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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明年正月,真是好时候啊!(求月票)

    1893年3月30日,天津。

    直隶总督衙门的议事厅里头,李鸿章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目光扫过厅中的众人。

    今儿他这里来的人可不少啊。周馥、盛宣怀、丁汝昌、罗丰禄,还有一个刚刚从仁川回来的张佩伦,全都齐了。

    在老李面前的桌案上,还摆了两份文书:一份是袁世凯和常德胜联署的军令状;另一份则是常德胜亲笔写的军用物资清单。

    这些都是张佩伦带回来的。

    大厅中间还站着一个人,正是即将上任关东铁路守备队会办的段祺瑞。他现在穿了一身大清朝五品武官的官服,躬身而立。在老李跟前,他可是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个。

    李鸿章放下茶碗,朝着张佩伦点了点头:「幼樵,你先把朝鲜的情况给大家说说吧。」

    张佩伦应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汇报,把常德胜那套忽悠人的「分兵把口」方略,添油加醋後,细细说了一番。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个常德胜,简直是用兵如神了.……仿佛已经把朝鲜西海岸一千多里的海防线修得固若金汤一般。

    「中堂,」张佩伦最後道,「常振邦说了,只要给他足够的洋灰、钢筋,足够的赛电枪、过山炮,他和袁慰亭敢立军令状,只靠驻朝新军万余人,便可保汉城三个月不失。」

    李鸿章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份清单:赛电枪三十挺、七十五过山炮二十门、洋灰二百四十吨、钢筋四十五吨.……说实话,要的不算多,但问题是北洋的老底子实在也不多啊!

    想从两江、湖广、两广那些地方要点好东西也不容易……那得朝廷点头,地方上的督抚配合才行。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落在大厅中央的段祺瑞身上:「芝泉,你是怎麽看常振邦的这个方略?」

    段祺瑞早有准备,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回中堂,常大人的方略,卑职以为,其实对外虚张声势之策。」

    「虚张声势?」李鸿章眉头微微一挑,心道:好小子,忽悠人呢,老夫险些都上当了。

    「是?」段祺瑞毫不客气地揭发了常德胜:「常大人的这份方略,就是给日本人看的,也是给朝廷看的……」

    李鸿章有点儿不满,冷哼一声:「芝泉,你的意思是说,常振邦压根就没有打算分兵把口?」

    段祺瑞沉默了一下:「中堂明监。」他说,「朝鲜西海的海湾滩头太多,大大小小不下数十处,常大人手里只有一万余人。若真的分兵把口,每个口子能分上多少人?人数太少,是根本堵不住口子。」

    李鸿章眉头深皱:「所以.……」

    段祺瑞道:「所以常大人的这份方略摆出一个要御敌於朝鲜国门之外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说:「至於真正的防御重点,在南浦军校参谋教研组制定的几个对日作战方案中另有安排。」

    李鸿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好啊,那你说说,真正的防御重点在哪里?」

    段祺瑞走到墙边,那里不知什麽时候已经挂上了一幅朝鲜全图。他抬手在地图上点了几下:「根据那些预案,需要重点防御的海口,根据重要程度排列,分别是大同江、铁山半岛、鸭绿江口、海州湾、汉江口,以及东海岸的元山.……就只有这些了。」

    李鸿章的眉头皱了起来:「仁川、牙山都不守了?」

    仁川可是汉城的门户,牙山更是忠清道的要冲,这两个地方都不守了,常德胜到底想不想守汉城?

    段祺瑞看出了李鸿章的疑虑,解释道:「中堂,根据南浦军校的方略,仁川港和牙山湾的码头、栈桥都会在开战後的第一时间被炸毁。另外,还会投放一些假水雷对航道进行封锁。」

    「假水雷?」李鸿章愣住了。

    段祺瑞苦笑了一下:「是假水雷。一开始想用真的,这不是没有钱吗?所以南浦军校的工兵科就造了一批木头假水雷,刷上黑漆,漂浮在水面上,远远看过去,和真的也差不多。」

    李鸿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北洋水师手头有多少水雷?」

    罗丰禄回答道:「回中堂,水师所有的触发水雷和电雷,总共八百多枚,其中触发水雷占四成,大约三百多枚。」

    李鸿章在心里头长叹了一声。北洋水师表面光鲜,里子却快被掏空了。整个水师才三百多枚触发水雷,大沽口、旅顺口、威海卫、北塘、山海关、大连湾到处都要用,能匀出来的实在不多啊!可怎麽办呢?

