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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开小会!

    奉天殿外。

    散朝的人流还没走干净,内阁值房的门就开了。

    张居正第一个到。

    他从太和门出来就拐了个弯,没跟着文官队列往午门走,径直穿过体仁阁后面那条夹道,三拐两拐进了内阁。

    值房里没人,桌上的茶盏还是凉的。

    张居正扫了一眼桌面,赵宁惯用的那只青釉茶盅不在,茶叶罐也没动过——人还没来。

    他没坐赵宁的位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把桌角的一摞文书整了整。

    朝会上那场仗打得漂亮,赵宁把朱衡架在火上烤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杨博出来收的场。

    但张居正心里清楚,今天朝堂上演的那出戏,真正的主角不是朱载堉,也不是朱衡。

    是杨博。

    一个守旧派的头面人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赵宁说话,替新六部站台。

    这个信号放出去,比十道圣旨都管用。

    赵宁花了多少工夫才把杨博拉上船?

    张居正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赵宁给杨博的司法部部长,不是白给的。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先是一个人的,走得稳当,不紧不慢。

    陈以勤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朝会上的笏板没放下。

    他看见张居正,点了点头,也没多话,在右边找了把椅子坐了。

    “太岳先到了。”

    “嗯。”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

    陈以勤把笏板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面,眼皮半阖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事情。

    他今年五十二了,头发花白了一半,精神倒还撑得住。

    教育部这个差事落到他头上,不算意外——陈以勤当过裕王府的讲官,教书育人是他的老本行。

    但新六部和旧六部不一样,赵宁要干什么,能干成什么样,他心里还没底。

    “方才杨惟约那番话,你怎么看?”陈以勤没睁眼,声音很轻。

    张居正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老狐狸。”

    陈以勤的嘴角弯了弯,没接。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响起两串脚步声,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走得快,带着点急促,后面那个拖拖拉拉,像是脚底粘了糨糊。

    袁炜先进来的。

    他脸上还挂着朝会上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扫了一圈值房,看见张居正和陈以勤都在,眉毛抬了抬,径直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把袖子里揣的一本小册子掏出来翻。

    跟在后面的是赵贞吉。

    赵贞吉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是财政部部长,听着风光,但今天朝会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朱载堉身上,他这个财政部的事儿一个字没议着。

    散朝时被几个户部的老同僚堵在午门外头问东问西,问新六部的财政部和原来的户部到底什么关系,钱粮是归他管还是归户部管,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赵宁那句“三日内呈送章程”,等于是画了张饼——饼还没熟,锅都没架上,他赵贞吉就先被推到台前当靶子了。

    “逸甫兄。”

    赵贞吉冲陈以勤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着股闷劲儿。

    陈以勤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子。

    四个人坐在值房里,各怀心思,谁也没主动开口聊正事。

    值房的门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人让在座四个人的目光都跟着动了一下。

    杨博。

    杨博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

    他花白的头发从乌纱帽两侧露出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表情没什么变化,跟在朝堂上一个样——温吞的、含蓄的、让人看不透的。

    他跟在座这几个人不是一路的。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

    张居正坐在椅子上没动,但脊背微微直了一些。

    陈以勤把膝盖上的笏板拿起来,搁到了旁边的茶几上。

    赵贞吉的目光从杨博脸上移开,落到自己的鞋尖上。

    袁炜倒是抬起了头,把小册子往袖子里一塞,嘴唇撇了撇,说了句不阴不阳的话。

    “杨部堂来得倒早。”

    杨博看了袁炜一眼。“袁阁老比杨某更早。”

    袁炜哼了一声,没再接茬。

    杨博迈过门槛,走到靠墙的位子上坐下。

    他选的那个位置有讲究——不在正中间,不靠近张居正和陈以勤那一侧,也不贴着袁炜和赵贞吉,刚好卡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

    值房里的空气沉了一层。

    杨博在吏部经营了十几年,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跟他打过交道。

    张居正的考评经过他的手,陈以勤当年调任翰林院也是他签的文书,赵贞吉在户部的几次升迁更是绕不开杨博。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他们平起平坐,都是新六部的部长。以后打照面的机会多得是。

    张居正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没皱眉头,搁下了。

    “赵阁老还没到?”杨博问了一句。

    “没。”张居正的回答很短。

    杨博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这个姿态像极了他在吏部坐堂时的样子——挑不出错,也透不出心思。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得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紧绷劲儿。

    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过去了。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中等身量,穿着一身七品的青色官袍,料子是新的,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陈于陛。

    陈以勤的儿子,原国子监监生,现在被赵宁拎出来管银行的事务。

    屋里坐的全是二品以上的大员。

    他一个六品的毛头小子站在门口,那感觉就像一只麻雀飞进了鹰窝。

    “各位大人。”陈于陛拱了拱手,声音还算稳。

    “赵···赵阁老让我过来开会···”

    陈以勤坐在椅子上没动,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当着这些人的面,他不会给自己儿子任何特殊的脸色,不管是亲近还是疏远。

    张居正倒是看了陈于陛两眼。

    赵宁选这个年轻人来管银行,张居正知道其中的考量——陈于陛没有官场根基,没有派系牵绊,他爹是赵宁的人,他自己除了赵宁谁也靠不上。

    银行这种新东西,必须用一个干净的人。

    但干净和能干是两码事。

    “进来坐。”

    张居正说了句。语气不冷不热,跟指使手底下的书吏差不多。

    陈于陛走进来,在最末尾找了个位子坐下。

    他的后背没靠上椅背,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腿上,指节收得很紧。

    赵贞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以勤一眼。

    陈以勤的表情什么都没透。

    值房里又安静了。

    六个人坐在一间屋子里,等着第七个人来。

    袁炜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是几个人里最不耐烦的那个,但他不会先开口催——交通基建部部长,这个头衔他还没捂热,不急着在杨博面前表态。

    杨博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陈于陛注意到,杨博的右手食指偶尔会在膝盖上划一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算什么。

    张居正翻开了桌上那摞文书的第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不是他的东西,是赵宁批过的奏本,上面的朱笔批注墨迹已经干透了。

    陈以勤依旧半阖着眼。

    赵贞吉终于憋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赵阁老方才散朝时说召集我们,怎么他自己倒不急?”

    张居正没抬头。“急的不是他。”

    赵贞吉愣了一下,咀嚼了两遍这句话,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是啊。

    急的是他们。

    新六部的架子搭起来了,人也定了,但章程还没出、辖权还没划、跟旧六部的关系还没理清。

    他们这些部长现在就是一群被推到台前的泥菩萨——庙盖好了,香炉还没摆上,香客倒先来了。

    赵宁不急,是因为主动权在他手里。

    他们急,是因为退路已经断了。

    今天朝堂上站出来领了差事,再想缩回去,就不是辞官那么简单的事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陈于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但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停,没进来,转了个弯,往走廊另一头去了——是个路过的中书舍人。

    值房里的六个人重新沉入了各自的沉默。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廊檐上方,光线透过糊着白纱的窗棂落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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