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南藩暗流
恒河以南，华氏城。
暑气笼罩王城，厚重的宫墙也挡不住蒸腾的热浪。孔雀王朝的王宫大殿之内，檀香木焚烧的烟气缓缓飘荡，混杂着供花甜腻的气息。国王达沙拉沙端坐在高位，他是阿育王的孙辈，承继下来的偌大帝国早已不复往日全盛的荣光。北方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王朝被迫与北岸来的域外雄兵缔下和约，年年输送财货，换取恒河这一道天险作为边界。
今日，他召集曼特里、森那帕提，还有王室的普洛希塔，于曼特里帕里沙德御前大臣会议之上议事。细作刚刚自恒河北岸返回，带回阿育陀城汉营最新打探到的全部情报。
细作匍匐在地，一字一句禀报。
“陛下，北岸阿育陀城，数十万大军屯驻。总领之人名为折兰骨，胡人出身，是对方的节度使。可那数十万兵卒大多是汉人，他并非毫无约束。侧旁设有节度副使许衍，深得汉家将士之心。另有卜枭，同样生为胡人，自小在汉地长大，心向着万里之外邯郸的那位帝王，手握一支独立劲旅，可直接向天子递送密报。还有悍将乌桓烈，统领三万胡骑，与折兰骨最为亲近。”
细作退下之后，殿内久久无声。
达沙拉沙抬眼看向阶下诸人，语声带着疲惫。
“恒河以北的强敌，兵锋曾经直抵此城门外。这么些年岁岁输送金银绸缎，国库日渐空虚，可只要对岸数十万雄兵尚在，我孔雀便不敢放下戒备。诸位今日，可以说说，长久之计该当如何。”
曼特里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他是王朝最善谋划的重臣，眼底藏着深思。他开口，言语间自带南国谋士独有的婉转，时不时引述神与宿命。
“陛下，婆楼那、因陀罗护佑我孔雀。神力无法直接挥刀替我们击退北岸的大军，但智慧可以。我们年年送去贡物，世人皆以为，只是我们用财宝买来和平。可财宝若是用对地方，便是搅动敌人内心的毒药。”
“细作探明，北岸军营本就裂痕暗藏。胡将、汉将各有猜忌，邯郸的君王手握远隔千山的权柄，对外姓执掌数十万重兵，必然日夜提防。这一回，今年渡河的岁贡，我们不妨重新分配。寻常财物分给汉营诸军，而最珍贵的珠宝、上等的锦缎，单独分出一份，特意赠予折兰骨，再额外赐下厚礼给乌桓烈与他麾下的胡骑。”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动。
曼特里继续缓缓道来：
“外人看去，只会以为是我们感念折兰骨促成停战，厚待于他。可消息一旦在汉营传开，数十万汉家老兵心中必然不平。汉将们会疑惑，为何外邦的馈赠，偏偏尽数落到胡将手中。那卜枭本就负有监视之责，必会将此事写成密折，送往邯郸。邯郸的君主看见折兰骨私下收受南国重宝，猜忌之心便会生根发芽。”
“不必我们渡河开战，只需要让他们君臣相疑、诸将不和。待到北疆自起风波，便是因陀罗赐予我们的时机。那时我孔雀不用耗费举国之力，便可坐观强敌衰败。”
话音落下，一身甲胄的森那帕提迈步出列。他是孔雀王朝最高统帅，曾经亲眼见过北岸敌军野战的威势。他的声音厚重，带着沙场之人的审慎。
“曼特里，此计精妙，可也藏着莫大凶险。折兰骨能统帅数十万大军，绝非愚钝之人。倘若他一眼看穿我们的离间，以此作为借口，撕毁和约，数十万大军即刻渡恒河而来，华氏城何以抵挡？神的庇护，挡不住对方甲士的刀锋。”
“我并非反对谋算，只是要看见其中的危机。一旦计谋败露，战火会立刻重新烧到王城脚下。”
一旁身披白袍的普洛希塔，王朝的大祭司，轻轻拨动手中念珠，缓缓开口，话语之中满是宗教的悲悯。
“众生皆有业果。阿育王先祖以征伐得天下，后放下刀兵，广行正法。如今我们暗中播撒猜忌，挑动他人心中恶念，便是主动种下纷争的业。恶因种下，未来恶果，未必不会落到孔雀子民身上。婆罗门将一切争斗视作轮回之苦，还请国王三思。”
朝堂之上，两种不同的声音交织。
达沙拉沙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敲击王座扶手。
他清楚森那帕提的担忧，也听见普洛希塔关于业报的劝诫，可年年不停的贡赋、悬在恒河北岸那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刃，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眼看向曼特里。
“依你所见，该如何降低败露的风险？”
曼特里低头应答：
“陛下。贡使只需要依礼交割，言辞恭顺，只说是感念折兰骨保得边境安宁，并无半句私下盟约之语。即便折兰骨心生怀疑，也没有开战的名义。他若是收下厚礼，猜忌自会在邯郸与汉营滋生；若是他拒收，那也仅仅是礼被退回，和约依旧稳固，我们没有半分把柄落在对方手上。进可谋敌，退可守和。”
达沙拉沙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下定决断。
“好。便依曼特里所言。今年的岁贡，就这般安排。备好珍宝，择吉日，派遣贡队，向北渡河，送往阿育陀城。愿诸神护佑孔雀。”
议事到此，御前会议渐渐散去。
华氏城的谋臣布下一枚棋子，满载财货的车队，即将启程渡过恒河，向着北岸阿育陀城而去。