    水师的银子,本来该变成军舰、快炮、水雷、炮弹的银子,现在都变成了颐和园。日本人要真的打来了,北洋水师连水雷都不够用,要不让太后领着颐和园去御敌?这话他也只敢想一想,说是不敢说的。

    他叹了口气,开口道:「想办法匀出五十枚碰雷,给常振邦送去吧。」

    丁汝昌不知道是不是害怕自己手里头为数不多的水雷被分出去太多,忙道:「中堂,有这五十枚水雷,再配上假雷混用,大同江口、汉江口、鸭绿江口等各处都可无虞了!」

    「真能无虞?」李鸿章瞄了他一眼。

    罗丰禄接过话头:「中堂有所不知,仁川港和牙山湾的地形,一旦炸毁栈桥,轮船就无法靠岸,日军就只能使用舢板驳运,补给效率会大大降低。如果汉江口能用真水雷加碉堡、加火炮来封锁住,日本的小炮艇就进不去了。」

    段祺瑞补充道:「中堂,南浦军校调查过,汉江上一共有六条小火轮,大清有三条,日本有两条,朝鲜有一条。根据对日作战方案,这六条小火轮在开战後都会被徵用,然後改装成内河炮艇。如此一来,汉江天堑将更加坚不可摧。」

    李鸿章听完,又细细琢磨了一下。南浦军校想出的这一条条方略,听着都不算特别高明,但凑在一块倒还真像那麽回事。

    这个时候,周馥捋着胡子,开始幻想了:「中堂,卑职以为,常振邦的这些防御方案,只要能落实了,的确大有可为。如果汉城能守三个月,平壤至镇南浦一线,应该还能再守三个月。」

    「去年,日本全国的财政收入不过八千万日元,折合白银约五千万两,其军费开支已占四成以上。若战争持续半年,其财政必然崩溃。」

    盛宣怀接过这话茬,继续往下说起了梦话:「中堂,周大人所言极是。届时,我大清不仅可保朝鲜不失,还可迫使日本签订城下之盟,说不定连琉球的宗主权都能一并收回。」

    丁汝昌则更加自信,都有点盲目了:「中堂,北洋现有『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加上『致远』『靖远』等六艘巡洋舰,集中在旅顺口保船制敌,就足以牵制日本海军,使其不敢全力支援陆上作战。如果『常远号』破袭日本海上交通线奏效,会进一步加剧日本之财政困难,使敌人难以持久。待其师老兵疲,便是我北洋水陆并进,直捣其巢穴的机会!」

    李鸿章听完众人梦话一般的议论,也露出了一点笑容。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缓缓开口:「诸位所言都有道理,不过老夫在想,常振邦的这个方案,若是布置得当,那些碉堡、赛电枪、火炮往各处海口一摆,日本人看到这幅阵势会不会知难而退?」

    他放下茶碗:「若是日本就此收手了,我北洋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众人一愣,都在心里嘀咕:中堂真是老了,都开始做白日梦了。拖六个月,拖到日本财政崩溃就烧高香了,还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过众人还是纷纷点头附和:「中堂英明!」「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善之策!」「日本看到我大清在朝鲜的防备,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李鸿章摆了摆手,他看向张佩伦:「幼樵,你拟个奏章。一面替驻朝新军请调钢筋、洋灰、枪炮、弹药;另一方面,把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跟太后和皇上说清楚。明年可是太后的六十圣寿,朝鲜那边,能不出乱子最好。」

    张佩伦点了点头:「小婿遵命!」

    ……

    同一时间,常德胜的公馆里,灯火通明,外加.……戒备森严。

    花厅里摆了一桌酒席。

    常德胜坐在主位,左边是罗静柔,她穿着一身洋装,看着像个洋行的女掌柜。右边是晴子,这位今儿穿了一身和服。

    而常德胜的对面坐着俩日本老男人人!

    一个是大仓喜八郎,大仓组的创始人,五十多岁,圆脸盘子,笑眯眯的,一副恭喜发财的模样儿。

    另一个是他弟弟大仓喜十郎,常德胜的老相识了。

    这喜十郎会的汉语说得不错了,现在能兼职充当个翻译。

    常德胜端起酒杯,对着大仓喜八郎举了举:「大仓先生远道而来,大大的辛苦了。来,我的,敬您一杯!」

    这话都不用翻译了,大仓喜八郎就笑着举起杯,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日语。

    喜十郎翻译道:「家兄说,常将军的,客气了。能与将军合作,是我大仓组的,大大的荣幸啊!」

    接下去,两人隔着桌子遥遥一碰,各自仰头干了。

    常德胜放下酒杯,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大仓先生,咱们的粮食生意,能不能再大大的做一下?」

    喜十郎翻译过去。

    大仓喜八郎听完,放下筷子,说了几句。

    「家兄请问,常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很快会得到在黄海道首府海州布防的命令。」常德胜擦了擦嘴,「黄海道那地方,大米的、大豆的,产量都不错。以前那边的粮食不好往外运,等我去了,路就通了。到时候,黄海道的粮食也能向日本国出口了。」

