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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魔雾迷踪

    魔雾迷踪

    大殿里黑漆漆的,只有几团鬼火在摇摇晃晃。

    血姝趴在地上,像一只兔子。高台上,魔尊穷奇赤戴着青铜面具,面具反光发亮,两个眼洞黑漆漆的。风声擦过殿柱,鬼灯随风摇晃,照得面具更加阴森恐怖。

    穷奇赤的声音砸落下来,震得殿内嗡嗡作响,寒气顺着地面往上窜。

    “血姝,圣火令、魔修名册归你,小妖任由你调遣。”

    停了一下。立即又吩咐:

    “记住,陈明旻,杀。有必要连滕旺旻一块杀。”

    “是。”

    血姝接过令牌和名册,脸上没什么表情,悄悄退出了大殿。

    雪雾山阴河畔,河边长满了苇叶,水气很重。

    血姝站在岸边,打了个响指。

    河面上荡起了一圈圈涟漪,水往两边分开,一条灰白色的大蛇慢慢从深水里抬起头。眼珠是红的,瞳孔细长,闪着寒光。这是妖蛇白绮。

    “姐姐找我?”

    血姝带着号令口气说:“奉魔尊的令,让你下山杀一个人。不到十岁的男孩,叫陈明旻。”

    白绮吐了吐信子,嘶嘶响,眼睛里透出阴冷的杀意:

    “呵呵,童男纯阳的精血,正好帮我突破魔修境界。放心,三天左右,世上就没有这个人了。”

    说完,蛇尾一拍,水花飞溅,沉下河底。

    太阳偏西了,后半山沉寂得很,陈明旻与滕旺旻像往日一样,俨然不知道危险的降临。

    陈明旻的长发飘扬,山坡的青草摇来摇去,空气里有股干爽的土腥味。

    一块青石板上,坐着两个少年。滕旺旻十七岁,身子开始挺拔,正是血气旺的年纪。陈明旻还不到十岁,眉目清秀,心性单纯。黄牛在附近啃草。

    “旺旻哥,你看那朵云,弯弯曲曲的,像什么,像一条游走的蛇吗?”

    滕旺旻随便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嗯,有点像,长长的像竹竿一样”。

    谁也不知道,随口一句话,已经惹下了祸。

    不对劲是从鼻子先感觉到的。

    山野里本是一股青草气息和土腥味,一下子全没了。

    空气突然变甜了,甜得发腻,像嘴里塞满了泡过蜜的果子,堵得人发慌。还藏着一丝淡淡的腥气,像有个什么烂掉的桃子在蒸发。

    陈明旻猛地坐起来,他感觉风吹来的方向也变了,而且不再是干爽的凉风,变得温温的,黏黏的,空气沉甸甸的,压在胳膊和腿上,像披了一床湿棉被,闷得慌。

    低头一看。

    灰白色的雾从谷底往上爬,一波接一波,山坡一下子阴森森的,死气沉沉。

    “怎么起这么大的雾?”滕旺旻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脚下的路彻底看不见了。空气里带着一丝冬天的凉意,

    滕旺旻打了个哆嗦,说:“冷。”

    可陈明旻跟他正好相反。

    他觉得胸口的陨石项链在躁动,连五脏六腑都在发烫,是从里到外冒的热气,让人心慌。眼皮往下坠,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懒得动。

    声音停了,香味来了。

    一股浓得呛人的花粉气猛地炸开,混着甜腥味,鼻子发紧。

    睁开眼一看,吓了一跳。

    深秋的山坡,本来寸花不生的地方,现在铺满了花。映山红红艳艳的,玉兰雪白雪白的,野草莓花细细碎碎的,红的白的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鲜亮得扎眼。

    不是慢慢开的,是凭空一下子长出来的。

    “明旻,旺旻……”

