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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满堂逐鹿·独敛锋芒观世情

    建安十九年,冬。

    蜀地入冬无凛冽寒风,无漫天飞雪,唯有连绵阴雨,绵绵不绝,湿冷之气浸透宫墙院落,终日云雾沉沉,天色晦暗。

    入蜀定居已有两月,成都局势日渐安稳。刘备入主益州后,大赦境内,安抚百姓,减免赋税,礼用蜀中贤才,安抚本土士族,短短两月,便彻底稳住益州民心,动荡初定,基业渐固。

    昔日跟随刘备辗转南北的旧部、荆州嫡系文武,皆人心大定,士气高涨。漂泊半生,终得栖息之地,人人心中燃起万丈雄心,只待养精蓄锐,厉兵秣马,北上中原,匡扶汉室,成就千秋伟业。

    州牧府邸的议事大殿,日日灯火不熄,早晚皆有文武群臣齐聚议事。

    冬日阴冷,殿内炉火旺盛,暖意融融,满殿人声鼎沸,豪情万丈。

    诸葛亮端坐侧位,羽扇轻摇,从容梳理益州政务,规划屯田养兵之策,条理清晰,谋算深远;法正献策布局,精准拿捏蜀地士族利弊,定安内固本之策;关羽、张飞、赵云诸将,日日操练兵马,整顿军纪,只待天时,便要挥师北伐,收复河山。

    文臣定国策、安内政、理民生;武将整兵马、练士卒、筹征伐。

    满殿之人,各有其职,各怀其志,目光灼灼,皆望着北方中原故土,心中皆是逐鹿天下、一统山河的宏图壮志。

    每每议事之时,刘禅都会按照下人嘱咐,早早立于大殿最侧角落,安静侍立。

    不过七岁年纪,身姿端正,垂手而立,眉眼温顺,神色平淡,全程沉默不语,不抬头、不张望、不插话、不动弹,宛若一尊毫无生气的精致人偶。

    群臣早已习惯这位少主的沉默寡言、木讷温顺。

    在所有人眼中,刘禅天性敦厚,资质平庸,不善言辞,不懂政务,不通谋略,无半分枭雄子嗣的锐气与聪慧。比起父辈白手起家、纵横天下的雄才大略,比起诸位重臣的智计百出、勇武过人,这位少主太过寻常,太过温和,毫无少年锐气,更无储君气度。

    众人偶尔余光扫过角落静立的少年,心中皆暗自感慨:先主雄才盖世,奈何少主资质平平,无开拓四海的雄才,日后至多只能守城安稳,难成开拓霸业之主。

    无人知晓,这尊看似木讷懵懂的少年人偶,眼底藏着远超满殿群臣的通透与清醒。

    他静静立在角落,听满殿畅谈天下大势,听众人热议北伐宏图,听文臣论民生国策,听武将议练兵征伐。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尽数落在心底,被他默默梳理、拆解、看透。

    他听得懂诸葛亮屯田固本、积蓄国力的长远布局,知晓此法可让疲弱的蜀汉基业稳步壮大,为日后征伐筑牢根基;他看得透法正安抚士族、平衡朝野的权谋算计,明白益州本土势力盘根错节,唯有制衡安抚,方能避免内乱动荡;他辨得清诸将言语中的急切与傲气,知晓一众武将急于建功立业、北伐扬名,却也难免躁进轻敌,暗藏隐患。

    满殿之人,皆见巴蜀天险之利、益州富庶之盛、基业初定之稳,人人沉浸在基业新生的狂喜之中,满眼皆是未来霸业的万丈荣光。

    唯独他,于热闹喧嚣之外,看清了繁华表象下的重重危机。

    益州历经刘璋暗弱治理多年,士族割据,人心松散,积弊深重,绝非一朝一夕可彻底根治。新旧臣僚混杂,荆州旧部与益州本土派系暗中对峙,人心不一,暗流涌动,看似安稳的朝堂,早已埋下派系纷争的隐患。

    巴蜀虽有山川天险可守,却也闭塞一隅,地狭民寡,财力、人力、兵力,皆远不及坐拥中原沃土、兵强马壮的曹魏,更不及盘踞江东、根基深厚的东吴。偏安一隅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苟存,绝非长久的基业。

