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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年夜饭

    除夕那天,河湾村从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

    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在村子各处炸响,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疯跑,谁家杀了年猪,猪叫声传遍半个村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的味道——火药味、炖肉味、炸丸子味,还有家家户户贴春联用的浆糊味。

    李穗满天没亮就起来了。他穿着母亲新做的棉袄——布料是在镇上供销社买的,深蓝色,厚实板正,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秦淑兰为了这件棉袄熬了三个晚上,每一针都缝得结结实实的,袖口和领子还额外加了一层衬布,怕他磨破。

    “妈,您做这么厚实干嘛,我又不是天天穿。”

    “过年就得穿新的。”秦淑兰头也不抬,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李小禾也穿上了新衣裳——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配上那双新棉鞋,整个人鲜亮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帮母亲抱柴,一会儿帮哥哥贴春联,忙得不亦乐乎。

    春联是李穗满自己写的。他从小字写得好,村里人过年都找他写春联。今年的春联他写得格外用心,大红的纸上,浓墨写成两行字:一门天赐平安福,四海人同富贵春。字写得端端正正的,每一笔都用力均匀,贴在门框两边,衬得整个院子都亮堂了几分。

    “哥,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好了。”李小禾仰头看着春联。

    “练的。”

    “在工地上练的?”

    李穗满点了点头。他没告诉妹妹,练字是在工棚里用铅笔头在本子背面练的,那个本子现在已经写满了大半,正面是郑师傅教的施工知识,背面是他练的字。

    秦淑兰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年夜饭的菜一道一道地做出来——红烧鲤鱼是村里鱼塘现捞的,鸡是自家养的,猪肉是隔壁王婶家杀年猪分的一半,萝卜白菜是从地里现拔的。灶膛里的火从早上就没熄过,锅里的热气把灶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李穗满蹲在灶房门口剥蒜,一边剥一边听母亲安排:“鱼别翻面,留着明天初一吃,图个年年有余。饺子馅我已经剁好了,等天黑再包,现包现煮才好吃。”

    “您歇会儿吧,我来包。”李穗满说。

    “你包的饺子下锅就散。”秦淑兰难得地笑了一下。这一笑让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亮了许多。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罩衫,蓝底碎花的,是李穗满带回来的那块布料做的。

    傍晚,赵大河来串门。他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用发油抹得锃亮,整个人精神得像是要去相亲。一进门就大嗓门地喊:“婶子过年好!穗满呢?”

    “这儿呢。”李穗满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赵大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晚上放炮仗,我爹买了一挂两千响的,咱俩一块儿放。”

    “行。”

    赵大河又跟秦淑兰道了谢才走——他娘让他端了一碗炸丸子过来。秦淑兰收了丸子,从自家灶台上拿了一碗蒸好的年糕让他带回去,“给你娘尝尝,新蒸的,枣泥馅的。”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年夜饭正式开始了。

    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鲤鱼、炖鸡、萝卜炖肉、炒鸡蛋、凉拌白菜心,还有一大盘饺子。六道菜在河湾村已经算是最丰盛的年夜饭了。秦淑兰给三个碗里都倒了一点酒——那是村里自己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连李小禾的碗里也倒了小半碗。

    “来,碰一个。”秦淑兰端起碗。

    三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米酒喝进嘴里暖暖的,李穗满一口就干了半碗。他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工地上偶尔有人请他喝啤酒,但他从来不喝,省钱。

    “慢点喝。”秦淑兰看了他一眼。

    “没事,米酒不上头。”

    李小禾喝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逗得秦淑兰笑了起来。灯光暖融融地照着三个人的脸,桌上饭菜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窗外远远近近地响着鞭炮声,整个河湾村都浸在除夕的热闹里。

    “哥,省城过年也这么热闹吗?”李小禾问。

    “更热闹。大街上全是灯笼,商场门口放那种大烟花,一放就是半个钟头。”

    “真的?什么样的大烟花?”

