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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问路村女

    说话时曲曲折折又转了几个弯,见离大路数十丈处有个大花圃,一个身穿青衣的村女弯着腰在整理花草。闵嘉庚见花圃后有三间茅舍,放眼远望,四下别无人烟,上前几步,向村女作了揖说:“请问姑娘,上六奇阁走哪一条路?”

    村女抬起头来,向闵嘉庚一瞧,一双眼睛明亮至极,眼珠黑得像漆,这么一抬头,顿时精光四射。闵嘉庚心中一怔:“这乡下姑娘的眼睛怎么亮得如此异乎寻常?”见她除一双眼睛外,容貌却也平平,肌肤枯黄,脸有菜色,似乎终年吃不饱饭似的,头发也黄稀干枯,双肩如削,身材瘦小,显是穷村贫女,自幼便少了滋养。一身荆钗布裙,衣衫甚是干净齐整,洗得不染丝毫尘土泥污。她相貌似乎已有十六七岁,身形却如是个十四五岁的幼女,但见她拔草理花时手脚利落。

    闵嘉庚又问了一句:“请问上六奇阁不知是向东北还是向西北?”村女低下了头,冷冷说:“不知道。”语音甚为清亮。

    王超然见她如此无礼,脸一沉,便要发作,但随即想起此处距六奇阁不远,什么人都得罪不得,“哼”了声说:“兄弟,咱们走吧,那六奇阁是黄石寨**有名之处,总不能找不到。”

    闵嘉庚心想天色已经不早,如走错了路,黑夜中在这险地到处瞎闯,大是不妙,眼见左近并无人家可以问路,又问村女:“你父母在家么?他们定会知道去六奇阁的路径。”村女不再理睬,自管自拔草。

    王超然纵马便向前奔,道路狭窄,那马右边前后双蹄踏在路上,左侧的两蹄却踏入了花圃。王超然虽无歹意,但生性粗豪,又恼村女无礼,急于赶路,也不理会。闵嘉庚见路边的一排花草便要给马踏坏,忙纵身上前,拉住缰绳往右一带,说道:“小心踏坏了花草。”那马给他这么一引,右蹄踏到了道路右侧,左蹄回上路面。

    王超然说:“快走吧,在这儿别耽搁啦!”说着一提缰绳向前驰去。闵嘉庚自幼孤苦,见村女贫弱,并不恼她不肯指引,反生怜悯之意,心想她种这些花草,定是卖了为活,生怕给自己坐骑踏坏了,牵着马步行过了花地,这才上马。

    村女瞧在眼里,突然抬头问:“你到六奇阁去干嘛?”闵嘉庚勒马回答:“有位朋友给毒药伤了眼睛,我们特地来求六奇阁主赐些解药。”村女又问:“你认得六奇阁主么?”闵嘉庚摇头说:“我们只闻其名,从来没见过他老人家。”村女慢慢站直身子,向闵嘉庚打量了几眼,问道:“你怎知他肯给解药?”

    闵嘉庚脸有为难之色,回答:“这事原本难说。”心中忽然一动:“这位姑娘住在此处,或许知道六奇阁主的性情行事。”翻身下马,抱拳躬身说:“正是要请姑娘指点途径。”这“指点途径”四字意带双关,可以说是请她指点去六奇阁的道路,也可说是请教求药的方法。

    村女自头至脚向他打量一遍,并不答话,指着花圃中的一对粪桶说:“你到那边粪池去装小半桶粪,到溪里加满清水,帮我把这块花浇一浇。”

    这三句话大出闵嘉庚意料之外,心想我只向你问路,怎么叫我浇起花来?而且出言毫不客气,竟将我当作你家雇工一般?他虽幼时贫苦,却也从未做过挑粪浇粪这等粗事。村女说了这几句话后,又俯身拔草,一眼也不再瞧他。闵嘉庚一怔之下,向茅舍里望去,不见有人,心想:“这姑娘生得瘦弱,要挑这两大桶粪当真不易。我是一身力气的男子汉,便帮她挑一担粪又有何妨?”将马系在柳树上,挑起粪桶,便去担粪。

    王超然行了一程,不见闵嘉庚跟来,回头看时,远远望见他挑了一副粪桶,走向溪边,不禁大奇,叫问:“喂,你干什么?”闵嘉庚叫道:“我帮这位姑娘做点事。王大哥请先走一步,我马上就赶来。”王超然摇了摇头,心想年轻人当真不分轻重,在这当口居然还这般多管闲事,纵马缓缓而行。

    闵嘉庚挑了一担粪水,回到花地旁,用木瓢舀了,便要往花旁浇去。村女忽然说:“不成,粪水太浓,一浇下去,花都枯死啦。”闵嘉庚一呆,不知所措。村女说:“你倒回粪池去,只留一半,再去加半桶水,那便成了。”闵嘉庚微感不耐,但想好人做到底,依言倒粪加水,回来浇花。

    村女说:“小心些,粪水不可碰到花瓣叶子。”闵嘉庚应了声,这才发现这些花甚为怪异,花朵色作火红,形状颇为奇特,每朵花便像是一只小鞋,幽香淡淡,茎上长了七片叶子,不知其名。当下一瓢一瓢地小心浇了,果然不让粪水碰到花瓣叶子,直把两桶粪水尽数浇完。

    村女见他做得妥善,点头微笑,表示满意,说道:“很好,再去挑一担浇了。”闵嘉庚站直身子,温言说:“我朋友等得心焦了,等我从六奇阁回来,再帮你浇花,好吗?”村女说:“你还是在这儿浇花的好。我见你人不错,才要你挑粪呢。”

