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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元旦大朝会!

    鞭炮声断断续续闹了一整夜。

    赵宁没怎么睡。子时过后他回了书房,把初一宫宴的流程单又看了一遍,重新核了一回仪程标注。

    卯时刚过,赵福在门外轻叩三声。

    “老爷,车备好了。”

    赵宁穿了一身绯红朝服,乌纱帽,玉带,胸前补子绣的仙鹤。

    他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出了门。

    天还黑着。

    长安街上零星几盏灯笼照着路,远处有马蹄声和车轮声交杂,都是赶着上朝的官员。

    腊月里下过一场薄雪,路面结了冰碴子,马车走得慢。

    赵福坐在车辕上驾车,裹了一件厚棉袄,嘴里呵着白气。

    赵宁闭目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过着今天的全套流程。

    元旦大朝会,奉天殿朝贺,接着太庙祫祭。

    万历登基头一年的第一场大朝会,马虎不得。

    去年腊月间他就让礼部和鸿胪寺把仪程理了三遍,每一个环节卡到刻度。

    十岁的皇帝,坐在宝座上一动不能乱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内阁替他拟好的。

    车到午门外停下。

    赵宁下了车,抬眼看去——午门前乌压压站了一片人,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

    腊月三十的寒气裹着人群,呼出的白雾混在一起,灯笼光照得官服上的补子明明灭灭。

    “赵阁老。”

    户部侍郎王国光从人群里挤出来,拱手行礼。

    他身后跟着两个主事,抱着一摞文书。

    “有什么事?”

    “南直隶的贺表昨天半夜才到,驿站那边出了点岔子。序班问要不要补进贺表册里。”

    “补进去。缺了南直隶的表,像什么话。”

    王国光点头,回身吩咐下去。

    赵宁沿着甬道往前走,一路上不断有人行礼招呼。

    他一一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文官队列的最前面,张居正已经到了,穿着同样的绯红朝服,站得笔直。

    他旁边是陈以勤,年纪大了,缩着脖子往袖筒里拢手。

    赵宁走到张居正身旁,两人对视一眼。

    “南直隶的贺表刚到。”赵宁说。

    张居正眉头动了一下,“几时到的?”

    “昨夜子时前后。驿站耽搁了。”

    张居正没再问。

    赵宁知道他在想什么——南直隶一向是那帮人的地盘,元旦贺表到得这么晚是巧合还是有意,值得琢磨。

    但今天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鼓声响了。

    咚——咚——咚——

    三通鼓严,一声比一声沉。

    午门上的城楼被鼓声震得嗡嗡作响,声波顺着宫墙往里滚,所有人的嘈杂交谈声瞬间收住了。

    午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

    文左武右,两列队伍沿着御道两侧走,脚步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赵宁走在文官一列的最前头,目视前方。

    奉天殿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显出来。

    大殿前的丹陛之上,排了百余盏宫灯,火光映着汉白玉栏杆,整座大殿像是浮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赵宁踏上丹陛的第一级台阶时,大乐骤然奏响。

    编钟、编磬、大鼓、琵琶、笙箫交织在一起,声浪从奉天殿檐角倾泻而下。

    这是朝会专用的中和韶乐,只有大朝会和大祀才会动用全套乐队。

    金水桥后方,皇帝的御驾出现了。

    明黄的肩舆在一群内侍簇拥下缓缓行进,舆上坐着的人太小了,远远看去像是被那身衮冕吞没了。

    十二旒冕冠压在头上,冕版前后各垂十二串五彩玉珠,随着肩舆的晃动轻轻摇摆。

    朱翊钧。

    万历皇帝。

    赵宁看着那顶肩舆一步步接近奉天殿,心里头默默数着步子。

    他从嘉靖驾崩那天就开始教这孩子,教他怎么坐、怎么站、怎么点头、怎么说话。

    嘉靖临终说的那句“亚父”,这么多年过去了,压在他背上的分量没轻过一两。

    御驾入殿。

    朱翊钧在内侍搀扶下从肩舆上下来,一步一步登上御座。

    衮服的下摆太长,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

    尚宝司的太监捧着皇帝玉玺,快步跟上,将玉玺安放在御座旁的宝案上。

    小皇帝坐定了。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金漆龙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

    这是赵宁教他的——坐大朝会的时候,脊背不能靠椅背,双手不能乱动,眼睛平视前方。

    赵宁在丹陛下方站定,余光扫了一眼御座上的孩子。

    朱翊钧也在看他。

    隔着整座大殿的距离,那双眼睛找到了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赵宁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鸣鞭。