而对岸的折兰骨，尚不知南岸已经精心准备了一场足以搅动整个恒南都护府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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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笼罩王城，厚重的宫墙也挡不住蒸腾的热浪。孔雀王朝的王宫大殿之内，檀香木焚烧的烟气缓缓飘荡，混杂着供花甜腻的气息。国王达沙拉沙端坐在高位，他是阿育王的孙辈，承继下来的偌大帝国早已不复往日全盛的荣光。北方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王朝被迫与北岸来的域外雄兵缔下和约，年年输送财货，换取恒河这一道天险作为边界。
今日，他召集曼特里、森那帕提，还有王室的普洛希塔，于曼特里帕里沙德御前大臣会议之上议事。细作刚刚自恒河北岸返回，带回阿育陀城汉营最新打探到的全部情报。
细作匍匐在地，一字一句禀报。
“陛下，北岸阿育陀城，数十万大军屯驻。总领之人名为折兰骨，胡人出身，是对方的节度使。可那数十万兵卒大多是汉人，他并非毫无约束。侧旁设有节度副使许衍，深得汉家将士之心。另有卜枭，同样生为胡人，自小在汉地长大，心向着万里之外邯郸的那位帝王，手握一支独立劲旅，可直接向天子递送密报。还有悍将乌桓烈，统领三万胡骑，与折兰骨最为亲近。”
细作退下之后，殿内久久无声。
达沙拉沙抬眼看向阶下诸人，语声带着疲惫。
“恒河以北的强敌，兵锋曾经直抵此城门外。这么些年岁岁输送金银绸缎，国库日渐空虚，可只要对岸数十万雄兵尚在，我孔雀便不敢放下戒备。诸位今日，可以说说，长久之计该当如何。”
曼特里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他是王朝最善谋划的重臣，眼底藏着深思。他开口，言语间自带南国谋士独有的婉转，时不时引述神与宿命。
“陛下，婆楼那、因陀罗护佑我孔雀。神力无法直接挥刀替我们击退北岸的大军，但智慧可以。我们年年送去贡物，世人皆以为，只是我们用财宝买来和平。可财宝若是用对地方，便是搅动敌人内心的毒药。”
“细作探明，北岸军营本就裂痕暗藏。胡将、汉将各有猜忌，邯郸的君王手握远隔千山的权柄，对外姓执掌数十万重兵，必然日夜提防。这一回，今年渡河的岁贡，我们不妨重新分配。寻常财物分给汉营诸军，而最珍贵的珠宝、上等的锦缎，单独分出一份，特意赠予折兰骨，再额外赐下厚礼给乌桓烈与他麾下的胡骑。”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动。
曼特里继续缓缓道来：
“外人看去，只会以为是我们感念折兰骨促成停战，厚待于他。可消息一旦在汉营传开，数十万汉家老兵心中必然不平。汉将们会疑惑，为何外邦的馈赠，偏偏尽数落到胡将手中。那卜枭本就负有监视之责，必会将此事写成密折，送往邯郸。邯郸的君主看见折兰骨私下收受南国重宝，猜忌之心便会生根发芽。”
“不必我们渡河开战，只需要让他们君臣相疑、诸将不和。待到北疆自起风波，便是因陀罗赐予我们的时机。那时我孔雀不用耗费举国之力，便可坐观强敌衰败。”
话音落下，一身甲胄的森那帕提迈步出列。他是孔雀王朝最高统帅，曾经亲眼见过北岸敌军野战的威势。他的声音厚重，带着沙场之人的审慎。
“曼特里，此计精妙，可也藏着莫大凶险。折兰骨能统帅数十万大军，绝非愚钝之人。倘若他一眼看穿我们的离间，以此作为借口，撕毁和约，数十万大军即刻渡恒河而来，华氏城何以抵挡？神的庇护，挡不住对方甲士的刀锋。”
“我并非反对谋算，只是要看见其中的危机。一旦计谋败露，战火会立刻重新烧到王城脚下。”
一旁身披白袍的普洛希塔，王朝的大祭司，轻轻拨动手中念珠，缓缓开口，话语之中满是宗教的悲悯。
“众生皆有业果。阿育王先祖以征伐得天下，后放下刀兵，广行正法。如今我们暗中播撒猜忌，挑动他人心中恶念，便是主动种下纷争的业。恶因种下，未来恶果，未必不会落到孔雀子民身上。婆罗门将一切争斗视作轮回之苦，还请国王三思。”
朝堂之上，两种不同的声音交织。
达沙拉沙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敲击王座扶手。
他清楚森那帕提的担忧，也听见普洛希塔关于业报的劝诫，可年年不停的贡赋、悬在恒河北岸那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刃，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眼看向曼特里。
“依你所见，该如何降低败露的风险？”
曼特里低头应答：
“陛下。贡使只需要依礼交割，言辞恭顺，只说是感念折兰骨保得边境安宁，并无半句私下盟约之语。即便折兰骨心生怀疑，也没有开战的名义。他若是收下厚礼，猜忌自会在邯郸与汉营滋生；若是他拒收，那也仅仅是礼被退回，和约依旧稳固，我们没有半分把柄落在对方手上。进可谋敌，退可守和。”
达沙拉沙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下定决断。
“好。便依曼特里所言。今年的岁贡，就这般安排。备好珍宝，择吉日，派遣贡队，向北渡河，送往阿育陀城。愿诸神护佑孔雀。”
议事到此，御前会议渐渐散去。
华氏城的谋臣布下一枚棋子，满载财货的车队，即将启程渡过恒河，向着北岸阿育陀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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