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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境少年

    骂他的那女人,是大伯母王氏。

    这是原主记忆里告诉江砚的。可他光躺着回想没用,那女人的破锣嗓子已经骂到门口了,门板“哐”地被一脚踹开,半边天的冷风灌进来,王氏叉着腰立在门口,一张黄脸冻得发红,眼睛瞪得溜圆。

    “喊你半天装死呢?”她一把扯住江砚的胳膊,往外拽,“起来起来!白吃白住还想睡到晌午,你当这是你家?”

    江砚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栽下炕去。他下意识想发火——在现代,谁敢这么跟他说话——可这具身子太虚了,胳膊被攥得生疼,他一使劲,眼前就发黑,腿肚子直打颤。

    他咬住牙,没吭声,由着王氏把他拖到院里。

    院子比屋里还冷。一层薄雪盖着地,墙角堆着柴火和一口豁了边的水缸,缸里的水结了层冰。三间土坯房,中间那间还算齐整,是大伯一家住的;东头那间塌了半边墙,拿茅草胡乱搭着,就是他原主住的“屋”。猪圈在西墙根,两头瘦得能数出肋骨的猪,正哼哼唧唧拱着空食槽。

    “喂猪、劈柴、把缸里的水挑满。”王氏一样一样数过来,每数一样就用下巴点一下,“晌午前干不完,晚上没你的饭。听见没?”

    江砚抬眼看她。

    就这么一眼,王氏不知怎的,竟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一下。

    往常这小子被骂,从来是缩着脖子、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活像挨惯了打的狗。可今天,他直愣愣地看过来,那眼神干净、定,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居高临下的冷淡——倒像是她这个当家主母,在被一个外人打量。

    “看什么看!”王氏被那眼神激得心头火起,扬手就要扇过去,“反了你了——”

    江砚没躲。

    不是不想躲,是这具身子太弱,他的脑子让躲,腿却没那么快。那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嘴里泛起一丝血腥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自己都愣了。她打这小子打过不知多少回,可今天这一下,打在那张不躲不闪的脸上,竟让她莫名觉得发虚,像一拳砸进了棉花,又像砸在了石头上。

    江砚慢慢偏过头,把嘴角那点血咽了下去。

    他没哭,也没求饶。他只是在心里,极快地、冷静地,算了一笔账。

    跟这个女人翻脸,没用。这具身子打不过她,更打不过她背后那一家子。族亲、村邻、乡里,这是一张他还摸不清的网,他现在贸然挣扎,只会被勒得更紧。

    留得青山在。这道理,现代的江砚不懂,可这具身子挨了十几年打攒下的怂,反倒让他懂了。

    “知道了,大伯母。”他开了口,声音又哑又平,“我这就去喂猪。”

    王氏被他这反应弄得没了脾气,啐了一口:“算你识相。”转身回屋去了,临进门还甩下一句,“今儿你二叔家来人收账,仔细着点,别给老娘惹事!”

    院子里只剩江砚一个。

    雪还在下。他走到猪圈边,扶着冰冷的木栏,缓了好一阵,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他这才有空,仔仔细细地把原主的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原主的爹江守文,是沈家村为数不多的识字人,早年在镇上私塾给人当过几年帮工,认得几个字,也教过原主认。后来江守文和原主的娘,在一场时疫里前后脚没了,撇下七岁的原主,被大伯江大户——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户,不过仗着多两亩薄田、辈分又长——半是怜悯半是图个使唤,接了过来。

    这一接,就是十二年。这十二年,原主吃的是剩饭,住的是塌房,干的是全家最重的活,挨的是全家最多的打。村里同龄的孩子拿他取乐,比他小的也敢朝他扔石头。他怂、他忍、他不敢还手,久而久之,连村里的狗见了他都要追着咬两口。

    “……惨。”江砚在心里,给原主下了个结论。

    他低头看着食槽里那点掺了糠的猪食,又看看自己这双裂着冻疮的手。这一刻,他没有太多穿越的惊慌或狂喜——那点惊慌,在挨第一巴掌的时候,就被现实的疼给打醒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活下去。

    这世道是个什么世道,他还不清楚。可光从这村里的萧条、王氏话里那句“收账”、还有记忆里隐约的“边关又紧了”“流民往南走”几句闲话,他就能闻出来——这是个乱世的边角,一个人命比猪还贱的地方。

    而他,是这地方最底层的那一类人。

    江砚舀起一瓢猪食,倒进槽里。两头瘦猪立刻拱了过来,抢得鼻子直喷气。他看着它们,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江砚啊江砚,”他低声对自己——也对那个素未谋面、却和他同名同姓的可怜原主——说,“你这名字,跟我倒是真有缘。”

    “既然占了你这身子,”他舀起第二瓢,“你受的那些气,我替你,一点一点,讨回来。”

    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那半边被扇红的脸,已经渐渐没了知觉。

    他直起腰,借着喂猪的工夫,把这院子、这村子,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院墙是土夯的,塌了好几处豁口,拿枯枝胡乱堵着。墙外能望见的几户人家,光景也都差不离——茅草顶、土坯墙,烟囱里冒着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炊烟。远处的田,盖着雪,一眼望不到头,可记忆告诉他,那些田大半是荒的,能种的也收不了几颗粮。再往北,是连绵的、灰青色的山,山那头,就是记忆里时常被提起、却又人人讳莫如深的——边关。

    这是个穷地方,穷得叫人喘不过气。

    江砚却没只盯着这“穷”。他这两年在大学里,别的没学多少,倒是养成了个习惯:碰上事,先看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缺什么、能动用什么。

    他手里有的:一具虽弱、却还能干活的身子;原主十二年攒下的、对这村子里里外外的熟悉;还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个雨夜的怪事,和那行没人认得的鬼画符。

    他缺的:力气,吃食,钱,还有任何一个能在他被欺负时,肯替他说句话的人。

    至于能动用的……他垂下眼,盯着食槽里那两头抢食的瘦猪,一时还想不出。

    但他没慌。

    江砚把瓢往缸沿上一磕,磕掉上头的冰碴,转身去够墙边那根挑水的扁担。

    他得先把这一天的活干完。

    在弄清楚这身子里到底藏着什么之前——他甚至还不知道,那个雨夜的声音、那行鬼画符,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怎样地搅动这一方天地——他眼下能依靠的,只有这具瘦弱的、却终究还喘着气的身子。

    雪地里,少年挑着空桶,一步一晃地,往村口的井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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