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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已四十年了……

    自应天朝会之上,朱元璋亲口官宣禅位之意、勒令中秋之前大典落定,这场始于流言、终于圣断的国朝大变,便如狂风席卷九州大地。

    朝廷没有正式颁下明旨,没有遣使四出、通告天下。

    可消息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官文。

    应天城里那些官员,谁没有三五好友、七八故旧?

    散朝之后,一传十、十传百,书信像雪片一样飞出京城,沿着驿道、顺着运河,越过长江,跨过黄河,传遍州府郡县、边塞军营。

    短短一月,大半个天下都知道了。

    洪武大帝欲禅位于皇太子朱标,三十年洪武朝,即将落幕……

    各地官员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论是高兴还是惶恐,人人面上都挂着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见了面先叹一口气:“陛下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秦王殿下薨逝,心里头不好受,才起了这个念头?”

    “陛下苦啊……”

    “这大明天下没有陛下这个主心骨,可怎么行啊。”

    …………

    云南,昆明城外,大营。

    蓝玉正坐在中军帐里吃饭。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鱼鳞甲,甲片磨得锃亮,胸口那块护心镜被日头照得晃眼。

    碗里是炖得烂熟的羊肉,他一手抓肉、一手拿刀,切一块蘸着盐吃,吃得满嘴油光。

    这一年多他都在军营里泡着,练兵、巡防。

    人晒得黝黑,胳膊上的腱子肉比从前更结实了,精气神也足,跟当年在应天城里闲坐四年、胖了一圈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个亲兵掀帐进来,躬身道:“国公,公子来信了。”说着,便把一封书信,送上前去。

    蓝玉放下刀,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接过信拆开。

    他凑到帐中那盏油灯前,一行一行往下看,看着看着,眉头先是一挑,随即嘴角咧开了,最后把信往桌上一拍,仰头哈哈大笑。

    “好!”

    “好啊!”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蓝玉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正如,太子朱标曾经对着朱元璋说过的那句话一般,整个天下谁不知道蓝玉是我罩着的……

    他转头朝帐外喊了一嗓子:“来人!”

    亲兵跑进来。

    蓝玉大手一挥:“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庆贺!把营里养的猪羊都宰了,再去城里买,有多少买多少!大营门里万把号人,明天都给我吃肉喝酒!”

    “是!”

    亲兵正准备跑出去的时候,却又被蓝玉给叫着。

    “再去昆明城里请西平侯和沐春过来,就说咱请他们喝酒,有大事庆贺!”

    蓝玉是真高兴,发自心底的高兴。

    当晚他就让亲兵杀了几口猪,先紧着中军帐周边的将士吃了一顿。

    自己也没闲着,把帐里存的那几坛好酒搬出来,跟身边的幕僚和义子们喝了一轮。喝

    到兴头上,拍着桌子说:“等着吧!等太子登了基,咱们的日子比现在好过十倍!”

    第二日一早,大营里宰猪杀羊,架起几十口大锅,肉香飘出去好几里地。

    蓝玉派人去昆明城里请沐英和沐春。

    沐英来得晚,坐着马车,裹着厚披风,脸色还是不太好。

    沐春骑马跟在后头,进了营门,一看这满营的热闹劲儿,眉头就皱了起来。

    蓝玉迎出来,哈哈笑着把沐英往主位上让:“西平侯,来来来!今日大喜,咱请你喝酒!”

    沐英坐下来,问了一句:“国公,什么大喜?”

    蓝玉一愣:“你还不知道?京里来信了,天子要禅位给太子!八月十五之前就办大典!”

    沐英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慢慢放下,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这个事情,沐英还真的不知道。

    不是因为沐英在朝中没“朋友”,而是因为他跟天子的关系太过亲密,旁人不敢给他写信说这些事情。

    他脸上没什么喜色,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沐春站在他父亲身后,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也刚知道这件事,不过,看了看满营的热闹场面,又看了看蓝玉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心里头很不痛快。

    身为镇边大将、国之重臣,听闻天子禅位,第一件事该是问圣躬安否、问君父身体如何。

    可蓝玉倒好,连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宰猪杀羊、大张旗鼓地庆贺新君上位。

    全无半分人臣体恤之心。

    要不是眼下战事在即,大军还需团结,沐春真想立马写一道奏疏递到应天,好好告这个狂妄自大的凉国公一状。

    可他到底没吭声,只是脸上的笑容,多少有些勉强……

    当然,沐春这不是对太子登基有什么意见,纯粹就是看蓝玉这般作风心中不痛快。

    在怎么说,沐春私下可是唤朱元璋阿爷呢,感情深厚着呢。

    沐英在营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吃了些肉,便推说身子乏了,起身告辞。

    蓝玉也不强留,亲自送他到营门口,还挥着手说:“西平侯,等太子登基的诏书到了,咱再请你喝一顿!”

    沐英笑着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回到昆明城里,他径直去了书房,关上门,自己研墨、铺纸、提笔……

    一篇家书,洋洋数百言,只字不提朝堂更迭、不言禅位大典、不问新君登基、不谈朝野变局,唯有对义父朱元璋的牵念与忧心。

    他反复叩问圣躬是否安康、龙体是否违和、暮年是否劳顿,再三恳请义父放下朝政纷扰、安心静养、保重龙体。

    字里行间,满是孺子孝心,忠纯之心,跃然纸上……

    沐英把信写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比平日潦草了些,写的时候手有些不稳,可该说的话都说了。

    他叹了口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躬身站着。

    沐英把信递过去:“送往应天,交到御前。。”

    “是。”

    亲兵接了信,恭身退下。

    沐英靠在椅背上,出了一会儿神。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沐英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皮肤灰扑扑的,没什么血色。

    当年那个跟着义父南征北战、在云南横刀立马的西平侯,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久了就得靠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再过些时日,我也要回京了。”他忽然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不然,我这个身子,再过一年半载,可就真的走不动了,也再也见不到阿爹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细细想了想后,而后笑了。

    怪不得那么熟悉。

    阿爹。

    这是自己八岁的时候,对天子的称呼……一转眼,已四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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