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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她的担责,她未之有

    不一会儿,几个家丁端着桌子凳子,几个丫鬟端着粥、糕点、饼子、果品、肉羹,从府里鱼贯而出。

    赵红绫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家属,说了一句:“吃了这些吃食,大家就回去吧。天冷了,别冻着孩子。”

    人群中有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母亲身边,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

    她看着那些吃食,咽了一下口水。

    赵红绫看着那个小女孩,轻轻问了一句:“你饿不饿?”

    小女孩点了点头。

    赵红绫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碗粥,吹了吹,舀了一勺,送到小女孩嘴边。

    小女孩看了看母亲,母亲点了点头。

    她张开嘴,吃了。

    赵红绫又舀了一勺,又吹了吹,又送到她嘴边。

    小女孩接连吃了几口,忽而奶声奶气地开了口:“姐姐,你肚子里有小宝宝吗?”

    赵红绫笑了。

    “有。”她说。

    小女孩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问了一句:“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

    赵红绫说:“快了。”

    小女孩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那我以后带他玩。”

    赵红绫眼眶泛红,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小女孩的发顶,动作柔缓。

    “好。”她说。

    旁观众人望见此景,又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别过脸去,以袖拭眼。

    那老妇人端着一碗热粥,她双手微颤,却始终不曾放下。

    赵红绫缓缓站起,望着那些正在食粥的众人,开口道:

    “诸位,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我们要相信朝廷,相信陛下,相信镇国公。他一定会回来的。”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夫人,我们信你!”

    又有人喊:“夫人,你快回去吧!别伤了身子!”

    赵红绫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她立于原处,望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地饮尽粥汤。

    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却始终不曾离去。

    她就那样站着。

    直至最后一位家属吃下口中的吃食,最后一位家属步出巷口,最后一位家属回首望了她一眼。

    柳若斓站在马车旁边,看着这一幕。

    足下似有重物压着,把她的脚钉入地,令她寸步难行。

    她看着赵红绫挺着大肚子,抚慰那一众百姓;又见她吩咐左右,先将粥食分予诸家眷属。

    一幕一幕,尽收眼底。

    前世,镇国公府上也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北境打仗,将士阵亡,家属来府门口哭。

    她那时候在做什么?

    她在屋里。

    她让人把门关上。

    她让府丁把那些人赶走。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人。

    她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

    她不想知道。

    她觉得那些事和她没关系。

    后来,裴璋托王芷告诉她,那是顾辰在朝中的政敌煽动不知真相的百姓搞出来的,就是奔着顾辰镇国公府的名声来的。

    可现在,她看着赵红绫,终于明白了——不是没关系。

    是她的前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镇国公夫人。

    她只是嫁给了镇国公,她没有接过他的担子。

    赵红绫接了。

    她挺着大肚子,站在那些人中间,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安抚。

    她没有躲。

    柳若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净纤柔,指尖染着淡粉色的蔻丹。

    但似乎肤色不再莹润,没有之前那种养尊处优、不沾阳春水的模样。

    这双手,前世没有握过那些老妇人的手。

    这双手,前世没有为陌生人端过粥碗。

    这双手,似乎在前世今生都只做过一件事——捏帕子。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柳若斓闭上眼睛。

    她的眼泪还在流。

    她不爱顾辰。

    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她嫁给他,是因为父亲让她嫁。

    她嫌弃他木讷,嫌弃他不懂风月,嫌弃他只会打仗。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去打仗。他为谁去打仗。

    他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妻儿父母。

    他是为了大乾天下的长治久安。

    他是为了——她。

    可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他。

    她不在乎他为什么去打仗,不在乎他会不会死,不在乎他能不能回来。

    她只在乎自己。

    柳若斓抬眸,望向那扇犹自大敞的府门。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赵红绫,你才是真正配得上他的人,是我不配他。

    赵红绫不知道在空地上站了多久。

    人群渐渐散了。

    家属们都被一一劝回去了。

    空地上只剩下几个家丁在收拾桌椅板凳。

    赵红绫站在空地的边上,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丫鬟的肩膀。

    她的脸上全是汗,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她的腿在发抖,可她没有坐下来。

    “夫人,快回去吧。”老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红绫点了点头,走进府门。

    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

    然后,她哭了。

    无声而泣。泪珠自眼眶涌出,顺着面颊簌簌滚落,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也好怕。

    她怕顾辰回不来。

    她怕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没有爹,成了另一个她。

    她怕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呆子了。

    几个丫鬟过来搀着她,将她缓缓扶入大厅歇息。

    --------

    过了些许时间。

    府上突然来了个大人物。

    崇圣帝。

    他在闻知镇国公府门前有人聚众喧哗之后,便撇下要事,穿上玄色常服,携黄德海匆匆赶来。

    此时,他踏入府中,却见赵红绫坐于地上,满面泪痕,不由得怔了一怔。

    崇圣帝轻声道:“朕听说你今天做的事了,那些人,其实你就是就地驱逐甚至……总之,长宁,你受苦了。”

    赵红绫摇了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镇国公夫人。”

    “长宁,北境……太远了,所以消息传回来要时间。也许明天就到了,也许后天。你别急,在家好好养胎。”

    赵红绫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崇圣帝又说了一句:“长宁,相信朕,一切都会没事的。”

    “嗯。”

    天子又闲坐片刻,随口问了几句顾怀安的功课进境,又问了问大长公主的身体安否,随即站起身来,说是要回宫去了。

    赵红绫送他到大厅口,崇圣帝让她歇着,她便站在厅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崇圣帝出了府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没了。

    他恢复了一下情绪,随后掀开车帘,发问:“黄德海,龙光那边,还没有查出是谁在散播消息吗?”

    “这……还没有。”

    崇圣帝思索了一下,心中涌起一些别样的思绪:“你也去查一下,隐秘点。”

    黄德海应:“奴婢遵旨。”

    马车又走了一段,崇圣帝又掀开车帘,开口:

    “传旨,抚恤各家在北境将士的家属。阵亡的,双倍抚恤。失踪的,按阵亡算。双倍抚恤的,从朕的内库里出。就不动户部的银子了。”

    黄德海又应:“奴婢明白。”

    是夜,崇圣帝驾临邓皇后寝宫。

    他将面容深深埋入她肩窝之内,话音闷然而出,沉沉传入她耳中:“朕也许……害死了朕最得力的臣子。”

    邓皇后听后玉手微微一滞,随即复又缓缓落下,一下一下,轻轻拍在他背上。

    过了许久。

    崇圣帝回想起登基这些年的种种,低声道:“朕是明君么?可为何朝中有那么多人反对朕?朕是昏君么?可为何又有那么多人,甘愿为朕肝脑涂地?”

    皇后柔声答道:“陛下在臣妾心中,永远是那一代圣主。顾辰率军保家卫国,终也将成为一代名臣。”

    “嗯。”

    她轻轻拥着他,手仍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无声地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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