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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慈母沉疴.世间唯一温光尽

    携民渡江的漫漫逃亡,是数十万生民的人间炼狱,更是压垮刘禅一生温情的万丈深渊。这场日夜不休的颠沛流离,耗尽了所有人的气力,碾碎了所有寻常安稳,也彻底拖垮了甘夫人本就孱弱不堪、常年带病的身子。

    连日风餐露宿、惊惶奔波、昼夜忧思、心神俱疲,本就久病缠身、靠心气强撑的身躯,终究再也扛不住乱世风霜的无情碾压。风寒入骨、积劳成疾、旧疾迸发、新症缠身,层层病痛叠加不休,一日重过一日,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逃亡绝境之中,无良药可医、无良诊治病、无静地休养、无衣食安养。朝夕相伴的只有粗劣饭食、漫天风尘、刺骨雨露、无尽惊惶。世间再康健的体魄,也经不起这般绝境磋磨,更何况素来体弱、半生操劳的甘夫人。她半生追随刘备转战四方、漂泊天涯,从未有过半府邸安居、汤药调养、岁月安稳的时日。满身旧伤隐疾早已缠骨入腑、根深蒂固,往日全凭一份护子执念、一腔慈母心气苦苦硬撑,堪堪维系残躯。可乱世奔波最是磨人诛心,白日踏尘土奔逃、步履不停,夜里卧寒地露宿、风雨侵身,露水浸衣、寒风透骨,一点一滴、日夜不休,蚕食着她本就微薄脆弱的生机。

    病发之初,只是时常咳喘不止、浑身乏力、面色萎黄憔悴,尚可勉强支撑。可绝境无养、忧思无尽、惊惧不休,病情飞速恶化,日渐沉疴缠身、形神衰败,三餐饮食难以下咽,整日昏沉萎靡、神志飘忽,被病痛与惊惧日夜折磨。

    沿途流民哀嚎遍野、泣声不绝,身后追兵马蹄阵阵、如催命丧钟,前路迷雾重重、绝境暗藏,身后杀机紧逼、步步夺命。纵然身染重病、命在旦夕,甘夫人依旧不肯倒下。白日强撑着孱弱身躯坐起,细细替年幼的刘禅拂去满身风尘、整理凌乱衣衫,将队伍里为数不多、弥足珍贵的干粮尽数塞给他充饥,自己只饮几口冷水勉强果腹,不愿让孩儿饿半分肚子。夜里车马颠簸摇晃、难以安眠,她便用尽最后气力将孩儿紧紧搂在怀中,以单薄残躯为盾,替他隔绝乱世寒凉、路途风霜、杀伐惊惧,生怕颠簸惊扰他睡梦,生怕乱世乱音吓醒稚子安眠。

    世人逃亡皆先顾自身、苟全性命,乱世之中人人自私、各寻生路。唯独深陷绝境、命不久矣的她,纵使自身深陷泥沼、命悬一线,依旧倾尽所有、燃尽余温,拼尽全力护住这唯一的孩儿,护着自己余生仅存的牵挂与微光。

    刘禅年岁尚幼,却早已被乱世磨得心思通透、感知敏锐,远超寻常孩童。他日日凝望着母亲日渐清瘦苍白的脸颊,看着那双曾经温润明亮、盛满温柔的眼眸,一点点黯淡无神、蒙上死气;看着她抬手垂眸皆是虚弱颤抖,连简单动作都费力万分。心底的惶恐与悲戚一日重过一日,层层堆积、压满心头。

    他彻底褪去所有孩童天性,再也不撒娇索食、不啼哭吵闹、不任性妄为。哪怕腹中饥饿难耐、身心疲惫酸痛、心底恐惧刺骨,也始终安安静静依偎在母亲身侧,乖顺听话、隐忍不言,拼尽全力少让母亲费心分毫、操劳半分。小小年纪的他,尚且不懂生死大义、天命无常,却早已懵懂知晓:母亲一直在咬牙硬撑、逆天强留,全只为护他平安、保他周全。

    她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残气、一份执念,任凭病痛蚀骨、生机流逝,依旧强撑精神护住年幼的刘禅,誓死不肯倒下。她心底比谁都清楚明白:自己是这乱世浮沉之中,孩儿唯一的依靠、唯一的铠甲、唯一的暖意。她若轰然倒下、撒手人寰,往后茫茫乱世、滔天风雨,再无一人真心护他、疼他、念他、惜他,这孤苦稚子,终将无人可依、无人可仗、任人欺凌、随风漂泊。

    可天命难违、世事无常、生死有命,从来不由人情执念。肉身的衰败枯竭,终究抵不过心底万般牵挂、千般不舍的执念支撑。任凭她如何心系幼子、咬牙苦熬、逆天强撑,流逝的生机依旧无可逆转、无法挽回。气息一日弱过一日,四肢手脚渐渐冰凉僵硬,连睁眼视物、凝神呼吸都费力至极。时常昏沉闭眼、神志迷离,醒来便是满身冷汗、咳喘欲裂、胸腔剧痛难忍,每一次呼吸,皆是钻心刺骨的痛楚。

