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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我不成圣

    就在刚才,苍穹之上还有一尊气息横压寰宇的圣人大圆满。

    可如今非但看不到苏元的身影,连他那股霸道张扬的气运与圣威,都从天地间抹得干干净净,再也感应不到分毫。

    文殊不可置信,喃喃自语:

    “散尽一身气运修为,只为强行平息三界天灾……”

    “他……他化道了?”

    元始天尊悬在半空,眉头紧锁,反复推演因果,却同样没能抓到苏元半缕气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九霄之上,鸿钧先是一愣,紧接着仰天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好一个悲天悯人,好一个大义凛然。”

    他止住笑声,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元始,扫过众人:

    “我的徒儿徒孙们,你们这些个盘古正宗、三界至尊、佛门世尊,张口便是苍生社稷,闭口便是万民福祉。”

    “没想到真正到了天地倾覆之际,你们这帮自诩清高的得道大能,竟还不如一个平日里阿谀奉承、贪财好利、满肚子算计的卑鄙小人。”

    随着天灾既灭,鸿钧身上的信仰之力,越发虔诚厚重。

    下方的修士们心神激荡,只当是道祖神威,叩拜之声愈发狂热,滚滚愿力如狂潮般涌向鸿钧。

    “二弟,走吧!”

    老子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悲凉。

    留在这里已是十死无生,众人再无战意,纷纷催动遁光,准备撕裂虚空退往界外。

    “等等!”文殊轻声道,“你们看北边。”

    众人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去。

    北俱芦洲。

    那个早就被两界商贸大潮抛在身后,破败空旷又苦寒死寂的北俱芦洲。

    方才的灭世大劫里,这里同样被震得满目疮痍。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片最荒凉、最苦寒、最被人遗忘的黑土地上,却率先升起了一缕细微却笔直的炊烟。

    灰白,清淡,带着湿柴刚点着时的呛人烟味,迎着未散的寒风,慢悠悠地飘向天空。

    众人下意识低头望去。

    北俱芦洲的黑土地上,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农人在院里支起泥灶,添水点上柴火,转身钻进塌了半边的屋里找粮;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大地蔓延开去。

    漫山遍野的修士依旧跪伏在地,祈求道祖相救;

    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无数渺小如蝼蚁的凡人,却早已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从泥泞中默默爬了起来

    南瞻部洲的废墟里,满脸灰土的妇人拍了拍背上受惊的孩子,弯下腰,从碎瓦堆里把没破的碗筷一只只扒拉出来;

    通天河的大堤上,光着膀子的汉子们排成几溜,喊着号子把碗口粗的木桩砸进湿泥;

    东海的礁石滩边,渔民把破船拖上岸,叮叮当当开始修补漏洞;

    佛界山脚,凡人信众赶着牛车清开碎石,重新打通了通往学堂的山路。

    天崩地裂刚刚平复,头顶还压着漫天阴云。

    但这些凡人没有时间跪下祈求。

    磕头换不来遮雨的瓦片,求神填不饱肚里的饥荒。

    也许是蜉蝣不知晦朔;

    也许是蟪蛄不知春秋。

    他们不知道九霄之上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叫鸿蒙大道,更不知道那尊光辉万丈的法相叫什么道祖鸿钧。

    在他们眼里,天崩了,不过是一场要命的大灾,地裂了,也不过是又一场要命的大灾。

    但只要人还活着,就要吃饭,就有希望。

    北俱芦洲那缕孤零零的炊烟很快不再孤单。

    南瞻部洲的城池废墟里,西牛贺洲的农庄中,东海渔村的破船边,灵山脚下的工坊棚户间……

    十缕、千缕、万缕、亿万缕灰白的炊烟接连升起,在阴沉的天幕下连成了一片浩瀚无垠的烟火之海。

    无数修士的祈祷声仍在轰鸣。

    极北处,却隐隐飘上来几句哼唱。

    众人顺着声音看回去。

    北俱芦洲那方院子里,灶上的锅已经烧开了,白气直冒。

    方才钻进屋的汉子拎着半袋黄米走了出来,屋檐下,妇人正蹲在地上,将摔成两半的水缸用黄泥仔细糊好。

    汉子咧嘴一笑,将米倒进沸水里,抄起木勺搅了两下,夫妻二人便伴着咕嘟咕嘟的水声,一唱一和地哼起了小调:

    “炊烟袅袅升起,屋里插黄米稀饭,”

    “金生水,水生米,人活靠绿瓦红砖。”

    “水灵灵的黑土地,勤劳致富要靠人翻,”

    “一把锄头能翻天地,哪里需要就哪里搬。”

    金吒死死盯着灶台边那两个身影,失声喊道:

    “苏……,苏元”

    “师尊……快看!那是苏元!”

    众仙齐齐望去。

    肉眼看去,那分明是个寻常庄稼汉与农家妇人,怎么会是气度超群的苏元?

    可众位圣人准圣运起法眼细细一照。

    在那夫妻二人身上,竟安安静静地缠着一缕再熟悉不过的气运。

    众人还未及开口,金吒的手指却猛地往南一偏。

    “不止是他……那个砌砖的,也是苏元!”

    “大堤上打桩的那个……也是苏元!”

    “东海补船的、灵山赶车的、灶台前添柴的……”

    “都是苏元。”

    众仙齐齐变色,将法眼推演到极致,俯瞰整座大千世界。

    这些人的皮囊渐渐淡去,露出底下重重叠叠、浩瀚无垠的本源道韵。

    苏元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一身圣人道果与两界气运,此刻却散作了亿万点细碎的星火,落进了每一个凡人身上,再也分不出彼此。

    南瞻部洲有他,西牛贺洲有他,东胜神洲有他,北俱芦洲有他,佛界大地处处皆有他。

    “这个是苏元……这个也是苏元……”

    金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些……全都是苏元?”

    “他,到底是化道了?”

    “还是……”

    “成圣了?”

    没有一个人能答上来。

    老子立下人教,教化无为,以清静顺天成圣;

    通天传下截教,有教无类,以截取一线生机成圣;

    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以无量造化功德成圣;

    西方二圣借贷天道,立下四十八大宏愿成圣。

    元始天尊自斩紫气,执掌诸果之因,摩挲光阴长河而证道;

    慈航三身同驻,收束过去未来,跳出岁月樊笼而证得混元。

    自开天辟地以来,古往今来所有的圣人,走的都是超脱之路,一步步离这红尘越来越远,站到九霄之上,俯瞰众生。

    唯有苏元。

    他将从两界聚来的滔天气运悉数归还,将那高高在上的圣人道果亲手打碎,彻彻底底地,散进了这亿万万生生不息的凡尘众生之中。

    良久,一直沉默不语的玉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望着下方那片漫无边际的灰白炊烟,恍惚间,似乎又听见了当年通明殿窗外呼啸的罡风,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那时,他笑那小子天真烂漫,斥其为歪理邪说。

    如今,他才算真正听懂了苏元的那句话。

    “我们,不应在信众之外,更不应该在信众之上。”

    “我们,就在信众之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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