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收

    那一战打了多久,后来谁也说不清。

    程九渊说有一炷香。沈聿说不到十息。祝婉清在江堤外头两百米,她看的是手机——她说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抬头,就完了。

    叶峰自己记得的,只有几样东西。第一样是那根钉。

    他把它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那个老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三寸长,通体漆黑,非金非石。在那样的夜里,它不反一点光。

    “你要把它钉下去?”那个人问。

    “钉不下去。”叶峰说。

    “你自己知道就好。”

    “我不钉。”

    叶峰把那根钉横过来,握在手心里。

    “我拿它当锁使。”

    第二样是他没有接的那些掌。那个人一共出了十七掌。

    叶峰一掌都没有接。

    他往侧面让,往后让,让到江堤边上,让到江水里,让得整个人湿透。

    他从头到尾在做一件事:把那十七掌打出来的东西,全引到自己身上。

    那是“引之,非拒之”这四个字的顶配。

    不挡,不接,不硬碰。来一道,引一道。

    那些东西是从井里舀出来的——它们撞在他身上的一瞬,认出了同类,然后争先恐后地往他经脉里钻。

    第三样是那条回路。引进来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在他身上停。

    它们顺着他的经脉走,走到胸口,拐个弯,顺着合脉那条无形的线,过到了另一头。

    到了她那一头,撞上那一缕纯阴。化开。

    再泼回来。程九渊后来跟人形容那个场面,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我在知微阁读了三十年残篇。”他说,“我们那卷书上写镇渊两脉,写了整整八页。”

    “我一直以为那是文人写的虚话。”

    “那天夜里我在江堤上站着,我才知道那八页是照着看见的写的。”

    他说他看见的是这样:

    江边那半里塌了的堤上,一根漆黑的线在半空里绕。那线极细,绕得极快,看不出是从哪儿出来的,也看不出往哪儿去。

    线的另一头,是一片清白色的光。

    那光不刺眼。它像水一样地漫过来,贴着地面,从塌了的堤这一头往那一头淌。

    黑线绕一圈,那片光就往前推一尺。再绕一圈,再推一尺。

    那个穿藏青中山装的人站在光的前头,他每打出一掌,那片光就往后退半步。

    可退完半步,它又推回来一尺。“一进一退,一进一退。”程九渊说,“我数了十七回。”

    “十七回之后,那片光已经淹到他脚面了。”

    推到最后,那半里堤上,只剩下这两样东西。一根黑线。

    一片月色。第四样,是最后那一下。

    那个人打出了第十八掌。这一掌跟前头十七掌都不一样——他没有往叶峰身上打。

    他一掌按向了坑口。叶峰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他要把那半指,彻底掀开。叶峰没有去挡。

    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里那根钉,往那道回路的正中,插了下去。不是插进地里。

    是插进那一条由至阴与巅阳绞成的线里。

    那根钉一进去,整条回路“嗡”的一声。

    后来叶峰跟师傅描述这一下的时候,他找不出别的词,只能说:

    “那根钉子,像是把一根松了的弦,一下子拧紧了。”

    回路绷直了。那个人按向坑口的那一掌,被这条绷直的线,兜住了。

    不是挡住。是收住。

    那一掌的力,顺着那根钉,顺着那条线,被一寸一寸地往回收——收进那口井里去了。

    那个老头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三步,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里那只保温杯,“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杯盖滚出去老远。坑口那层白气,开始往下沉。

    一寸。三寸。

    一尺。那道开了六天的半指的缝,合上了。

    ——那天夜里两点十七分,何怀仁医院打来了第一个电话。

    “退了。”

    “什么退了。”

    “烧退了。”老爷子的声音在电话里发抖,“三楼那一层,二十六个,全退了。”

