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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量子归零

    第一章:量子归零

    1.

    剧痛是有颜色的。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黄海涛看到的是刺眼的白,那是实验室高能粒子对撞机防护罩破裂时泄露的切伦科夫辐射光;紧接着是令人窒息的黑,那是失控的油罐车撞碎挡风玻璃带来的死亡阴影。

    这两种极端的色彩在他濒死的脑海里疯狂搅拌,最后坍缩成一个奇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亿万年。

    第一感觉是触觉。

    他感到全身的重量都在被抽离,仿佛每一个细胞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扯、拉伸,又重新捏合。这种感觉不像肉体受伤,更像是一种底层的、构成“自我”的信息流正在被强制解码,再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协议重新编码。

    “呃……”

    一声干涩的**从他喉咙里挤出。他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

    空气清冷,带着一种从未呼吸过的凛冽。没有汽油味,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医院ICU里令人烦躁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复杂的高浓度气息——腐烂的阔叶植物散发出的腐殖质甜香、某种辛辣的姜科植物根茎被踩碎后的辛味、还有高空中游离臭氧被雷暴电离后的独特金属腥气。

    这是纯氧的味道。不,比纯氧更复杂,是氧气含量极高但又混合了无数种挥发性有机化合物的原始大气。

    黄海涛艰难地撑起身子,手掌按在潮湿的地面上。泥土松软得惊人,指尖陷进去的触感不像现代板结的田园土,而是一种充满弹性的、饱含水分的海绵状物质。他低头看去,土壤是深红褐色的,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由巨大叶片和黑色藤蔓构成的腐殖层。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哪里?”

    他喃喃自语。面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原始丛林。树木高大得违反常理,那些在现代被称为“擎天树”的巨木在这里只是中等个头。一棵需要十几人合抱的巨树拔地而起,树皮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和发光的苔藓。更诡异的是,那些在现代属于草本或灌木的植物,在这里都进化成了乔木形态——巨大的观音座莲蕨(Angiopteris evecta)长得像椰子树一样高,宽大的叶片像巨大的羽毛,在微风中发出类似丝绸摩擦的沙沙声。

    空气中飞舞着肉眼可见的巨型飞蚁,翅膀在透过树冠缝隙射下的光束中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泽。一只体长超过半米的幽灵螳螂正倒挂在藤蔓上,它的镰刀前肢保持着捕食姿态,腹部呈现出一种完美的透明状,甚至能看到里面正在消化的绿色液体。

    “黄……黄海涛?”

    声音从右后方传来,虚弱,但带着一丝急切。

    黄海涛猛地回神,顾不上身体的剧痛,踉跄着绕过一丛长满尖锐倒刺的紫色灌木。在几米开外,李元茜正靠在一块布满奇特纹路的灰色岩石上,大口喘息。

    她的样子比他好不到哪去。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只剩下一条镜腿,另一只镜片碎裂成蛛网状;身上那件印着“中科院古生物所”Logo的白大褂已经被荆棘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的手臂上划满了细密的血痕。但她还活着,而且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个防水防震的红色采样箱——那是她的命根子。

    “元茜!你怎么样?”黄海涛冲过去,本能地想要扶住她,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

    “别碰我……没事,只是擦伤。”李元茜摆摆手,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已经开始恢复那种科研工作者的锐利,“告诉我这不是濒死幻觉。我们刚才不是在G65高速,长张高速段吗?那辆刹车失灵的重型罐车……”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也闻到了这空气中独特的味道。

    黄海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他是地理学家,也是一名野外生存爱好者。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阿玛尼西装已经成了破布,但内衬口袋里的一支钢笔式多功能工具还在;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表盘碎裂,指针死死卡在14:28——车祸发生的时间。

    “车祸发生了。”黄海涛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这是他在野外遇到突发状况时的本能防御机制,“但我们没死。或者说,我们的意识没死。”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被巨大蕨类植物遮蔽的天空。“看植被。这是典型的热带-亚热带季风性常绿阔叶林,但物种密度和个体体积完全不对。在现代,这种生态结构只存在于亚马逊或者刚果盆地的无人区核心,而且绝不可能有这么高纬度的巨型植物。”

