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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下午重上一节

    周三九点差十分。

    田柯带着互助小组四个人搬了三趟,最后一趟干脆把楼道里那两把退回去的也扛上来了,扛完扶着门框喘:"老李,三十一所,回执上写的是每所两位,我数了数,来了得有七十多号。"他抹了把汗,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场地费两块,发票我开好了,这回是三张。"

    "上回那张还没报呢。"李柏说。

    "那就一块儿报。"田柯把纸往他教案夹里一塞,"您别嫌烦,我们组这账,比您那本子清楚。"

    刘校在讲台边来回踱,官腔准备了三句,第一句还没出口,底下先静了——周秉钧进来了。还是那件深灰夹克,还是自己拎着牛皮纸袋,没让谁陪,挑了第一排靠边的位子坐下,把袋子搁在膝上,抬头冲李柏点了下头。

    九点整,人就齐了。

    李柏没站讲台,搬了张桌子搁在台前,把教案夹打开。先拿出来的是那本软皮本,封皮上"前年教研会"的字样都磨花了;接着是康组长那本翻毛了边的错因本、南关那沓便签、西河退回来的家长签字表、柳树屯蓝皮台账的复印件、窑厂那沓拿皮筋捆着的半页纸。一样一样摆开,摆了一桌。

    "区里那本资料,二十来页,我写的。"他开口第一句,"这半个月,三十一所里我跑了六处,六处都出了岔。今天不讲资料怎么用的,讲这六处怎么歪的。"

    底下有人翻本子,有人抬头。

    他翻开软皮本第一页:"城东,一人一表印成一张通用表,错因栏改成三个勾,粗心、不认真、基础差。一个男孩被问哪一步错了,答'粗心',表上就是这么勾的。这处怪不怪城东?不怪。四百二十七个人,排不过来,也印不起。是我册子里没写清楚:一人一表是给孩子自己记的,表是结果,不是开头。"

    康组长在后排坐着,听见这句,把头低了一下。

    "第二页,南关。"李柏往后翻,"一人一表贴上墙,改叫进步之星,勾得少贴星星。一个孩子把不会的题全抄到本子最后一页,藏起来,为的是墙上那格别空着。这处也不怪南关——区里要成果照片,家长来接孩子一眼能看见,贴墙最省事。是我没写'这东西不能给人看'。"

    "第三页,西河。错因本当作业收,查写没写满,盖章,家长签字。孩子全写'基础薄弱,需加强练习'。有个女孩被问急了,说了句真话:'我看见那么长一段字就慌,后面会做也不想做了。'这句写进本子,比三页套话管用。可它没法盖章。"

    "第四页,河西。这处没歪,是我不对。"李柏顿了顿,"我一趟趟往人家学校跑,跑得人家组长打电话到我们校长那儿,问了一句'这是替区里验收,还是替明远显摆'。这话我一句驳不倒。资料是区里发的,不是明远私产。后来那场我没去,请城东康组长自己站的台。"

    底下有几个人回头找康组长。

    "第五页,窑厂。这处也不是歪。"李柏把那沓半页纸的皮筋解了,抽一张举起来,"人家班五十八人,印不起一页一张,裁成半页,只留三行:卡在哪步、明天做哪道、谁问的。还自己添了一栏——'这周谁帮谁讲明白的'。这一栏我那册子里没有。"

    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第六页,柳树屯。一页十七栏,区里统一印的,四位老师填到晚上九点半,一栏不缺。册子上写'已进行针对性辅导三次',我问那孩子辅导了啥,他说'抄了三遍'。这处更不怪谁。十七栏摆在那儿,写'他一写错就整页撕了重来'往哪栏塞?"

    软皮本翻到第七页,他没再往下讲,把本子合上,摊在桌角:"六处,六样毛病,没一处重样。可我自己翻了一遍,根子就一条:我那本资料光写了'怎么记',没写'记完给谁看、谁不许看、能不能拿去交差'。这六处,都是我写漏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康组长在吧。"李柏抬了下头,"您那本子,自己说两句?"

