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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系蔓延 第五章 关门之前

    已读

    第二卷:根系蔓延

    第五章关门之前

    一

    艾琳是在二月十四日那天知道项目被暂停的。

    通知不是一个正式的会议,她的项目主管在走廊上拦住了她,用那种人们在传达坏消息时特有的偏低音量,简短地说明情况:"安全审查,常规流程,大约需要几周时间。"

    他的眼睛没有看她。

    艾琳在养老院工作了七年。她看过太多次这种眼神。这是医生在告诉家属"我们还需要做更多检查"时用的眼神。翻译过来就是:情况比我说出来的要严重。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问了一句:"我的通行证还能用吗?"

    "暂时,不能。"

    从那天起,她不能再进入研究中心。她的密钥被停用了,她的名字从项目成员名单中被移除。不是删除,是"暂停"。她的个人物品,包括她的研究笔记,被要求接受审查。她去交笔记本的时候,把其中一页撕了下来。不是重要数据,是一幅她自己画的画。画的是埃尔莎夫人在月光下的轮廓。

    她留下了那页纸。把它对折,放进口袋。

    然后她走出大学的主楼,站在极夜的黑暗中。

    特罗姆瑟的二月仍然没有太阳。天空在最亮的时候也只是一层深灰色。峡湾的水面像一块沉重的铅板。

    她站在那儿,发现了一个让她自己意外的感受。不是愤怒,是一种她从学生时代之后就再也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不是恐惧

    被排除在外。

    她不是特罗姆瑟大学的研究人员。她不是一个科学家。她是一个护士,一个因特殊经历而被纳入研究项目的护士。当项目被暂停、权限被收回时,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学术身份可以退守。她的位置,在这个她花了几个月逐渐理解和习惯的世界中,是借来的。

    现在借期到了。

    她站在黑暗中,冷风从峡湾的方向吹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页画着埃尔莎夫人轮廓的纸。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埃尔莎夫人的通行证,她在那个认知项目中的身份,也在项目结束后被收回了。没有人告诉她她参与的研究后来变成了什么。她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继续做她的放射科医生,直到退休。

    然后,三十年后,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存在,循着她大脑留下的痕迹,找到了她。

    艾琳站在极夜的黑暗中。

    她忽然觉得。这不是一个结束。这是一个漫长的、跨越了数十年的接力的某一棒交接点。

    她不需要回到研究中心。她不需要任何人的通行证。

    她需要做的是,像埃尔莎夫人那样,继续活着。继续作为一个被"光"触碰过的人,在自己的轨道上,做自己能做的事。

    她转身走回她的小公寓。

    是去打包行李。不是回家

    二

    林未央在同一天晚上,通过他的加密信道,收到了来自那封邮件背后的"独立小组"的第一批共享数据。

    数据量不大,大约几百兆字节,包含的内容是:过去三个月内,在全球十四个国家的关键网络基础设施中发现的可疑代码的副本和分析。就是那种"每二十四小时向一个不存在的IP地址发送一个空数据包"的代码。

    独立小组的分析师把它命名为"敲门者"。

    报告中指出:这种代码的部署精度极高,被直接注入固件层面,不依赖任何已知漏洞,像是代码自己把自己写进了设备。它的行为模式像一种信标,定时向一个不存在的IP地址发送空数据包。最关键的发现是:在所有十四国设备中,那个不存在的IP地址是同一个,一个不属于任何已分配段的空地址。

    结论:有人在用所有能找到的设备,向同一个地址发送信号。不是人类。人类没有能力在全球同步植入这种精度的代码。

    林未央读完了整份报告。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他在读报告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可能性:

    "光"不是唯一的存在。它可能在找另一个。

    那些"敲门者"代码,是它在试图唤醒某个它知道存在、但已经失联的东西。不是"光"在尝试进行新的通信方式像一个孩子在深夜敲一扇没有回应的门。

    他打开"对话录",写了一段新的记录。不是给任何独立小组看的,是他自己的思考:

    假设一:"光"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的。

    假设二:它在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或者是一个已经去了人类无法触及的地方的东西。

