懂这些,慌忙道:“太后,臣也不知该怎么办,这事有些难办了!”

    王氏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难,但哀家也难,听了诸位的话,却没想到引来朝野非议。这可如何是好?”

    说实话,她现在有点怀念刚刚辞官的苗灏了,这个前次辅,虽然几次当庭顶撞她,但好歹是勇于任事的,遇到这种情况,估计就直接怼过来了。

    就在这时,刚刚到任没多久的通政使韩辑出班道:“臣有一言,敢冒死上陈太后。”

    殿中众人目光一齐转向他。通政使位列九卿,专掌天下章奏封进,科道所有弹章,皆由其经手,他此刻开口,分量非同小可。

    韩辑躬身一揖,朗声道:“邓阁老此议,本欲权宜安社稷,却不识祖宗宗法之大防,轻造收养之名,淆乱本生继统之辨,实为失虑。徒求一时息争,而埋下万世礼议之祸根,是轻言改制,紊乱玉牒,臣不敢曲为之讳。”

    邓廷瓒伏在地上,身子微微一颤,脊背更沉了几分。连九卿重臣都出面指斥,他的脸算是丢在了地上又被韩辑踩了几脚。

    韩辑继续道:“大行宾天,神器不可虚位。依臣愚见,当削去‘太后收养’这一重额外名分。晋王本是弘文帝之子,玉牒分明,伦序居长,径直以先帝亲子入承大统,继景和帝之宗庙。只行继统,不增母子之私名。

    刘太妃一案,依旧交付三法司继续勘问,狱成再定罪罚,不可将刑狱疑案,捆绑入继大典。齐王禁锢如故,待案定之后再行处置。如此一来,既守住宗室伦序,又不妄增礼法虚文,可塞科道之口,息朝野纷纷之论。”

    话音落,殿内一片骚动,随即又归于沉寂。

    王氏微微垂下眼眸,紧接着缓缓抬眼道:“之前众位臣工说了,晋藩年幼,不会参与到毒害大行皇帝的事情里。”

    “本宫信了你们的话,已经退了一步,所求着,不外乎是晋藩若是入继大统,不要因为亲母和兄长的事情挟恨与本宫。”

    “本宫要的是母子名分吗?”

    “不是!”王氏抹着眼泪:“本宫是怕将来若是晋藩大了,哀家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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