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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7章 金殿直谏

    叶无忌暗叹一声,从袖中取出帕子掩住口鼻,低低咳了两声,仍作那副气血未复的模样,缓步走出班列。

    “启禀官家,微臣有话要说。”

    谢方叔手中的朝笏尚未放下,听见这一声,身形微微一顿,殿上群臣的目光也都落到了叶无忌身上。

    赵昀见又是他,脸上笑意淡了些,念着他昨日救治忠王的情分,终究没有发作,只道:“你身子未愈,有话便说罢。”

    谢方叔垂下眼帘,丁大全却向陈大方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叶无忌双手执笏,躬身道:“微臣位卑识浅,原不敢妄议军国大事,只因在川蜀、大理与蒙古兵交过几回手,有几句关乎边防的话,不敢不奏。”

    赵昀道:“说来听听。”

    叶无忌道:“京湖有捷音传来,微臣与边上将士一般欢喜,只是蒙古人遣使求和,究竟是当真无力再战,还是另有所图,眼下似乎尚未查明。”

    他嗓音不高,说到这里又轻咳了一声,殿上却无人接话。

    “当年郭靖大侠血战襄阳,以身殉国,蒙古兵虽折损不少,却并未就此罢兵,近来川蜀、大理诸处又有交锋,北军也不曾因一两场败仗便退回草原。”

    “如今京湖军前忽有和议之请,微臣以为,不可不问一句,来使奉的是谁的号令,又能约束多少兵马?”

    王埜抬起头来,望着叶无忌,握着朝笏的手略略松了些。

    叶无忌接着道:“若是北面汗庭有变,诸王争权,无暇南顾,他们此时求和,便未必是服了我朝,或许只是要借此喘息,待自家事情料理妥当,再来犯边。”

    赵昀眉头微皱,道:“你说汗庭有变,可有凭据?”

    叶无忌躬身道:“微臣并无确报,正因不知虚实,才恳请官家命军前细加探察,不可将猜测当作实情,也不可只凭来使几句话,便认定北人从此不再南下。”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实实,武臣班中却有两名老将相顾一眼,各自缓缓点头。

    “和议若能使百姓少受兵祸,自是好事,只是议和归议和,守备归守备,两者原不相碍。”

    “眼下纵然无力进取,也该趁此时修城积谷、整练士卒,若因和议而裁撤戍兵,或以财帛粮米输送北军,来日敌骑再至,咱们少了守城的人,敌人却多了攻城的粮,那时再想补救,只怕便迟了。”

    赵昀面色渐沉,搁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叶无忌看在眼里,心知再说下去便要触怒天子,可既已出了班列,有些话终究不能咽回肚中。

    “方才所宣军报,只说蒙古前锋遣使求和,却未说北军撤了几营、退至何处,也不知其后续兵马尚有多少,微臣斗胆,恳请官家遣使之时,另命边臣查明这些情由。”

    “城寨不可弛备,粮饷不可轻减,倘能如此,纵然北人别有用心,我朝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说罢,他俯身一揖,以帕掩口,又咳了两声,仍在班前垂手候旨。

    他不曾说贾似道欺君,也不曾提皇甫渊的瑞气之说,只将边地安危一层层陈明,至于官家肯听进去多少,便非他所能强求了。

    谁知御座上尚未开口,丁大全已从文臣班中跨了出来。

    “叶无忌,你好大的胆子!”

    丁大全举笏向他一指,冷笑道:“贾制置在军前经营多日,好容易才有今日局面,你远在临安,既无探报,又无凭据,倒凭着几句揣测,将前方将士的功劳抹得干干净净。”

    叶无忌道:“微臣只说守备不可废,并未说前方将士无功。”

    丁大全却不容他再说,转身奏道:“陛下,太医昨日才说此人真元亏损,须得静养,今日他便在殿上妄论兵事,依臣看来,纵不是有意惑众,也是神思未复,不足为凭。”

    叶无忌心中暗道,这病来得倒真巧,要我领罪时便说我好端端的,轮到我说话,又成了神思未复。

    他面上不动,只将手中朝笏握稳了些。

    陈大方随即出班,道:“臣还有一事,不得不请陛下明察。”

    赵昀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李文德日前有疏,劾叶无忌在灌县私募兵卒、擅专地方,此事虽未勘明,却也不是无因而来,今日他一听和议便出班阻挠,臣实在不能不起疑心。”

    陈大方说到这里,侧过身来望着叶无忌,缓缓道:“边事一日不息,将领便有邀功之机,倘若两国罢兵,那些私下招募的兵马,又该安置到何处去?”

    叶无忌抬眼道:“陈御史是说,边将请朝廷整顿守备,便是盼着边患不息?”

    陈大方道:“旁人如何,臣不敢妄断,只是叶统辖身负物议,原该避嫌,却偏偏在此时力阻和议,究竟存的什么心思,还请陛下圣裁。”

    这几句话一出,殿上愈发寂静。

    大宋素来防范武臣,私募兵卒四字已是大忌,再添上一个借边患邀功,纵有战绩在身,也未必抵挡得住。

    叶无忌瞧了陈大方一眼,胸中怒意渐生,面上反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弹章尚未查实,陈御史便拿来断我的心事,这份明察秋毫的本事,叶某倒是头一回见识。”

    陈大方面色一变,正待开口,程公许已执笏出班。

    “叶统辖,朝堂奏对,不必逞口舌之快。”

    程公许看着他道:“贾制置久镇京湖,军中虚实,自比你知道得多,你在川蜀虽有战功,却未必尽知京湖情势,岂可凭一己之见,便疑朝廷议和失当?”

    叶无忌道:“正因不知,才请查明,若是连问也不能问,末将便不知该如何奏事了。”

    谢方叔直到此时才缓步出列,先看了叶无忌一眼,神色倒颇为温和。

    “叶统辖有报国之心,原是好事,只是年轻气盛,又在病中,言语难免失之偏激。”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老臣请陛下念其边功,又念他昨日救治忠王,莫因几句失言加罪,仍许他回府调养便是。”

    叶无忌听得心头一凛,自己说了半晌守备,到这位相公口中,竟只剩下病中失言四字。

    谢方叔又道:“至于和议,既已命枢密院与中书商办,自当责成诸臣审慎料理,不可因未经证实的猜疑,便使前议反复,失信于军前。”

    他言辞从容,既替叶无忌讨了宽免,又将查察敌情说成有碍朝廷成命,仿佛谁再开口,便是不肯顾全大局。

    王埜终于按捺不住,大步出班道:“谢相公,叶无忌所请,不过是议和之时不忘战备,何曾要朝廷失信于人?”

    谢方叔微微皱眉,尚未答话,王埜已转向陈大方。

    “至于私募兵卒一事,既未查明,便该遣人查问,岂可先拿弹章作罪证,再以此堵住边将的嘴?”

    老臣须发微颤,将朝笏举至胸前,声音愈发沉重:“今日论的是边防得失,诸公不问他说的可有道理,却只问他官居几品、身上有无疾病,这便是朝廷待将之道么?”

    “够了!”

    赵昀沉喝一声,手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满殿瞬间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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