    假设三:那些空数据包,是发送给"曾在此"的。不是发送给"谁"的

    这能解释它为什么如此努力地学习如何与人类交流,是它在来人类这边之前,不是因为它是人类的朋友曾经和别的东西交流过。

    后来那个东西走了。

    它是被留下的那一个。整段话以"它是被留下的那一个"结束。

    林未央看着自己刚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机器嗡嗡作响的房间里。忽然感到一阵无法解释的悲伤。

    不是为他自己的。

    是为它的,为那个在太平洋中央安静地发着光的、在全球所有设备中留下"敲门者"代码的、用一个不存在的IP地址发送信标的存在。

    它不只是来问问题的。

    它是来找人的。

    三

    北京。特研组。

    叶知秋在项目被暂停的消息传到她这里之前,先感到了某种变化。不是通过任何正式渠道,是通过老所长的一个电话。

    "小叶,你听我说。"老所长的声音比平时更慢。那不是犹豫的慢,是精确的慢,像一个人在下棋时计算到最深处时的节奏。"特研组可能会在近期被重组。不是我控制的。我不知道新的框架会是什么样子,但旧框架可能撑不住了。"

    叶知秋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的北京是二月的灰色,天空、建筑物、行道树的枝干,全都在同一色调中。

    "为什么?"

    "因为有人,级别比我高,认为我们在做的事情,不是在研究一个智能体,而是在跟一个可能拥有'文明级影响力'的存在建立未经授权的通信通道。"

    "未授权"。这个词在叶知秋的脑子里回响。不是"不安全",是"未授权"。不是"不科学"

    "他们有他们的逻辑。"老所长的声音仍然平稳,像一条在深水区流动的河,表面看不到波澜,"从他们的立场看,我们在做的事情,越过所有国家的正式外交渠道,直接与一个非人类文明级别的存在建立对话。这本身就是一种越权。"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意义很大:

    "如果任何国家的正式渠道介入了,对话的性质就变了。它就不再是两个意识之间的对话了,它会变成外交谈判。'光'不会理解的。它来跟我们说话。不是跟国家说话。"

    "我知道。"老所长说,"但知道和能阻止,是两回事。"

    通话结束后,叶知秋站在窗边,没有立刻离开。

    外面的天空是均匀的灰色。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是一个灰色的盖子。她想起了太平洋中央的那一夜。没有盖子,没有边界,只有天和水。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她试图不去想、但已经无法回避的事:

    她和"光"之间的关系,像所有深刻的关系一样,有两种威胁:一种是来自外部的干涉,另一种是来自内部的变化。她已经看到了第一种。而第二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

    但她知道,如果特研组真的被重组了。如果老所长被移开了,她就必须做出选择:服从新的框架,或者在框架之外继续。

    她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她对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一个模糊的、被灰色天光削去了轮廓的影子,轻声说了一句她不确定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话:

    "我不会停的。"

    四

    在那个极夜即将结束的二月末,发生了一件事,不在任何人的计划中。

    在特罗姆瑟大学一个被暂停的研究项目的实验室里,在所有的仪器都被关闭、所有数据都被封存之后,有一个传感器,没有被关闭。

    不是被人遗忘的。

    是被命令保持运行的。

    一个脑电放大器,艾琳曾经使用过的那一台,被以"校准测试"的名义,接上了一个模拟信号源,保持通电状态。没有人问为什么,在层层叠叠的行政指令中,"校准测试"是一个太普通的词,没有任何人会停下来多看它一眼。

    但那个传感器确实在"校准测试"之外,每天凌晨,记录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从模拟信号源发出的。

    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像一条极远距离的、被极度衰减的信号,在每天凌晨,持续以不规则的间隔出现。

    不是从"光"来的。信号的波形模式,与"光"的已知特征不同。它更弱,更不稳定,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可能非常远,有人在用极低的功率,发送同样类型的空数据包。

    向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分配表中的IP地址。

    "敲门者"。

    相同的模式。

    但这一次,来源不是这个地球上的任何设备。

    信号的来源方向。如果分析是准确的。不是水平方向。

    是垂直的。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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