    啪——啪——啪——

    三声净鞭炸响在大殿内外,声音尖锐刺耳,从殿脊弹回来,在廊柱间反复回荡。

    所有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钦天监监正走到丹陛右侧,朝北跪下,高声唱报:“万历元年,正月初一,卯正三刻,天色已明。”

    报完起身,退回班列。

    鸿胪寺卿上前一步,面朝百官,扬声唱道:“班——齐——”

    这两个字拖得极长,在大殿上空回荡了好几息。

    大乐再起。

    赵宁带头鞠躬,身后几百号官员跟着弯腰。

    然后跪下,叩首,起身,再跪,再叩。

    四拜大礼,动作整齐划一,朝服的衣袍在石板地上窸窣作响。

    礼毕,百官起身。

    赵宁膝盖有点疼,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不好受。

    他面色如常,站得稳稳当当。

    接下来是进贺表。

    两名序班抬着漆红的表案从殿门外走进来,表案上摞了厚厚一叠贺表。

    全国十三布政使司、各地藩王、朝鲜国、琉球国的元旦贺表,全在这一叠里头。

    南直隶那份赶在最后补进去了,赵宁看到卷面上墨迹还是新的。

    宣表官跪在殿内正中,双手展开总摘要,高声诵读。

    声音在大殿里来回激荡,咬字清晰,抑扬有致。

    赵宁听了两句,都是套话——“天命维新,圣躬万福”“四海升平,率土同庆”。

    这摘要是他和张居正一道审过的,每个字都中规中矩,不出格也不出彩。

    百官全部跪听。

    读完,再行四拜礼。

    赵宁又跪了一遍。

    跪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张居正微微侧过头,朝武官队列那边扫了一眼。

    赵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成国公朱希忠正在整理朝服,旁边的驸马都尉许从诚替他捋了一下蟒袍的褶子。

    勋臣致贺词,该朱希忠上了。

    成国公出班,手持笏板,一步一步走到丹陛台阶正中,面朝御座跪下。

    这老头六十多了,膝盖比赵宁还不好使,跪下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他稳住了,抬起头,声音洪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三阳开泰,万物咸新。恭惟皇帝陛下,承天景命,继祖宏基。臣等叩祝圣躬万福,国祚绵长,四海宁一,万民乐业。”

    祝词念完,朱希忠叩首,起身退回班列。

    鸿胪寺卿再次出列,面朝百官,扬声唱赞:“山——呼——”

    百官拱手举过额头。

    “万岁!”

    几百人齐声喊出来,声浪把大殿顶上的藻井震得嗡嗡响。

    “万岁!”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整齐。

    “万万岁!”

    三呼毕,百官行舞蹈礼。

    躬身、扬袖、起身,动作连贯,衣袍翻飞如波。

    赵宁跟着做完全套,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御座上。

    朱翊钧坐在那里,两只小手攥着膝盖上的衮服,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在紧张。

    赵宁看得出来。

    教了几个月的礼仪,练了无数遍流程,但真正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对满殿文武的时候,十岁的孩子还是绷着。

    传制。

    一名司礼监太监从御座旁走出来,站在丹陛之上,展开一卷明黄绢帛,代传皇帝口谕。

    赵宁认出那太监是冯保身边的掌事。

    “朕承祖宗洪业,嗣位之初,仰赖天眷,倚重贤臣。新岁伊始,望我朝文武百官,各尽其职,勉力奉公,共襄太平之治。天下同庆,与民更始。”

    这道谕旨是赵宁亲手拟的。

    百官再行四拜礼。

    礼毕。

    大乐收声。

    奉天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宫灯的火焰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鸿胪寺卿唱:“礼——毕——散——朝——”

    前半场结束了。

    赵宁从丹陛下退出来的时候,朱翊钧已经被内侍搀着走下了御座。

    小皇帝走到殿门口,在屏风后面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赵宁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松了口气的意思,又带着一点没说出来的东西。

    赵宁朝他微微颔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朱翊钧的肩膀放松了一点,转身跟着内侍往华盖殿方向走了。

    他要在那里换一部分礼服,稍作休整,然后出午门,走太庙。

    百官在奉天殿外散开。

    品级不够的中低层官员开始三三两两往午门方向退散,有人压着嗓子跟同僚拜年,有人搓着手哈气,脸冻得发青。

    赵宁没动。

    他是陪祀官,要跟着皇帝去太庙。

    内阁众人,还有六部的一些重臣,都在原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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