    “有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还有一种会在天上炸出一个大圆球,像菊花一样。”李穗满用筷子蘸了点米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菊花的形状,“就是这样,一层一层的,最后散成满天星。”

    李小禾听得眼睛发亮。她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烟花就是镇上正月十五放的土烟花,嗖一声上去,啪一声炸开,就没了。李穗满说的那种大烟花,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等明年挣了钱,我带你们去省城过年。”李穗满说。

    秦淑兰没接话,只是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包饺子。这是河湾村的习俗,年夜饭的饺子要现包现煮,吃得越晚越吉利。秦淑兰擀皮,李穗满包,李小禾在旁边帮忙摆盘。秦淑兰擀皮的手艺是一绝,面团在她手里转几圈就变成一张又圆又薄的饺子皮,边缘薄中间厚,正好兜住馅。

    “妈,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你姥姥。她做面食在全村都有名。”秦淑兰把一张饺子皮递给他,“当年你爹娶我的时候,你姥姥说我们家闺女什么都不会,就会和面。”

    李穗满接过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放上去,慢慢地捏褶子。他包的饺子确实不好看,褶子捏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太厚,有的地方太薄。但他包得很认真,每一个都尽量捏紧,怕下锅就散。

    “穗满。”秦淑兰忽然开口了。

    “嗯?”

    “你在外头,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李穗满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啊,都挺好的。”

    “你上次写信,说你帮人垫了医药费。”

    李穗满愣了一下。他在信里确实提过一句,但说得很轻描淡写,只是说有个工友受伤了,他帮忙送医院。他没说自己垫了生活费,也没说垫了钱之后连着啃了十几天的馒头夹大葱。

    “那点钱不算什么,人家已经还了。”

    秦淑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报喜不报忧,跟他爹一个样。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递了一张饺子皮过来,“包紧点,别露馅。”

    饺子下锅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秦淑兰用漏勺轻轻地搅着,嘴里念叨着“一个别破,一个别破”。李小禾趴在灶台边看,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不肯去睡。

    饺子煮好,秦淑兰先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那是给父亲留的。每年过年她都会留一碗,不说话,就那么放一会儿,然后再端回来倒进锅里。李穗满小时候不懂,后来他懂了,但他也从来不问。

    零点整,村里的大鞭炮同时炸响。河湾村的天空被照得一阵红一阵绿,硝烟味顺着门缝灌进来,呛得人直咳嗽。李穗满把李小禾从灶房拽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烟花。他指着天边一朵炸开的金色烟花说:“你看,那种就是菊花焰火,我在省城见过,比这个还大。”

    “真好看。”李小禾仰着头,眼睛里映着满天火光。

    秦淑兰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拿着漏勺,没有走出去。她看着院子里一对儿女的背影,灯光和烟花的光交替照在她脸上,把她鬓角的白发映得一明一暗。

    鞭炮声渐渐稀落下去的时候,李穗满回到堂屋。秦淑兰递给他一个手绢包。他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

    “妈——”

    “这三百块是你寄回来的,我没花完。剩下的你带回去。”秦淑兰的声音很平静,“在外头别太省,该吃吃。你看你瘦的。”

    李穗满把手绢推回去,“寄回来就是给您的。”

    “家里不缺这点钱。猪卖了,你王婶的钱也还了,小禾的学费也交了。”秦淑兰把手绢重新塞到他手里,她的手粗糙得满是老茧和裂口,但攥着他的手劲很大,不容他再推回来,“你在城里开销大,手里总得有点钱傍身。万一有个什么事,也能应急。”

    李穗满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蓝底白花的手绢。他认得这个手绢——四个月前,母亲就是用这个手绢包着八百块钱,一层一层地打开,一张一张地铺平。现在里面还是那些熟悉的五块两块一块的零票,被捋得平平整整的。母亲把他寄回去的大部分钱都留着,一张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他的眼眶发酸,但他没有哭。他把手绢折好,放进怀里那个贴身口袋里。那个口袋是母亲缝的,针脚细密得看不见,贴在心口的位置。

    “妈,您自己呢?”

    “我有什么?有吃有穿的。”秦淑兰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你和小禾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李穗满躺在木板床上,又把那个手绢包从怀里掏出来,在黑暗里摸了又摸。外面的鞭炮声终于完全停了,村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

    隔壁房间没有传来纳鞋底的声音。母亲大概是累了,今天从早忙到晚,一刻都没歇。李穗满把手绢包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明天是初一。后天是初二。大后天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离开河湾村。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他的根,母亲永远是他的底气。

    窗外忽然飘起了雪。

    雪落在老枣树的枯枝上,落在院子的地面上,落在屋顶的灰瓦上,无声无息。李穗满透过窗棂的缝隙看见了雪花,心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睡着了。

    这是他四个多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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