    闵嘉庚听她言语奇怪,心想反正已经耽搁了,也不争在这一刻时光,加快手脚,急急忙忙又去挑了一担粪水,将地里的奇花尽数浇了。虽急于赶路,仍小心翼翼,没把粪水淋到花叶。这时夕阳已落到山坳,金光反照,射在一大片奇花上,辉煌灿烂,甚是华美。闵嘉庚忍不住称赞:“这些花当真好看!”他浇了两担粪,对这些奇花已略生感情,赞美的语气颇为真诚。

    村女点点头,正待说话,王超然骑了马奔回,大声问:“兄弟,这时候还不走吗?”闵嘉庚说:“来啦!”转眼望着村女,目光中含有祈求之意。

    村女脸一沉说:“你帮我浇花,原来为了要我指点途径,是不是?”闵嘉庚心想:“我确盼你指点道路,但帮你浇花,却纯是为了怜你瘦弱,这时再开口相求,反而变成有意的施恩市惠了。”忽然想起那日捉了天蝎座和小火龙二人去交给易点点,她曾说“这叫市恩,最坏的家伙才如此。”心中禁不住微感甜意,当即一笑说:“这些花真好看!”走到柳树旁解缰牵马。

    村女说:“且慢。”闵嘉庚回过头来,只怕她还要罗唆什么,甚感不耐。村女拔起两棵奇花向他掷去,说道:“你说这花好看,就送你两棵。”闵嘉庚伸手接住说声:“多谢!”顺手放在怀内。村女问:“他姓王,你姓什么?”闵嘉庚回答:“我姓闵。”村女点头说:“你们要去六奇阁,还是向东北方去的好。”

    王超然本是向西北而行,久等闵嘉庚不来,不耐烦了,回头寻来,听村女如此说,烦恼之意尽去,低声笑着说:“小兄弟,真有你的,又免得做哥哥的多走冤枉路。”闵嘉庚却心生怀疑:“倘若六奇阁是在东北方,那么直截了当地指点便是,为什么说‘还是向东北方去的好’?”不愿向村女再问,引马向东北而去。

    两人一阵急驰奔出八九里,前面浩淼大湖,已无去路,只一条小路通向西方。

    王超然骂道:“这丫头真可恶,不肯指路也罢了,却叫咱们走错路。回去要好好教训她一顿。”闵嘉庚也好生奇怪,自忖并没得罪了她,何以作弄自己,说道:“这姑娘定和六奇阁有干连。”王超然问:“你瞧出什么端倪没有?”闵嘉庚说:“她一双眼珠炯炯有神,说话的神态也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子。”王超然一惊,说道:“不错!她给你的那两棵花还是快些抛了。”

    闵嘉庚从怀中取出奇花,见花光娇艳,不忍便此丢弃,说道:“小小两棵花儿,想来也没大碍!”仍放回怀中,纵马向西。王超然在后叫道:“喂,还是小心些好。”闵嘉庚含糊答应,催马前行。暮霭苍茫中,阵阵归鸦从头顶越过。

    突见右侧有两人俯身湖边,似在喝水。闵嘉庚勒马想要问路,见两人始终不动,心知有异,跳下马去,叫声:“劳驾!”两人仍然不动。王超然伸手一扳一人肩头,那人仰天翻倒,但见他双眼翻白,早死去多时,脸上满是深黑色斑点,肌肉扭曲,甚为可怖,再瞧另一人也是如此。王超然说:“中毒死的。”闵嘉庚点点头,见两名死者身上都带着武器,问道:“六奇阁主的对头?”王超然也点了点头。

    两人上马又行,天色渐黑,更觉前途凶险重重。又行一程,见路旁草木稀疏,越行草木越少,到后来地下光溜溜一片,竟然寸草不生,大树小树更没一棵。闵嘉庚心下起疑,勒马说:“这里好古怪。”王超然也已瞧出不对,说道:“就算有人铲净刨绝,也必留下草根痕迹,我看……”他沉吟片刻,低声说:“六奇阁定在左近,想是他在土中下了剧毒,以致连草也没一根。”

    闵嘉庚点了点头,心中惊惧,从背包上撕下几根布条,将王超然所乘坐骑的马口缚住,然后缚上自己坐骑马口。王超然知他生怕再向前行时遇到有毒草木,牲口嚼到便不免遇害,点了点头,暗赞他心思细密。

    行不多时,远远望见一座房屋。走到近处,见屋子的模样甚为古怪,便似是一座大坟,无门无窗,黑黝黝的甚是阴森可怖。两人均想:“瞧这屋子模样,料想是六奇阁了。”离屋数丈,有一排矮矮的小树环屋而生,树叶便似栗树叶子,颜色却如秋日枫叶,殷红如血,暮色之中,令人不寒而栗。

    王超然平生浪荡江湖,什么凶险之事没见过?大化所成员便打扮成凶门丧主一般,令人见之生畏,但这时看到这般情景,一颗心也不禁突突乱跳,低声问:“怎么办?”闵嘉庚说:“咱们以礼相求,随机应变。”纵马向前,行到离矮树丛数丈之处,下马牵了缰绳,朗声说:“大化所所长王超然、晚辈闵嘉庚,特来向六奇阁主前辈请安!”这句话每一字都从丹田送出,虽不如何响亮,但声闻里许,屋中人自必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半晌,屋中竟无半点动静。闵嘉庚又说了一遍,圆屋中仍无回应,便似无人居住一般。闵嘉庚又朗声说:“射阳名侠中毒受伤,所用毒药,是奸人自前辈处盗来。敬请前辈慈悲,赐以解药。”但不论他说什么,圆屋中始终寂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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