    队伍行至当阳地界,乱世绝境彻底抵达顶峰。局势凶险万分、杀机四伏,曹魏追兵步步紧逼、近在咫尺,全军军心浮动、人心惶惶。四方逃民遍野、哭声震天、尘土漫天、乱象丛生,随军将士人人神色紧绷、自顾不暇、疲于奔命,无一人有余力顾及后队马车里病重垂危的夫人、孤苦无依的稚子。

    乱世最是无情凉薄,人命轻如蝼蚁草芥。弱者的病痛疾苦、生离死别、悲戚绝望,从来无人过问、无人怜悯、无人在意。

    至此,甘夫人油尽灯枯、彻底病倒,静静卧于颠簸马车之中。气息微弱飘忽、双目黯淡无神、形神俱衰,再也无力起身、无力支撑、无力护她孩儿半分周全。

    弥留之际,她拼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依旧紧紧攥着刘禅稚嫩的小手。哪怕指尖早已冰凉僵硬、毫无气力,依旧死死不肯松开、不愿放下。于她而言,这只小手是一生牵挂、毕生执念、此生唯一不舍。仿佛只要牢牢握住,便能留住最后一丝温存,便能再护孩儿一程,便能为这孤苦稚子,多挡一分乱世风雨。

    年幼的刘禅静静跪在母亲身侧,不哭不闹、不悲不啼,安静得近乎诡异。他睁着一双清澈纯粹、不染尘杂的眼眸,默默凝望着日渐衰败、生机尽失的母亲,眼底盛满了与稚嫩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静、悲凉与荒芜。周遭漫天喧嚣、万民奔逃、兵马嘶吼、杀伐预兆,尽数被他隔绝在外、视而不见。此刻天地万物、乱世风雨、江山大业,皆与他无关。他的眼中、心里,只剩气息奄奄、即将离他而去的母亲。

    懵懂年岁,他早已心底清明、隐隐彻晓:自己此生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光,快要彻底熄灭、永远离他而去了。

    甘夫人凝望着孩儿稚嫩清秀的眉眼,两行清泪缓缓滑落,浸湿衣衫。她耗尽胸腔最后一丝气息,声音微弱如缕、气若游丝,一字一句、泣血嘱托,字字皆是血泪,句句皆是余生:

    “吾儿……娘护不住你一生……此后乱世浮沉,无人再真心疼你……”

    “切记……藏锋守拙,隐忍立身……莫显聪慧,莫露野心……”

    “庸碌无害,方能长久……平安活着,比万事皆好……”

    这是一位乱世苦命母亲,穷尽一生颠沛、半生流离、满腔温柔、万般血泪,留给孤子最后的保命箴言。是她看透乱世权谋、人心险恶、霸业无情之后,为刘禅量身铺就的数十年隐忍生路、传世存身大道。

    世人后世皆笑刘禅庸碌无为、懦弱昏聩、乐不思蜀,却无人知晓——他这一生被世人唾弃的“无能平庸”,是母亲用性命换来的保命安身之法、乱世存活之智。

    甘夫人心底通透至极,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孩儿的天资心性。他自幼聪慧通透、心思深沉、察人观色、洞悉人心,心智远见远超同龄孩童。眼底藏着世人难及的清明玲珑、城府通透,绝非天生愚钝、庸碌无能之辈。

    若是生于太平盛世、世家望族、安稳门第,这般天资心性,必是翘楚贵子、栋梁之才、前程无量。

    可乱世枭雄当道、豺狼环伺、权谋汹涌、杀机暗藏!

    天下诸侯猜忌狠绝、心机深沉,朝堂将帅各怀私心、互相倾轧,乱世棋局步步惊心、招招夺命。一个无母族撑腰、无父爱庇护、无根基羽翼、无势力依托的弱势幼主,越是聪慧出众、锋芒外露,便越招人忌惮、越容易沦为众矢之的、越容易早早夭折。

    锋芒太露,天妒人怨;心智太高,祸端自来。

    唯有自掩聪慧、自藏锋芒、自甘平庸、装作愚钝、与世无争、碌碌无为,方能避开所有人的猜忌提防、避开水深火热的朝堂纷争、避开乱世暗藏的杀机祸端,得以苟全性命、安稳存活。

