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格物明微
“好,说得好。”
顾辞拍了两下手掌。
“卢推官把话说得这般清楚,本官也听明白了。”
“来人。”
霍云大步走进公堂。
“公子。”
“案情既然到了这个节骨眼,还请梅大人行个方便,让差役将死者抬上来。”
“本官随行的人,也顺道挑了一口晏家染坊平日里用的大缸,一并抬进堂来瞧瞧。”
梅士汝没有半分犹疑。
“依巡抚大人所言,速速抬上来。”
不多时,两队差役穿过堂前。
一队抬着门板,上头覆着白布,将死者稳稳放在堂下。
另一队合力抬进一口大缸。
霍云将素木托盘放在公案前的长桌上,里头齐整码着几只剥了壳的熟鸭蛋。
顾辞看向候在堂侧的老仵作。
“师傅,你是府衙的老人,常年同尸伤毒物打交道。”
“今日当着扬州父老与两位长官的面,劳烦你动动手,照着本官的话去做。”
老仵作躬身应诺。
“小老儿听大人差遣。”
顾辞走到长桌前。
“将鸭蛋切开,取三块蛋黄,分别放在三只白瓷碟里。”
老仵作利落划开鸭蛋,挑出三块完好的蛋黄。
“先取死者喉腹之中的残液,抹在第一块蛋黄上。”
老仵作依言走至尸身旁,用银匙自死者咽喉深处挑出些许残留的黏液,抹在第一块蛋黄之上。
刚沾上去不过几息,那块原本金黄的蛋黄,以肉眼可见的势头泛出沉郁的纯黑。
乌黑如墨,无半分杂色。
“再取涉案大缸里的染液,抹过第二块蛋黄。”
老仵作换了柄干净竹匙,舀起半勺涉案大缸里的深色染汁,涂抹在第二块蛋黄表面。
稍待片刻。
主色是一层浅浅的青绿,只在边缘渗出一圈淡淡的青灰。
青灰相间,混在一处。
顾辞指向第三口大缸。
老仵作心领神会,舀起晏家染坊抬来的青澈染水,照样抹过最后一块蛋黄。
这一次,蛋黄表面泛开一层纯正的草木青色,温润透亮。
半点灰黑之气都不见。
三只白瓷碟一字排开,摆在堂前长案上。
一块纯黑如墨。
一块青灰相间。
最后一块则是纯粹的草木青色。
堂内堂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那三只碟子,心头满是不解。
顾辞开始向堂外数千百姓解释:
“诸位乡亲想必都在纳闷,这几块蛋黄代表着什么。”
“这第一块蛋黄纯黑如墨,因死者口腹之内,残留的是市井严禁私贩的烈性砒霜。”
“这种剧毒见血封喉。”
“入口半刻便能教人肠穿肚烂,死状正如这具尸身一般,七窍泛乌。”
顾辞抬手指向第二只白瓷碟。
“这第二块蛋黄抹的是涉案大缸,为何会现出青灰相间?”
“青色,是晏家祖传草木染液的本色。”
“那一抹浅淡的青灰,是死者在别处服了生砒霜暴毙之后,尸身沉入缸底一整夜,体内的毒素向外渗出,才勉强污了缸里的染水。”
顾辞指向最后一只碟子。
“至于这第三块,是从晏家查封染坊里随机挑出的大缸,蛋黄全是纯青之色,毫无杂质。”
“这便证明,晏家平日开工所用的草木染料,从始至终都清清白白,根本无毒!”
“所谓的染坊下毒,从头到尾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谎言!”
顾辞的话音清朗干脆,传遍了整个府衙。
“死者分明是在外头服了烈性生砒霜毙命,后半夜才被人偷偷抬进染坊、沉入缸底,借尸栽赃!”
这番话落下,堂外看热闹的百姓炸开了锅。
“原来是这么回事!”
“死人身上是乌黑的砒霜,缸里的水根本没毒,是被死尸泡脏了!”
“晏老爷冤枉啊!我就说百年老店哪能干出这种绝户事!”
老周嬷嬷合起双手诵经,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张员外抚着胡子,啧啧称奇。
陆氏靠在女儿肩头,长舒了一口气。
顾辞迈向怔在原地的卢彪。
“本官倒是有些好奇了。”
“方才卢推官口口声声咬定,是晏家的染料毒死了人。”
“如今三只瓷碟就摆在公案前,死者分明是死于外头的砒霜。”
“晏家大缸从始至终干干净净。”
“你身为提刑推官,不查毒物源头,不验死者口鼻有无染料,反倒一口咬定通缸皆毒,非要把晏家往死路上逼。”
“本官想问问卢推官,这般急不可耐,罗织罪名,究竟是办案昏聩,还是受人指使,存心构陷良民、挑起扬州民乱?!”