    此刻众人眼中的盛世基业、逐鹿根基,在他眼底,不过是风雨飘摇、根基薄弱的风中危楼。

    北伐宏图看似激昂壮阔,实则前路凶险、步步荆棘。以一隅之地,抗衡天下大半势力,以疲弱新生基业,图谋一统山河,何其艰难,何其渺茫。

    他亲历乱世,看透兴衰,知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更明白民生疾苦、战乱无情。

    满殿群臣争逐的千秋霸业,是以万民流离、战火连绵、白骨铺路为代价;众人向往的一统山河,是用苍生血泪、数十年征伐、无数性命堆砌而成。

    无人惜乱世苍生之苦,无人厌连年征伐之累,人人只求建功立业、名留青史、成就霸业。

    只有他,见过尸横遍野的惨状,听过千万百姓的哀嚎,尝过流离失所的绝望,心底藏着最深的悲悯与敬畏。

    他不向往北伐宏图,不贪恋帝王霸业,不渴求千秋盛名。

    他只想止戈息战,只想万民安稳,只想山河无争,只想世间再无流离血泪、再无生死别离。

    可这些最深、最真、最通透的心思,他分毫不敢外露,半句不敢言说。

    他牢牢记住长坂炼狱悟透的生存心法:敛锋芒,藏聪慧,不显异于常人之智。

    越是通透,越是沉默;越是清醒,越是愚钝;越是看透,越是隐忍。

    偶尔有群臣闲谈之余,顾及君臣礼数,转头温和问询他几句粗浅诗书、寻常事理,皆是敷衍式的关照,无人真心考究他的才思。

    刘禅永远垂着眼眸,语速平缓,言语笨拙,应答平淡无奇,无半点独到见解,无丝毫聪慧锋芒,句句皆是寻常孩童的粗浅应答,甚至偶有迟疑懵懂,显得资质寻常、心性单纯。

    每每应答完毕,问询之人皆是淡淡一笑,心中更笃定少主平庸无慧,转头便继续畅谈宏图霸业,再无半分留意。

    刘备端坐主位,时常余光淡淡扫过他。

    见他始终温顺安分、沉默寡言,不张扬、不妄言、不躁动、不争先,无少年锐气,无结党迹象,无半分异心,日复一日安分守己,始终游离在朝堂纷争与宏图大业之外。

    少年温顺平庸的模样,渐渐抚平了刘备心中多年的警惕与防备。

    半生枭雄,见惯了人心叵测、锋芒招祸、聪慧招忌,见过太多子嗣争权、储位动荡、骨肉相残的乱世乱象。他一生谨慎多疑,步步为营,最惧子嗣聪慧外露、野心滋生、难以制衡,最怕储君锋芒太盛,成为敌寇针对的靶子、朝堂博弈的棋子。

    眼前的刘禅,敦厚温顺、无欲无求、平庸安分,看似毫无储君的锐气与智谋,不会威胁霸业布局,不会搅动朝堂纷争,更不会成为致命软肋。

    这般平庸安稳,于刘备而言,便是最好、最安心的状态。

    刘备眼底常年笼罩的审视与冰冷,悄然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需多虑的安稳。

    可无人知晓,少年温顺愚钝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远超世人想象的深沉灵魂。

    他日日静立殿隅,冷眼观朝堂万象,默记群臣心性、派系格局、国策利弊、人心趋避。

    看似一无所学,实则胸藏乾坤;看似懵懂无知,实则洞悉一切;看似闲散无为,实则步步筹谋自保之路。

    满殿逐鹿雄心,万丈霸业宏图,皆是他人的轰轰烈烈、热血奔赴。

    他自守一隅孤影,敛尽胸中沟壑,藏尽眼底清明,以愚钝掩聪慧,以沉默避风波,以平庸避猜忌。

    世人皆逐天下路,他独守隐忍心。

    繁华喧嚣皆逐鹿,一身孤影自藏锋。漫漫深宫岁月,他以无为护有为,以守愚守本心,静静蛰伏,静待天光,也静静承受着无人知晓的孤冷与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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