    康组长从后排站起来,手还捏着那本翻毛的册子,站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就说一句。'粗心'俩字是我拿笔划的,划得纸都毛了。下午那节课是我自己重上的,李老师没进教室。"他把本子举了举,"谁想翻,散会来翻,字丑,别拍。"

    小聂在另一排把那沓半页纸往过道传:"都拿一张,别写我们学校名,也别写李老师名——他上回就这么交代的。"

    纸一张一张往后传,传到后排有人拿手比了比那三行的宽窄,跟旁边人嘀咕:"这倒真省纸。"

    李柏没下结论,也没替谁总结。他就把那本软皮本往第一排递过去:"谁想翻,从第一页传。"

    本子从周秉钧手边过的时候,他接了,翻得慢,一页一页,翻到第四页"手伸得太长"那行停了两秒,没说话,合上,往旁边传了下去。

    散会前十来分钟,河西的罗组长站起来了。就是上回打电话那位,布兜还拎着,这回真从里头抽出自家那张表,摊在膝盖上,拿笔把"错因归类"那栏底下三个勾划了:"我下午重上一节,就按这个。"他说得不快,"划完我拍给你们看,谁也别替我改。"

    跟着又有两所学校的老师应了一声,说下午那节也照着试,改完各自拍一张,不带名字,就摆桌上让人挑毛病。

    李柏站在台前,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这会儿落了地。这趟没白来——他这回没在心里把这话改掉,就让它去了。六页翻车,一页没删,最后动笔改表的不是他,是底下那几位自己站起来的人。一页纸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比他讲十遍都远。

    散会时教研院的干事从后排挤过来,就是上回骑电动车送函那位,手里捏着张表,找的是刘校,不是李柏。

    "刘校长,验收表退回来的那张,三格数补齐了没有?"

    "补、补齐了。"刘校赶紧从包里掏。

    干事接过去扫了一眼,把后面别着的那半页"过程与做法"抽下来,夹进自己档案袋,红笔在末栏落了三个字,推回刘校手里:未达标。

    "过程那栏不收文字。"他说得挺客气,一点没拿架子,"周院长交代的,观察校先有个数摆着。"

    刘校捧着那张表,脸上那个笑又挂不住了:"这个嘛……"

    周秉钧这时候才从第一排起身,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走过来没先看表,先看了桌上那一摊东西:翻毛的错因本、便签、半页纸、台账复印件、摊开的软皮本。

    "李老师,你这本子记的是真东西。"他说,"我翻了,六处,一处没粉饰。这我认。"

    "那……"

    "可我得看数。"周秉钧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我八二年从县里考出来,我们那届一百零七个人,考上九个。普通家庭赌不起一个'过程'。不看过程看结果,不是跟谁过不去,是对孩子负责。你这六页我先收着,回去归档;往后试点怎么走,还得看数。"

    他说完从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刘校,没念,也没多解释。刘校低头一看,脸就绷了:课改试点观察校,改列"观察名单",后面附一行小字,下月复核。

    "这个嘛……"刘校嗓子发紧,"周院长,咱们再研究研究?"

    "研究。"周秉钧点点头,"我也研究。"

    人散得挺快,三三两两往楼梯口走,康组长被四五个人围住翻那本子,小聂那沓半页纸剩了没几张。罗组长走得最急,布兜往肩上一甩,边下楼边回头说了句:"赶下午那节,先走一步啊。"

    田柯蹲在最后一排收椅子,收到一半抬头:"老李,那三张发票……"

    "一块儿报。"李柏说。

    回明远已经过了饭点。苏敏在公寓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个饭盒,见他抱着那一桌东西进门,先扫了眼最上头那张盖着红字的表,没问,把饭盒往桌上一搁:"凉了,我给你热过一回。"

    "讲了七页。"李柏说。

    "我坐后排,听见了。"她把软皮本从他怀里抽出来,翻了翻,翻到后面那大半本空白,拿指甲在页脚刮了一下,"本子又厚了。"

    "后面还空着。"

    "那就空着吧。"苏敏把饭盒盖揭开,热气冒上来,是面条,上头卧着半个焙过的烧饼,"先吃。吃完你那本子搁哪儿,我给你找个不沾油的地方。"

    李柏坐下,心里回了一句:得,明儿还得往第八页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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