质问声重若千钧。
卢彪下意识想往公案后头看,却硬生生止住了。
他心里很清楚。
自己不过是奉命拿人,连真凶是谁、从哪儿弄来的尸体都一概不知。
此时若敢胡乱攀咬,自己全家的性命怕是都保不住。
卢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巡抚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当真没有勾结外人!”
“是下官急于立功,见银针试尸试水皆黑,便先入为主,这才办案不细,险些铸成大错!”
“下官知罪!求抚台大人开恩!”
顾辞神色冰冷:
“《大奉刑统·断狱律》”
“凡官吏检验命案,不究真因、妄凭虚辞定人死罪者,以故入人罪论处。”
“《大奉刑统·职制律》”
“司刑之官,验事不实、偏听偏信致使良民蒙冤者,革职查办,杖八十,永不叙用。”
“《名公书判清明集》更写得明白:法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泄私愤、谋构陷之私具。”
“卢推官,这几道法条,想必不用本官教你背吧?”
堂外百姓听见律法,群情激愤。
“革了他的职!”
“险些害晏大善人一家性命,这等糊涂官留着何用!”
“顾大人英明!”
公案后,梅士汝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随即很快调整过来。
他没有为卢彪辩解半个字,反而拿起案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了下去!
啪!
大堂外重归安静。
梅士汝对于跪在地上的卢彪,厉声斥责:
“卢推官,你就是这么对待本官信任的?!”
“提刑重责何其重要,关乎人命法度,岂能是非不分?!”
“你身居要职,这般尸位素餐,查案浮皮潦草、先入为主,险些教清流蒙受不白之冤,更险些误了本官与满城百姓!”
梅士汝拂袖冷喝:
“摘去卢彪顶戴官服,当堂革职查办,暂押府衙大牢候审!”
“责令府衙三班差役接管此案,顺着砒霜来源与染坊外围深挖细查,限期破案,绝不姑息真凶!”
两名差役快步上前,一把扯下卢彪头顶的乌纱帽,将面如死灰的人架了出去。
梅士汝走下公台,行至晏鸿升面前。
他亲自招手示意差役卸去木枷,随后微微躬身,言语中带着歉意:
“晏东家受委屈了。”
“此番是府衙用人不周,险些酿成大祸,还请见谅,本官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晏鸿升拱手还礼。
“草民不敢,草民谢府尊大人主持公道,谢巡抚大人明察秋毫!”
堂外的赞叹声如潮水般涌进来。
“巡抚大人明察秋毫!当真是青天在世!”
“梅知府不偏不倚,大义灭亲,是咱们扬州百姓的大青天啊!”
“好官!都是为民做主的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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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辞拍了两下手掌。
“卢推官把话说得这般清楚,本官也听明白了。”
“来人。”
霍云大步走进公堂。
“公子。”
“案情既然到了这个节骨眼,还请梅大人行个方便,让差役将死者抬上来。”
“本官随行的人,也顺道挑了一口晏家染坊平日里用的大缸,一并抬进堂来瞧瞧。”
梅士汝没有半分犹疑。
“依巡抚大人所言,速速抬上来。”
不多时,两队差役穿过堂前。
一队抬着门板,上头覆着白布,将死者稳稳放在堂下。
另一队合力抬进一口大缸。
霍云将素木托盘放在公案前的长桌上,里头齐整码着几只剥了壳的熟鸭蛋。
顾辞看向候在堂侧的老仵作。
“师傅,你是府衙的老人,常年同尸伤毒物打交道。”
“今日当着扬州父老与两位长官的面,劳烦你动动手,照着本官的话去做。”
老仵作躬身应诺。
“小老儿听大人差遣。”
顾辞走到长桌前。
“将鸭蛋切开,取三块蛋黄,分别放在三只白瓷碟里。”
老仵作利落划开鸭蛋,挑出三块完好的蛋黄。
“先取死者喉腹之中的残液,抹在第一块蛋黄上。”
老仵作依言走至尸身旁,用银匙自死者咽喉深处挑出些许残留的黏液,抹在第一块蛋黄之上。
刚沾上去不过几息,那块原本金黄的蛋黄,以肉眼可见的势头泛出沉郁的纯黑。
乌黑如墨,无半分杂色。
“再取涉案大缸里的染液,抹过第二块蛋黄。”
老仵作换了柄干净竹匙,舀起半勺涉案大缸里的深色染汁,涂抹在第二块蛋黄表面。
稍待片刻。
主色是一层浅浅的青绿,只在边缘渗出一圈淡淡的青灰。
青灰相间,混在一处。
顾辞指向第三口大缸。
老仵作心领神会,舀起晏家染坊抬来的青澈染水,照样抹过最后一块蛋黄。
这一次,蛋黄表面泛开一层纯正的草木青色,温润透亮。
半点灰黑之气都不见。
三只白瓷碟一字排开,摆在堂前长案上。
一块纯黑如墨。
一块青灰相间。
最后一块则是纯粹的草木青色。
堂内堂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那三只碟子,心头满是不解。
顾辞开始向堂外数千百姓解释:
“诸位乡亲想必都在纳闷,这几块蛋黄代表着什么。”
“这第一块蛋黄纯黑如墨,因死者口腹之内,残留的是市井严禁私贩的烈性砒霜。”
“这种剧毒见血封喉。”
“入口半刻便能教人肠穿肚烂,死状正如这具尸身一般,七窍泛乌。”
顾辞抬手指向第二只白瓷碟。
“这第二块蛋黄抹的是涉案大缸,为何会现出青灰相间?”