    她用自己一生的苦难、一生的隐忍、一生的离别、一生的遗憾,亲手为刘禅定下了贯穿余生四十一年帝王生涯的生存铁律:装傻藏智、敛锋无争、隐忍苟活、平庸自保。

    叮嘱落尽,执念消散。

    甘夫人目光渐渐涣散、神思归寂。她最后深深凝望一眼此生最牵挂、最不舍的幼子,带着无尽的牵挂、不甘、担忧与心疼,彻底撒手人寰,溘然长逝。

    那双半生盛满温柔、岁岁为他忧心、年年为他挡风的眼眸,永久闭合、再无光亮。

    属于刘禅此生,唯一纯粹、唯一无私、唯一不求回报的偏爱与温柔,在漫天乱世烽烟之中,彻底湮灭、永不复还。

    乱世无情、风雨无义,生生夺走了这位温柔女子短暂苦命的一生。

    她一生辗转漂泊、半生流离颠沛,一生为夫操劳、为子忧心,从未享过半分安稳、半分荣华、半分喜乐,最终客死逃亡路途、殒于乱世绝境,一生潦草落幕、无人哀悼、无人铭记、无人惋惜,如尘埃落土、随风湮灭。

    萧瑟马车之内,只剩年仅数岁的刘禅,静静跪坐原地,寂然无声。

    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崩溃悲啼、没有孩童该有的失态恸哭。不是不懂离别、不知悲痛,而是骤然失去世间所有温暖、所有依靠、所有光亮的极致剧痛,早已将他小小身躯里所有泪水、所有情绪、所有天真,尽数冻结、彻底碾碎。

    极致的悲戚,是无声哽咽;极致的绝望,是面无波澜。

    他只是静静凝望着闭目长眠的母亲,单薄稚嫩的小小肩膀微微颤抖,眼底仅存的清澈光亮,一寸寸黯淡、一点点熄灭、彻底荒芜。稚嫩温热的心房,像是被人生硬生生掏空整片血肉,漫天乱世寒风呼啸灌入,寒凉彻骨、冰封心底,从此再无半分暖意、再无半分温柔。

    就在这一刻,他彻底失去了世间唯一真心待他、护他周全、疼他冷暖、念他安危的亲人。

    世间最后一点温情、最后一寸港湾、最后一缕微光、最后一份铠甲,彻底消散、荡然无存。

    从今往后,天地偌大、山河辽阔、乱世茫茫。

    刘禅孤身一人、孑然一身,再无至亲庇护、再无温柔可依、再无软肋可念、再无铠甲可仗。

    府中下人匆匆前来收拾后事,神色淡漠冰冷、毫无悲悯惋惜,行事潦草敷衍、草草处置。没有肃穆敛葬、没有悼唁追思、没有半分敬重。于乱世众人眼中,一位乱世夫人的病逝离别,不过是沧海一粟、尘埃一粒,无关大业、无关战局、无关前程、无关大局。

    大军前路杀机四伏、危在旦夕,人人自顾不暇、疲于奔命,谁也不愿为一个病逝妇人、一个无依孤稚,浪费半分心力、半分时辰。

    无人顾及丧母稚子的撕心悲戚,无人安抚他心底崩塌荒芜的世界。

    大军依旧奔逃、车马依旧前行、乱世依旧喧嚣、山河依旧飘摇。

    仿佛这苍茫乱世,从未来过一位半生温柔、一生凄苦的甘夫人,从未上演过一场剜心蚀骨、终生难忘的生死离别。

    刘备得知结发夫人病逝、幼子丧母的噩耗,仅有短短一瞬默然沉默、神色无波。转瞬之间,便尽数抛却私情、敛去心绪,转头继续调度兵马、排布防务、安抚流民、应对追兵、筹谋战局。

    于枭雄刘备而言:大业未成、强敌在外、十万百姓流离、万千将士生死压身,家国天下、万民苍生,远重于儿女私情、夫妻恩情、幼子悲戚。

    枭雄之路,本就是绝情之路、取舍之路、牺牲之路。

    江山大业面前,妻儿生死、骨肉离别、人间温情,皆为琐事、皆可舍弃、皆为祭品。

    年幼的刘禅静静伫立一旁,默默望着父亲决绝冰冷、毫无动容的背影。

    这一刻,他彻底看透人心凉薄、帝王无情、乱世残酷、霸业冰冷。

    他看清了世人称颂的仁德明主背后,藏着江山博弈的极致冷漠、无情取舍;看懂了千古大业、万世功名的背后,堆砌着无数亲情、温情、私情的牺牲与荒芜。

    那一刻,他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对父爱的期许、对亲情的渴望、对人间温柔的念想,彻底碎裂成灰、荡然无存。

    自此,他再无软肋牵绊,亦再无护身铠甲。

    自此,天真尽数湮灭、温柔彻底归零、童心彻底死去。

    自此,半生藏愚、一世隐忍、伪装平庸、苟活乱世的漫长人生路,正式轰然开篇。

    世人千年之后,只知笑他庸碌懦弱、昏聩无为、安乐误国。

    却无人知晓,他所有的愚钝伪装、所有的不争退让、所有的看似无能、所有的忍辱负重,

    皆是年少失母、无依无靠、看透凉薄、绝境求生之后,

    一个乱世孤稚,用一生学会的、最沉重、最通透、最无奈的帝王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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