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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蛇鼠一窝!

    香山县的卷宗三天没到。

    第四天,来了个人。

    不是送文书的差役,是香山知县本人——马崇德。

    高拱没召他。

    肇庆到香山,快马也要两天,这意味着马崇德收到调卷公文的当天就动身了。

    一个七品知县,丢下县衙跑到总督府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卷宗里有东西他送不得,要么他得亲自来解释点什么。

    陈文远在前厅把人截住,先问了一句:“马知县,卷宗带来了么?”

    马崇德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蓄着三绺短须,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从随行皂隶手里接过一个木匣子,双手捧着。

    “带了。只是……里头缺了些,不全。”

    陈文远没接话,领他往里走。

    高拱在书房等着。

    桌上摆着茶,但没给客人备杯子。

    马崇德进来,行礼,把木匣放到桌上。

    高拱没让他坐。

    “嘉靖三十二年到现在的往来公文,都在这里面?”

    “回大人,在的。只是有几份年头久了,虫蛀得厉害,字迹模糊……”

    高拱打开木匣,一份份抽出来翻。

    公文用黄麻纸抄录,有的确实被虫蛀了,边角残破。

    但他翻到嘉靖三十六年那一摞时,手停了。

    三十三年,三十四年,三十五年,三十六年——三十七年。

    三十六年和三十七年之间,空了。

    “嘉靖三十六年下半年的公文呢?”

    马崇德的目光往旁边闪了一下。

    就那一下,高拱全看在眼里。

    “大人,那段时间正值倭寇犯境,县衙被焚过一次,有些案牍……确实烧毁了。”

    高拱把那摞公文放回匣子里,慢慢合上盖子。

    “马知县,你在香山做了几年知县?”

    “回大人,隆庆元年到任,已有五年。”

    “五年。”高拱点了点头,“那嘉靖三十六年烧档案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马崇德咽了口唾沫:“是县衙里的老吏说的,属下到任时,他们——”

    “哪个老吏?叫什么?”

    “这……是典史陈四,在县衙当差二十余年——”

    “嘉靖三十六年,广东沿海的倭寇早就被剿干净了。”

    高拱的声音不高,“那年犯境的是佛郎机人在虎门外跟走私船火并,跟香山县衙有什么关系?谁烧的?”

    马崇德的脸白了。

    不是一点点发白,是从脖子根往上,一层一层褪了血色。

    高拱盯着他,一句话不说。

    书房里只有窗外的鸟叫声。

    马崇德的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你是不是以为,我调卷宗,只是走个过场?”

    高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觉得,缺几份公文,搪塞过去就完了?”

    “属下不敢——”

    “你不敢?”

    高拱的声音陡然拔高,“香山县到濠镜,坐船半个时辰。佛郎机人在你眼皮子底下筑寨墙、架大炮,你这个知县,是瞎了还是聋了?”

    马崇德扑通跪下了。

    高拱没再看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调子:“马崇德,我不问你濠镜的事你知不知道。我就问你一件——佛郎机人每年给你多少银子?”

    身后传来磕头的声音,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

    “大人明鉴,属下……属下没收过佛郎机人的银子……”

    “没收过?”

    高拱回过头,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马崇德身上。

    “那我这里的账不对了?濠镜那边有个买办叫李大器,每年中秋和年底各送一次礼,送到你在香山城里一个姓陈的亲戚家,每次两千两。五年,两万两。你一个七品知县,俸禄多少?”

    马崇德趴在地上,整个人在发抖。

    这些信息是黄姓布商带回来的第二批货。

    高拱扣在手里没跟陈文远说,就等着今天用。

    马崇德来不来都一样——他不来,高拱就派人去香山提他。

    他自己跑来,反倒省了事。

    “你以为佛郎机人花银子买你,是因为你这个知县值两万两?”

    高拱蹲下来,跟马崇德平视,“他们买的是你的眼睛。你闭上眼,他们就能在濠镜修寨墙。你堵上耳朵,他们就能往望楼上架炮。五年了,你替佛郎机人当了五年的门神,心里就没觉着哪里不对?”

    马崇德的脑袋贴在地面上,声音从砖缝里挤出来,含混不清:“大人……不是属下一个人……”

    高拱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再说一遍。”

    “不是属下一个人……”

    马崇德抬起头,额头上一片红印,眼睛里混着恐惧和某种破罐破摔的光,“海道副使、广州府、甚至……甚至前任岭南道按察副使,都……”

    高拱站起来。

    他没说话,在书房里走了几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这个消息来的太突然,高拱需要缓一缓。

    一个七品知县拿两万两。

    海道副使拿多少?

    按察副使又拿多少?

    佛郎机人在大明的海岸线上,用白银铺出了一条通路,从县衙铺到道台,从道台铺到——铺到哪一层?

    “名字。”高拱的声音干燥。

    “大人?”

    “你刚才说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报名字。海道副使是谁,广州府是谁,按察副使是谁。报不全的,你自己掂量。”

    马崇德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几乎撑不住。

    但他开口了。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

    陈文远站在门外,手里的笔悬着,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没想到会是这些人。

    有几个是他认识的,去年过年还一起吃过酒。

    高拱一言不发地听完。

    七个名字。

    从嘉靖三十二年到现在,前后两任海道副使、三任香山知县、一任广州同知、一任岭南道按察副使。

    七个人,像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把濠镜澳从大明的管辖体系里生生摘了出去。

    佛郎机人不用打仗,不用谈判。

    银子撒下去,大明自己的官员替他们把路扫干净了。

    高拱把茶盏搁回桌上,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人发毛的平静。

    “马崇德,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你敢不敢画押?”

    马崇德抬头看他。

    一个溺水的人抓到绳子时的表情。

    “属下……愿画押。”

    “行。”

    高拱转身对门外的陈文远说,“把马知县的话整理成文书,让他逐条画押。今晚之内办完。”

    陈文远收了笔,应了一声,走进来扶马崇德起身。

    马崇德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差点栽倒,是陈文远一把架住的。

    高拱没管他们。

    等两人出了书房,他把门关上。

    七个人。

    两任海道副使里头,有一个还在任上。

    现任广东海道副使——汪良。

    嘉靖四十三年到任,干到今天。

    高拱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珠江口。

    汪良管着整个广东的海防。

    水师的调动、巡逻的路线、哪片海域查得紧、哪片海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是他说了算。

    张元勋的水师要出海操练,按规矩得知会海道副使。

    也就是说——高拱前几天让张元勋把水师移到万山群岛操练,这个消息,汪良一定已经知道了。

    而汪良知道了,濠镜的佛郎机人也就知道了。

    高拱的手掌按在舆图上,指尖压着澳门那个地方,纹丝不动。

    他得在汪良反应过来之前,把这条链子上的锁扣一个个掐断。

    但他是两广总督,不是三法司。

    拿人要有证据,要走程序,要行文给广东巡抚——

    等一等。

    广东巡抚。

    马崇德刚才报的七个名字里,没有广东巡抚。

    但七个人吃了十几年的银子,广东巡抚真的一点不知道?

    知道而不问,跟不知道,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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