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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你母亲来过

    第三天早上,齐照上了山。

    他自己走上来的。那条山路从镇口到山门八里多,坡陡,叶峰下来接他,走到半山腰就看见人了——灰袍子,空着两只手,走得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往上。

    “您……”

    “我三百年没上来过。”齐照说,“路没变。”

    山门口挤满了人。

    消息是沈聿放出去的。这半年山上治好的、没治好的、拄拐的、扶墙的,全站在两边看。

    “来了来了!”

    “哪个哪个?穿灰的那个?”

    “三百岁!听见没有!三百岁!”

    “你小点儿声!”

    岑鹤鸣让人把藤椅抬到山门底下,老人坐在那儿,等那个灰袍子走到跟前,才撑着扶手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边上两个弟子赶紧扶。

    “齐师叔祖。”

    齐照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一辈的。”

    “下面第七辈。”岑鹤鸣说,“我师父的师父,是您那一辈往下数第四代。”

    “他叫什么。”

    “岑元朗。”

    齐照想了想,摇头。“不认得。”

    老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你们把院子修得挺好。”

    崖底那七盏灯还在。

    天亮以后灯不点了,就那么摆着一圈,灯罩里积了雨水。齐照下来的时候没用吊篮——他就顺着那道石壁往下走,脚一踩一个准,半个多时辰的路他用了不到一刻钟。

    林钰倾已经在底下等着了。

    师傅是被吊下来的。这一趟是他自己要求的,沈聿劝了两回没劝住。

    “您这身子骨——”

    “放。”

    “师傅!大夫说了您三个月内不能——”

    “放。”

    最后还是拿绳子把人捆在藤椅上,一寸一寸放下来的。落地的时候老人的脸白得像纸。

    齐照转过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两丈远,谁也没说话。

    “第二十七对。”齐照说。

    “是。”

    “你那一位呢。”

    “死了二十年了。”

    齐照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面向那面崖壁。

    “那我先跟她女儿说。”

    林钰倾往前站了一步。“齐前辈。”

    “你母亲来过。”

    崖底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二十年前的秋天。”齐照说,“我记得清楚,那天有太阳。”

    “她从上头下来,跟你一样,是自己爬下来的。她那时候身上已经不成了——她一只手扶着石头,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很久才直起腰。”

    “她下来先在这儿站了一会儿。”

    老人抬手指了指崖底那块凸出来的石头。

    “然后她开始找。”

    “她从上往下找。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

    “找到第十九对,她停住了。”

    林钰倾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做了两件事。”齐照说。

    “头一件,她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她拿那把刀描字。”

    “不是刻,是描。她顺着那三个字原来的笔画,一笔一笔往深里走。青苔她先用指甲抠干净了,抠了小半个时辰,十根指头抠出血来。”

    “她描了一个上午。”

    叶峰抬起头,看着崖上那三个字。那三个字的笔画沟槽里,直到今天还比旁边所有的字都深上半分。

    “第二件事呢。”林钰倾问。

    齐照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崖底卷上来,把那七盏灯里的积水吹皱了。

    “她描完,把刀收起来。”老人说,“然后她跪下了。”

    “对着那三个字,跪着。”

    “跪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她没磕头,也没有说话。她就跪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三个字。”

    “到后来太阳偏了,崖底下开始阴。她还跪着。”

    林钰倾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擦。

    “我那时候不能说话。”齐照说。

    “我站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看着她跪。我想跟她讲一句话,我张不开嘴。”

    “我三百年没有像那天那么恨过我自己。”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两颗核桃。“我把这两颗放在了那块石头上。”

    “然后我退开了。”

    崖底下没有人说话。师傅坐在藤椅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全是白的。

    “她跪完站起来,看见了。”齐照说,“她走过去,把两颗都捡起来。”

    “她看了很久。她把两颗放在手心里对着看,翻过来看底下那两个字。”

    “契。守。”

    “她认得那两个字是从哪儿来的。她是赵家的女儿,她一定认得。”

    叶峰的呼吸紧了。“然后呢。”

    齐照抬起眼睛。“她把两颗核桃放回去了。”

    “放回原来那块石头上,摆得整整齐齐,一颗挨着一颗。”

    “她没有带走。”

    “为什么。”

    “我到今天也不知道。”老人说。

    “我这二十年翻来覆去想过很多回。她也许是看不懂,也许是不敢带,也许是——”

    他停住了。

    “也许是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到用上的那天了。”

    崖底又静了很久。

    远处山上有人在敲钟,是斋堂开饭的钟。那钟声隔着两道山梁传过来,闷闷的,敲了六下。

    “她走之前。”齐照说。

    林钰倾抬起头。“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什么。”

    老人闭上眼睛,像是要把二十年前那个下午从头到尾再走一遍。

    “她站在崖底下,冲着那面崖说的。”

    “她说:我这一对要是成不了——”

    齐照睁开眼睛。“就替我告诉下一对。”

    “别学我们。”

    “别一个人下去。”

    那七个字砸下来的时候,藤椅上响了一声。师傅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了。

    老人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崖顶那个方向,很久很久。眼泪从他脸上那两道沟里流下来,一直流到下巴,滴在藤椅的扶手上。

    林钰倾走过去,蹲在他跟前,把手放在他手上。

    老人的手在她手底下抖。

    “老先生。”她说。

    “钰倾。”

    “我在。”

    “她那句话——”师傅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是说给下一对听的。”

    “是说给我听的。”

    叶峰站在两丈开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崖底的风把七盏灯里的水吹出了一圈一圈的纹。

    过了很久,林钰倾站起来了。她抹了一把脸,转过身,看着齐照。

    “齐前辈。”

    “嗯。”

    “她还说什么了。”

    齐照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的眼睛在崖壁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扫到第十九对那个地方停住了。

    “她还说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名字。”

    林钰倾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名字。”

    齐照转过头来,看着她。“不是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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