    声音虚飘飘的,像空壳子在说话。

    滕旺旻陷入恍惚之中,看见雾里走出一个女人。薄纱裹身,跟没穿一样,白花花的肉在纱下面晃。嘴唇血红,眼角上挑,看人的时候像穷人看见了元宝。她一步一步走来,扭着腰。滕旺旻头脑发懵,两眼发热,胸口澎湃起伏,如小鹿乱撞,呆呆的,傻傻的,不知所措。身子僵直直地站起来,被她牵着朝雾深处走去。

    白绮从雾里现出身形,看了一眼被牵走的滕旺旻,又看了一眼玩石子的陈明旻,朝着他走去。

    陈明旻眼前走来一个十五岁模样的少女。长发飘飘,像春天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她手中捏着一朵花,歪着头冲陈明旻笑:“小兄弟,我们一起去玩好吗?去赏花。”

    陈明旻猛然想起舅妈和邻居说话。邻居说村里某人被外面的野女人勾引,家都不要了。舅妈听完,转过身对陈明旻说:“明旻,你记住,将来如有不认识、不相干的美女,无缘无故对你好,十有八九是骗人的。”他捡起草丛边一块粉色小石头在手心把玩,不抬头,也不理她。猛然惊醒,站起来喊一句:“滕大哥!”

    陈明旻追过去抓他的手腕。

    一摸,透骨的凉。不是体温偏低,是沉冰一样的死凉,像攥住井底的石块。他拼命往后拽,纹丝不动。

    雾里,一个影子一扭一扭,不是走出来的,是雾淡了,原本藏着的妖身慢慢现形。

    她指尖轻轻一勾。

    陈明旻本能地后退几步躲开,突然,胸口贴身的陨石项链猛地发烫,不是温热的暖,是尖锐的灼烧,像火星掉在皮肤上、烟头烫在肉上,疼得他心口一缩。

    没办法,他不得不从衣襟拿出来,在手里摇摇晃晃。刹那间,莹白色的纯阳灵光炸开!

    耳边那柔媚的妖音一下子碎了,变成尖锐的蛇嘶!

    尖厉,刺耳,一声比一声高,又突然落下去……

    睁开眼细看时,雾里的妖影彻底没了,化成一股黑烟散去。满地盛开的花全消失了,雾也没了淡了。

    可滕旺旻还没醒。

    他的眼睛还是空洞的,身子僵直,慢慢抬脚,朝旁边的悬崖走去。

    陈明旻快步扑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

    怀里一片透骨的凉,像抱着一整根浸过水的湿木头,没有半点活人气。他赶紧把滚烫的陨石项链塞进滕旺旻衣襟里,紧紧贴住后心。

    纯阳灵力入体的一瞬间——

    滕旺旻浑身猛地一抽,像冰水灌进了经脉。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吐出两口浊气,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做梦突然醒过来。

    “闭眼。”陈明旻压低声音急喊。

    滕旺旻心神大乱,乖乖听话,死死闭紧眼睛。

    “雾迷眼睛,眼睛迷心,不看就乱不了神。”

    陈明旻迅速蹲下来,用指骨轻轻叩青石。

    咚、咚、咚。

    清脆的声音传开。

    左边雾里传来闷闷的实响,是山壁的回音。滕旺旻揉了揉眼睛,莫名其妙说了句“明旻,我刚才在梦中把,有个美女在牵着我走,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山谷空空荡荡,声音落下去就没了,像掉进了无尽的棉花里。

    他一下子辨清了凶险:左边是死壁,右边是虚空。蛇妖故意绕圈逼他们往左退,一旦贴了壁掉下去,就是……

    陈明旻理性地说:“听我的脚步,我们往右。我走一步,你走一步。”

    他抓着滕旺旻的袖口,稳稳地往右踏了一步。

    突然,一股无形的腥风扑面而来,呼呼作响,妖力破空而至。

    “低头!”陈明旻猛地把滕旺旻的头按下去。

    一条粗壮的蛇尾带着凌厉的劲风从头顶横扫过去,腥风刮脸,碎石噼里啪啦砸在背上,皮肉发麻。

    蛇尾一击没中,立刻又扫过来,更低,更狠,擦着滕旺旻的后背掠过,布帛撕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来。