    两点半,第二个电话。三点整,九个片区全报上来了。

    叶峰跪在江边那滩泥水里,把这些电话一个一个听完。听完最后一个,他把手机放下,往旁边一歪,坐在了地上。

    他往心里那本账探了探。从第四格数起。

    第四格。还在。

    一格没掉。他愣了很久。

    这一场从头到尾,他一格都没有出。

    因为他从头到尾没有“用”过自己那一格——他做的事只有一样:把东西引进来,让它们过去。

    走的是她那一头的脉。叶峰猛地回过头。

    林钰倾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她还站着。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

    “钰倾。”

    她没有应。“钰倾。”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叶峰扑过去,把她抱住了。她整个人是冷的,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的手在抖。抖得不成样子。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她想说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穿藏青中山装的老头,是那时候开口的。

    他站在江边,一只手还按在胸口。他弯下腰,把地上那只保温杯捡了起来,拧开,倒了倒。

    里头的水洒光了。他把杯盖拧回去,抬起头。

    “三格。”

    叶峰抱着怀里的人,没有回头。“我十天前跟你报过一个数。”那个人说,“合上它,你得用三格。”

    “你还剩几格,我算得清清楚楚。”

    “你那本账上只有三格,底下九格租出去了。”

    “这三格,你从雪线到今天,一格一格全花光了。”

    “到今天夜里,你手里只有一格。”

    那个人把保温杯拎起来。“我算准了你付不出这三格。”

    他往江里看了一眼。“我没算到——”

    “有人替你付。”

    ——那句话说完,江边静了几息。

    叶峰把怀里那个人交给了赶过来的沈聿。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程九渊在二十步外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叶峰手里那一缕东西,动了。

    那根漆黑的线从他掌心浮出来,一节一节地往外抽,抽到三尺长,在半空里绷直了。

    它指着江边那个老头。那个老头这时候是背对着他的。

    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拎着那只空了的保温杯。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那是刚才最后那一下,被自己那一掌的力顺着钉收回去的时候伤的。

    程九渊后来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的一个机会。

    “师弟。”沈聿在后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叶峰没有回头。那根黑线在半空里绷着,绷了三息。

    然后它松了。一寸一寸地缩回去,缩回他掌心里,没了。

    沈聿愣住了:“师弟,你——”

    “收了。”叶峰说。

    “为什么?”程九渊快步走过来,“他现在伤着!你要是——”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叶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程阁主,你听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这一身本事,是从哪儿来的。”

    程九渊张了张嘴。“是他自己练的吗?”叶峰说,“两千年那一脉,他们练什么了?”

    “他们只干过一件事——从那口井里舀。”

    “卫瀚是一舀。三先生是一舀。这个人身上这一身,是最大的那一舀。”

    程九渊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你的意思是——”

    “我今天要是一根黑线抽死他。”叶峰抬起头,“他身上那一舀,往哪儿去?”

    江边没有人说话。“回井里去。”叶峰说。

    “两千年舀出去的东西,我这一下给它送回去一大瓢。”

    “底下那东西吃得可高兴了。”

    程九渊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出声。

    “所以他今天走,得带着这一身走。”叶峰说,“他带得越久,井里就少一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杀他。”

    叶峰看着江上那个背影。“我把他这一身,一点一点收回来。”

    “收到哪儿。”

    “收到我手里。”

    “再从我手里,还回去。”

    ——叶峰把这句话说完,才慢慢地转过身。

    “您报那个数的时候,”他说,“就已经算到今天了。”

    “算到了。”

    “您算准了我付不出。”

    “是。”

    “那您就该算到,会有人替我付。”

    那个老头站在江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空了的保温杯,插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

    “叶峰。”

    “嗯。”

    “我这两千年,见过很多人替别人付账。”

    “我见过父亲替儿子付,见过徒弟替师父付,见过一个人替一整座城付。”

    他抬起头。“这些我都算得出来。”

    “我算不出来的只有一样。”

    “哪一样。”

    “两个人,各自都知道对方要替自己付。”

    “然后谁都不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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