“青色,是晏家祖传草木染液的本色。”
“那一抹浅淡的青灰,是死者在别处服了生砒霜暴毙之后,尸身沉入缸底一整夜,体内的毒素向外渗出,才勉强污了缸里的染水。”
顾辞指向最后一只碟子。
“至于这第三块,是从晏家查封染坊里随机挑出的大缸,蛋黄全是纯青之色,毫无杂质。”
“这便证明,晏家平日开工所用的草木染料,从始至终都清清白白,根本无毒!”
“所谓的染坊下毒,从头到尾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谎言!”
顾辞的话音清朗干脆,传遍了整个府衙。
“死者分明是在外头服了烈性生砒霜毙命,后半夜才被人偷偷抬进染坊、沉入缸底,借尸栽赃!”
这番话落下,堂外看热闹的百姓炸开了锅。
“原来是这么回事!”
“死人身上是乌黑的砒霜,缸里的水根本没毒,是被死尸泡脏了!”
“晏老爷冤枉啊!我就说百年老店哪能干出这种绝户事!”
老周嬷嬷合起双手诵经,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张员外抚着胡子,啧啧称奇。
陆氏靠在女儿肩头,长舒了一口气。
顾辞迈向怔在原地的卢彪。
“本官倒是有些好奇了。”
“方才卢推官口口声声咬定,是晏家的染料毒死了人。”
“如今三只瓷碟就摆在公案前,死者分明是死于外头的砒霜。”
“晏家大缸从始至终干干净净。”
“你身为提刑推官,不查毒物源头,不验死者口鼻有无染料,反倒一口咬定通缸皆毒,非要把晏家往死路上逼。”
“本官想问问卢推官,这般急不可耐,罗织罪名,究竟是办案昏聩,还是受人指使,存心构陷良民、挑起扬州民乱?!”
质问声重若千钧。
卢彪下意识想往公案后头看,却硬生生止住了。
他心里很清楚。
自己不过是奉命拿人,连真凶是谁、从哪儿弄来的尸体都一概不知。
此时若敢胡乱攀咬,自己全家的性命怕是都保不住。
卢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巡抚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当真没有勾结外人!”
“是下官急于立功,见银针试尸试水皆黑,便先入为主,这才办案不细,险些铸成大错!”
“下官知罪!求抚台大人开恩!”
顾辞神色冰冷:
“《大奉刑统·断狱律》”
“凡官吏检验命案,不究真因、妄凭虚辞定人死罪者,以故入人罪论处。”
“《大奉刑统·职制律》”
“司刑之官,验事不实、偏听偏信致使良民蒙冤者,革职查办,杖八十,永不叙用。”
“《名公书判清明集》更写得明白:法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泄私愤、谋构陷之私具。”
“卢推官,这几道法条,想必不用本官教你背吧?”
堂外百姓听见律法,群情激愤。
“革了他的职!”
“险些害晏大善人一家性命,这等糊涂官留着何用!”
“顾大人英明!”
公案后,梅士汝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随即很快调整过来。
他没有为卢彪辩解半个字,反而拿起案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了下去!
啪!
大堂外重归安静。
梅士汝对于跪在地上的卢彪,厉声斥责:
“卢推官,你就是这么对待本官信任的?!”
“提刑重责何其重要,关乎人命法度,岂能是非不分?!”
“你身居要职,这般尸位素餐,查案浮皮潦草、先入为主,险些教清流蒙受不白之冤,更险些误了本官与满城百姓!”
梅士汝拂袖冷喝:
“摘去卢彪顶戴官服,当堂革职查办,暂押府衙大牢候审!”
“责令府衙三班差役接管此案,顺着砒霜来源与染坊外围深挖细查,限期破案,绝不姑息真凶!”
两名差役快步上前,一把扯下卢彪头顶的乌纱帽,将面如死灰的人架了出去。
梅士汝走下公台,行至晏鸿升面前。
他亲自招手示意差役卸去木枷,随后微微躬身,言语中带着歉意:
“晏东家受委屈了。”
“此番是府衙用人不周,险些酿成大祸,还请见谅,本官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晏鸿升拱手还礼。
“草民不敢,草民谢府尊大人主持公道,谢巡抚大人明察秋毫!”
堂外的赞叹声如潮水般涌进来。
“巡抚大人明察秋毫!当真是青天在世!”
“梅知府不偏不倚,大义灭亲,是咱们扬州百姓的大青天啊!”
“好官!都是为民做主的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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