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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诸营崩溃,一柱擎天

    春风吹过北疆荒原,不带暖意,只卷着枯草与尘土。

    大地震颤的轰鸣,从北至南层层碾压而来,那不是风声,是数万蛮骑马蹄齐踏的沉响,厚重、压抑、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力量,死死压在整条边境上空。

    漠北三部联军尽数南下,三万战兵铺开旷野,黑压压的人潮望不到边际。没有花哨列阵,没有刻意造势,只有最直白的入侵——铁骑开路、步卒跟进、死士压后,稳步推进,碾碎沿途所有阻拦。

    最先承接这波冲击的,是距黑风谷最近的西丘营。

    此前整日的酒肉闲谈、轻视嘲讽,在真实兵灾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西丘营主将李怀安手中酒盏落地,碎裂的脆响被漫天蹄声吞没。他登高一望,瞬间手脚冰凉。北方地平线彻底被黑潮覆盖,无数战马奔腾扬尘,刀枪林立如林,那是实打实的举国来犯,绝非往年小股劫掠。

    营中瞬间大乱。

    松弛了一整个冬天的士卒,早已忘了临战为何物。有人慌乱寻甲,铠甲锈蚀卡壳穿戴不齐;有人争抢兵刃,刀枪久未磨砺锈迹斑驳;还有人手足无措,只顾四下张望,满脸惶然。

    墩台哨兵嘶哑嘶吼:“大军压境!三万蛮族主力!”

    嘶吼落地,不是众志成城的戒备,是深入骨髓的恐慌。

    所有人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沈彻一冬不歇的巡山、严苛的整训、反复的警示,从来不是小题大做、贪功造势。那是旁人沉溺安乐时,唯一清醒的预警。

    可醒悟为时已晚。

    西丘营防线早已烂到根里。前沿拒马朽断、陷坑被积雪填平未再修缮、外墙冻土消融多处塌陷,全无半点防御能力。士卒久疏战阵,无配合、无胆气、无战意,整座营寨看似完好,实则一触即溃。

    漠北黑崖铁骑率先冲锋,无需强攻,只是全速撞来,便直接撕开西丘营前沿防线。

    没有惨烈对拼,没有死守反击,只有一边倒的碾压。

    前排士卒未曾接战,眼见蛮骑凶煞之势,心理防线率先崩塌,转身就逃。一人逃,十人随,百人跟风,转瞬之间,阵型彻底溃散。无人听令、无人督战、无人回头,所有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活下去。

    李怀安持刀奔走嘶吼,斩杀两名逃兵立威,却根本压不住漫天溃势。

    军心已散,再无挽回余地。

    蛮族铁骑踏入营寨,便是无情的屠戮。刀光起落,毫无抵抗的戍卒成片倒地,鲜血瞬间浸透初春的冻土。老弱、伙夫、未及逃窜的哨兵,无一幸免。蛮族常年苦寒,南下只为劫掠生存,对战败之敌,从无半分怜悯。