    喜十郎翻译完,大仓喜八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又说了一串日本话。

    「家兄说,那实在太好了!只要货源充足,粮食的,在日本的销路不成问题。」

    罗静柔在一旁开口了:「大仓先生,常记刚刚和英国的怡和洋行签订了租船合同,会再租一条两千吨的货轮。这条船,会和高升号一起,都交给晴子妹妹运营。」

    喜十郎翻译过去。大仓喜八郎听完,看了晴子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常德胜看了晴子一眼,夸了一句:「大仓家的女儿,真是能干啊!」

    晴子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将军过奖了。」

    两个大仓这会儿看晴子,也是满意得不得了。

    去年大仓组在和常记的交易中获利三十万日元。今年如果再多一条船,利润必然会突破五十万。晴子这个女儿,送得不亏啊!

    酒过三巡,大仓喜十郎放下酒杯,用汉语说道:「常将军,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哦?什麽好消息?」

    「我们大仓组的矿师在端川考察了一年多,发现那里的煤矿、铁矿储量并不高。但是我们发现了一种储量非常丰富的矿产。」

    常德胜好奇地问:「什麽矿产?」

    「菱镁矿。」

    常德胜眼睛一亮:「做耐火砖的那种?」

    「正是!」大仓喜十郎说,「现在菱镁矿在国际市场上能卖到两英镑一吨,九成都是奥匈帝国出产的,供不应求,价格一路看涨。端川的菱镁矿储量,初步估计至少在百万吨以上。」

    他说完,转头用日语跟哥哥解释了一遍。大仓喜八郎连连点头,插了几句话。

    喜十郎接着说:「家兄说,所以我们希望跟常将军合作,由大仓组出资,将军出面协调朝鲜地方政府,共同开发端川的菱镁矿。利润五五分帐!」

    常德胜端起酒杯:「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话锋一转:「大仓先生,说起矿产和钢铁,我又想到一桩生意。」

    喜十郎翻译过去,大仓喜八郎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端川的煤矿、铁矿既然价值不高,那麽在日本国内生产粗钢,看来是没什麽经济价值了。」常德胜说,「不过,大清的滦州煤铁总公司和本溪煤铁总公司,有两个五万吨的大项目,明年、後年都要投产。这两个厂子都是南洋财团投资的,静柔的娘家也投了资。」

    他看了罗静柔一眼,罗静柔微笑着点了点头。

    「常记到时候一定能拿到好钢。」常德胜又说,「日本国内的洋务搞得风生水起,铁路、造船、军工,都需要大量的钢材。粗钢的需求量一定很大吧?这个买卖有没有的做?咱们两家也不是外人,不如来个长期合作?」

    喜十郎把这番话翻译过去,大仓喜八郎听完,沉默了片刻,跟弟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姓常的,看来并不认为清日短期内必有一战。这会儿还在想什麽长期合作.……还要往日本出口粗钢?

    接着,大仓喜八郎又用日语说了几句。喜十郎翻译道:「家兄说,常将军这个提议,大仓组很有兴趣。具体的合作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

    常德胜举起酒杯:「那就这麽说定了!」

    大仓喜八郎也举起酒杯,两人隔着桌子遥遥一碰。

    放下酒杯,大仓喜八郎看了晴子一眼,又看向常德胜,用日语说了几句话,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一些。

    大仓喜十郎听完,面色微微一正,转向常德胜:「常将军,家兄说,他还有一件事,想跟将军商量。」

    「请讲。」

    「是关于晴子的名分问题。」大仓喜十郎说,「晴子是家兄的养女,在日本,养女和实女的关系几乎等同。她现在跟在将军身边,虽然承蒙将军照顾,但毕竟没有正式的名分。所以家兄想问:如果将军不嫌弃,能否给她一个名分?哪怕是侧室,家兄也是可以接受的。」

    又来麻痹我了!常德胜哪里还不明白?大仓家这回还是替他们背後的日本陆军来摸底加麻痹自己的……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清日必有一战,但是这一战到底会在甲午年,还是在那两条一万两千吨的战列舰到位後,还有的好说……

    常德胜还没来得及开口,罗静柔就放下酒杯,笑吟吟地说:「大仓先生,这事儿不急。晴子妹妹跟着振邦,那是她的福气。不过.……常家的第一个孩子,得由我来生!」

    她摸了摸小腹:「我这儿已经有了。大约八个月後临盆,等孩子满了月,正好是明年正月。到时候风风光光把晴子妹妹纳进门。大仓先生觉得如何?」

    明年正月……常德胜心道:静柔选得好日子啊!

    喜十郎翻译过去。大仓喜八郎听完,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连连点头,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家兄说,」喜十郎翻译道,「罗夫人果然是女中豪杰。那就依夫人所言……明年正月,一言为定。」

    常德胜端起酒杯:「那咱们就说定了!来,为了明年正月的好日子,再干一杯!」

    四人碰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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