    陈明旻心里彻底明白了,他手里有陨石项链,蛇妖要先拿旺旻哥开刀。

    就在这绝境困局之中——

    前方浓雾深处,缓缓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声。

    一个驼背老人踏着雾走过来。头发花白稀疏,背驼得厉害,肩上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黑黝黝的拐杖。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声音沉稳绵长。满山狂乱的妖雾碰到他就避开,一点都近不了身。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陈明旻猛地睁开眼。

    看见老人背后竹篓里传来声音——窸窸窣窣的,不是蛇游的动静,是甲壳在摩擦。

    “老伯!”滕旺旻睁开眼,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发紧,“这雾里有妖——”

    “知道。”老人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迷幻赤练蛇嘛。在这山梁上盘了三天了,好像捕食猎物。”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二人。

    老人把手伸进竹篓,摸了一阵,掏出一只陶罐。

    揭开布塞,里面趴着一条蜈蚣——通体赤红,像血泼过一样,背甲泛着冷冷的光泽。不过三寸长短,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

    滕旺旻倒吸了一口凉气。

    “蜈蚣蛊。”老人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养了十二年了。蝎子、壁虎、蟾蜍、蜘蛛、蛇——五毒俱全,一样一样喂它,喂出来的。这东西吃过的毒,比你喝过的水还多。”

    他轻轻捏起那条赤蜈,不,蜈蚣蛊。说来也怪,那毒虫凶得很,到了他手上却乖顺得很,安安静静地盘在他虎口上。

    “障眼蛇妖最怕这个。普通的蜈蚣不够看,一闻到蛇味就跑了。但这条不一样——它闻见蛇的气味,不是怕,是馋。”

    话音刚落,蜈蚣蛊从他的掌心飞出去,没多久,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蛇的嘶鸣声又尖又厉,像婴儿被活活掐住了喉咙,一声接一声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蜈蚣蛊不叫,只听见咔嚓声,像下冰霎子一样扑扑。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嘶叫声突然断了,周围只剩下一片死寂。

    老人拄着拐杖,笃、笃、笃——脚步声不紧不慢,稳得很。

    没多久,他回来。

    那条赤红蜈蚣盘在他掌心,通体比刚才更鲜亮了,甲壳上挂着灰白色的蛇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吃饱了?”老人低下头,语气温和得很。

    蜈蚣懒洋洋地扭了一下身子。

    老人笑了笑,把蛊虫放回陶罐,塞好布塞,往竹篓里一搁。

    “走。”他朝两人一摆手,“雾气没了蛇妖完蛋了,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记住,你们俩以后遇见一个瞎眼老婆子千万不要提起我玄机子,否则,我可难受了。”

    滕旺旻大口大口地喘气,走到老人面前,深深弯下腰去。

    “老伯,大恩——”

    “不必多礼。你有一劫,需要度过方能延年。”老人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忽然把手伸进竹篓,摸了一阵,掏出一个小一号的陶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陈明旻手里。

    罐子不大,刚好一个巴掌能握住。罐底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很细,很碎,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陶壁。

    “这里面是一条小的,今年刚喂出来的。你带着它,往后走山路,那种障眼蛇妖就不敢近你的身。”

    陈明旻愣了一下,连忙把陶罐往回推:“老伯,这太贵重了,晚辈不能——”

    “贵重个屁。”老人笑骂了一句。

    笑着笑着,他的语气慢慢沉了下去。

    “我今年七十三了。这辈子就养了这两条。大的跟我走,小的……”他顿了顿,“总不能让它陪我进棺材吧。”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着陈明旻,像是托付,又像是告别。

    “你们这些后生,要走的路还长。山里有山里的道理,有些道,得你们自己去摸索。”

    说完,老人玄机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消失夜幕里。

    陈明旻低下头,把陶罐贴身收好,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走吧,牛还在坡上呢。”

    这边,血姝收到消息,白绮已经被蜈蚣蛊毒杀了,恨得咬牙切齿,新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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