    两刻钟不到,西丘营彻底失守。

    火光燃起、营帐坍塌、哀嚎遍野。昔日安稳的边防营寨,转瞬沦为人间炼狱。溃兵抛弃甲胄、丢弃同伴,拼尽全力向南奔逃,狼狈不堪。

    灾难从未单独降临。

    西丘营溃败的狼烟与火光,成了其余五座辅营的催命符。恐慌如同瘟疫,顺着边境防线飞速蔓延。

    其余五营,境况皆是如出一辙。整冬松弛懈怠,将官贪安、士卒嬉玩,军备废弛、防务空洞。诸将往日嘲讽黑风谷过度紧绷,此刻面对漫天敌势,全无半分血战底气。

    无人组织防御,无人登陴死守。各营主将第一时间收拢亲卫精锐,舍弃普通士卒与属地百姓,只顾自身逃命。

    主将先逃,军心彻底崩盘。

    一座座营寨接连失守,一座座防线相继崩塌。没有激战、没有拉锯,只有持续的溃逃、无情的追杀、无助的屠戮。

    前后不足一个时辰,北疆六座辅营,千里边防全线烂穿。

    原本层层递进的边关防线,彻底沦为不设防的坦途。三万漠北铁骑肆无忌惮地踏入关内,分兵四出,劫掠村屯、追杀溃卒、屠戮边民,北疆南部原野,瞬间沦为修罗场。

    整条北疆防线,数百里地界,所有据点尽数崩塌。

    唯独黑风谷,孤立无援,孑然伫立。

    左翼西丘营尽毁,右翼两营溃散,后方据点尽数清空,前路直面三万蛮族主力。黑风谷彻底陷入四面绝境,成了万军环绕中的一座孤坟。

    寨台之上,周石望着远方四起的火光、漫天逃窜的溃兵、被铁骑肆意践踏的原野,面色惨白如纸,声音沙哑干涩。

    “哨官……六营全崩。敌军分兵绕袭两翼,主力直扑谷口,我们被彻底孤立了。”

    身旁一众老兵死死攥紧兵刃,指节泛白,眼底没有热血激昂,只有冰冷的沉重与无力。

    这根本不是公平的对战。

    是邻营一冬的懈怠、将官的自私短视、朝堂的麻木漠视,最终让黑风谷数千将士,来承接三万蛮军的滔天兵祸。旁人偷安半年,他们就要用性命填坑。

    风卷血味,扑面而来。

    沈彻立在高台,视野辽阔,将整片北疆的惨状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漫天奔逃的溃兵,看见了被追剿的零散士卒,看见了烟火弥漫的营寨,看见了满地未及收敛的尸体。处处皆是溃败、哀嚎与屠戮,全无半分边关守军的尊严与体面。

    他的面色冷得像冻土,没有震怒,没有愤慨,只剩一片死寂的沉凝。

    这就是真实的边关。

    太平日子人人争功领赏,兵灾降临人人只顾自保。松弛不会立刻亡国,却会在开春的战火里,用无数人命来清算旧账。六营溃败,从不是偶然,是日积月累的懈怠种下的恶果。

    他一冬紧绷、日夜设防、从严练兵,不为争名、不为造势,只为此刻——当所有人都逃的时候,他麾下的兵,能站得住、活得下、守得住。

    “传令。”

    沈彻开口,声音低沉冷硬,不带半分情绪,却压过漫天风声与远处哀嚎。

    “外延哨点全部撤回,放弃所有缓冲地带,全军收缩隘口死守。”

    “弓弩队分驻两翼墩台,不求杀敌制胜,只求压制绕袭敌骑,拖延敌军推进。”

    “预备队拆分补防,哪里崩、哪里填。”

    他没有说死战报国的空话,没有喊热血激昂的口号。

    绝境之中,最廉价的是热血,最有用的是死守。

    军令层层传递,黑风谷全军无声行动。没有喧哗、没有躁动,士卒们默默加固拒马、补齐陷坑、拉紧弓弦、握紧刀盾。

    他们看得见远处的溃败,听得见遍野的哀嚎,心里清楚自己成了孤军。后方无援、左右无靠、退路已断,战败便是全员覆灭、谷破人亡。

    可即便心知绝境,依旧无人后退半步。一冬严苛淬炼,早已磨去他们的浮躁,刻入骨髓的,是边关士卒最后的底线与坚韧。

    荒原高岗之上,漠北联军主将勒马而立。

    他俯瞰整片崩碎的北疆防线,看着四散奔逃的溃兵,再望着壁垒森严、甲戈整齐的黑风谷,眼底只剩赤裸裸的轻蔑与残忍。

    “全线皆溃,唯此一谷顽抗。”

    “数千汉人孤军,无援无后路,困守死地。”

    他抬手拔刀,刀锋映着春日残阳,冷光凛冽。

    “踏平此谷,鸡犬不留。”

    一声令下,万骑齐动。

    震天蹄声再度轰鸣,数万蛮军扬刀嘶吼,带着屠戮千里的凶煞,朝着黑风谷隘口碾压而来。

    没有悬念、没有侥幸、没有逆转铺垫。

    这是一场注定惨烈、注定尸山血海、注定以命换命的死守。

    千里边防尽碎,唯有孤骨撑住北疆最后一寸山河。

    血战,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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