    李元茜已经蹲下身,戴上一只备用的简易护目镜,从采样箱里抽出一把不锈钢地质锤。她敲下一小块脚下的岩石,放在手心里掂量。

    “你看这个。”她递给黄海涛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

    黄海涛接过,在指尖摩挲。这是一块紫红色砂岩,质地疏松,里面夹杂着大量的长石和石英颗粒,还有一些细小的、尚未完全玉化的木质碎片。

    “这是古河道沉积岩。”黄海涛的眉头紧锁,“看这交错层理的纹理,水流方向是自西北向东南,流速极快,每秒至少两米以上,是典型的洪流搬运特征。但这周围的植被显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洪水冲刷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地壳在运动,气候在剧变。”黄海涛站起身,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任何熟悉的地理标志,“我们在找路之前,必须先确定方位。哪怕是最原始的罗盘也能……”

    他伸手去摸口袋,掏出了那个陪他多年的军用指南针。当他打开表盖时,脸色瞬间变了。

    指针并没有指向磁北极。

    那个红色的指针正在疯狂地旋转,时而剧烈抖动,时而像痉挛一样在原地打转,完全找不到稳定的指向。

    “磁场紊乱。”黄海涛咬着牙,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强度很低,但波动频率极高。要么是地核活动异常,要么……我们所在的地理位置的磁场属性完全不同。”

    李元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地质锤,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便携式pH试纸,蘸了一点脚边的积水。

    “水是酸性的,pH值大概5.5,含铁铝氧化物,这是砖红壤的典型特征。”她一边记录一边说,语速越来越快,“黄老师,根据我们最后失事前GPS定位,应该在湖南西部或者广西东北部山区。但这个土壤和植被数据……”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几十米高的“大树”,望向远处一座冒着淡淡青烟的锥形山体。那座山的形状非常奇特,像是一个巨大的截顶圆锥,山顶笼罩在一团乳白色的云雾中。

    “你说,我们在哪儿?”她问出了那个让两人都感到脊背发凉的问题。

    黄海涛沉默了许久。作为一名严谨的地质学家,他必须基于现有的岩石、土壤、植被和大气数据进行推断。他走到那块巨大的岩石旁,仔细观察岩石表面的地衣群落。地衣的生长极其缓慢,每年仅增长几微米,是测定裸露岩石年龄的最佳生物时钟。

    “这些地衣的种类……我不认识。”黄海涛皱眉,他见过世界各地的地衣标本,但眼前这些长着绒毛状分支、甚至开着微小紫色花朵的“地衣”,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图谱,“它们的形态介于真菌和藻类之间,但结构更复杂,有维管束的雏形。这不应该存在于寒武纪之后的任何一个时期。”

    他又捡起一片掉落的树叶。那是一片巨大的单子叶植物叶片,叶脉呈平行状,但在叶片基部却有类似双子叶植物的掌状分裂。

    “植物演化出现了严重的镶嵌进化。”黄海涛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意味着环境压力极大,物种在极短时间内被迫适应。结合磁场紊乱和高氧环境……元茜,我有一个疯狂的假设。”

    “说。”

    “我们可能不是穿越到了别的地方。”黄海涛转过身,看着李元茜,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可能是回到了过去。而且,根据岩石风化程度和这些植物的原始形态,我推测,这里的时间点,大约在……6500万年前到1亿年前之间。”

    “白垩纪?”李元茜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我们回到了恐龙时代?”

    “不一定那么精确,但绝对是新生代早期,甚至可能更早。”黄海涛苦笑,“那个油罐车撞过来的时候,是不是闪过一道特别亮的紫光?”

    “有!我想起来了!那不是刹车灯,是一团紫色的电弧!”李元茜猛地站起来,“当时我们的车载特斯拉线圈正好在做高压实验,短路了!加上当时的地磁暴预警……”

    两人对视一眼,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量子隧穿。”黄海涛吐出这四个字,“宏观物体在极端电磁环境和特定地磁条件下,波函数发生了非局域性坍缩。我们被‘发送’到了过去。”

    轰隆——!

    就在这时,远处的丛林深处,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不像任何已知的哺乳动物,更像是滚雷在胸腔里炸开,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压迫感。紧接着,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脚下的砖红壤微微颤抖。

    “那是什么?”李元茜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黄海涛的胳膊。

    “不知道。”黄海涛眯起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听声源距离和频率,体重至少在五吨以上,而且移动速度很快。”

    他迅速从地上捡起两根坚硬的木棍,递给李元茜一根。

    “不管是穿越还是做梦,活下去是第一要务。”黄海涛压低声音,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既然来了,就看看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到底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样的‘样本’。”

    两人背靠着那块巨大的岩石,警惕地注视着丛林深处。此时,一只从未见过的、羽毛呈金属光泽的巨型鸟类从他们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气流甚至吹动了李元茜破碎的白大褂衣角。

    这是一个没有人类足迹的世界。

    也是一座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天然博物馆。

    而他们,是唯一的解说员,也是唯一的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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