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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初至灾区,饿殍遍野

    江南的雨,不是雨,是天公泼下来的洗笔水,浑浊,腥臭,带着一股尸骸腐烂之气。

    马车在泥泞中颠簸了三日,终于在寅时三刻停了下来。车轮刚沾上这片被洪水泡烂的土地,沈砚卿便觉得胸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喘不过气。

    逐影率先跃下马车,黑衣在晦暗的天色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回身,手臂铁箍般稳当,将沈砚卿连人带披肩一并抱下。

    双脚触地,沈砚卿没有立刻站稳,而是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静静听了一瞬。

    没有想象中嘈杂的呼救,只有雨打残荷的死寂,和远处堤坝下,水流猛烈撞击溃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闷响。

    “公子,安置好了。”逐影低声道,指了指前方一片狼藉中勉强立着的几间草房——那是朝廷为“协理赈灾使”临时搭建的行辕。说是行辕,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有一块破木板歪歪扭扭地写着“赈灾署”。这很符合他此刻的身份——一个连官服都没有的“白身”。

    沈砚卿点了点头,转动轮椅,缓缓碾过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

    门内景象更令人心惊。一股混合着霉味、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膻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缺角的破桌,一把断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椅子,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桌上散落着几卷无人问津的地方志和账册,纸页早已被老鼠啃噬得如同渔网。

    这就是他的“衙门”。

    “这地方……”沈砚卿自言自语,声音里那股子磕巴的傻气更浓了,“连……连耗子都嫌弃。”

    逐影面无表情地开始检查梁上墙角,确认无暗哨后,才退到门后最阴暗的角落,如石雕般伫立。

    沈砚卿没有歇息。他披上那件厚实的羊毛披肩,在逐影的陪同下,推着轮椅,第一次真正踏入了这片炼狱。

    眼前的景象,比东宫舆图上的朱砂圈要残酷一万倍。

    雨水冲刷着街道,却冲不净渗入泥土的黑红色污秽。倒塌的房屋半掩在泥浆里,随处可见被泡得发白发胀的尸体,无人收敛,任由野狗撕扯。空气中弥漫着瘟疫般的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幸存者。

    他们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神空洞得像一口口枯井,机械地在废墟中翻找着草根树皮。偶尔有人抬头,目光扫过沈砚卿这个衣着还算齐整的“外来者”,也没有半分乞讨的意思,仿佛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欲望。

    沈砚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轮椅扶手的皮革里。

    忽然,一阵嚣张的马蹄声踏破了死寂。

    几个穿着绸缎、腆着肚子的本地官吏,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持浸过桐油的鞭子,正驱赶着一群试图靠近路边一座巨大粮仓的灾民。

    “滚开!这是官粮!也是你们这些贱民能看的?”为首那官吏狞笑着,鞭子破空而出,狠狠抽在一个试图辩解的老者背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混着雨水淌下。

    老者扑倒在泥水里,却死死护着怀里那点可怜的、发黑发霉的谷糠。

    沈砚卿停下了轮椅。

    逐影身形微动,手已按在腰间匕首的柄上,却被沈砚卿抬手死死按住。

    “别……别管。”沈砚卿低声道,声音带着傻气的颤抖,目光却如钉子般钉在那几个官吏腰间——那里系着的,赫然是顾家商号独有的翡翠玉佩穗子,“那是……是顾家的狗。”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作呕的、肉类焦糊的甜腥味顺风飘来。

    不远处的一处高坡上,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烈火上,锅里翻滚着诡异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几个眼窝深陷、面如死灰的人正围着锅,眼神狂热却呆滞地吞咽着口水。

    沈砚卿眉头死死蹙起,转动轮椅靠近了一些。

    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他看清了锅里翻滚的——那不是肉,是一截截惨白的人类指骨,和几颗尚未煮烂的牙齿。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喉头腥甜,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将那股几乎冲破理智的呕吐欲压了下去。

    “易……易子而食……”沈砚卿喃喃自语,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那个在陈府装了十年傻子、被母亲用披肩细心呵护的孩子,此刻被这人间炼狱的景象冲击得几乎魂飞魄散。他不是没见过恶,但他没见过这般将人命视为草芥的恶。

    “顾家……”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要把那两个字嚼碎,“好一个……顾家。”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巨响,天穹仿佛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如狂舞的银蛇,瞬间照亮了这片人间炼狱。

    那光芒太盛,甚至盖过了锅里翻滚的血色,将那些枯槁的尸骨、狰狞的犬齿、以及顾家粮仓上那枚朱红的印记,照得一清二楚。

    沈砚卿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

    他看着那道转瞬即逝、却无力改变分毫黑暗的电光,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

    天道?

    这天道,从来都是眼瞎的。

    它看着蝼蚁挣扎,看着饿殍遍野,看着人相食而不降雷霆,看着奸佞当道而不降天罚。它甚至还要在这种时候,装模作样地打个闪,给这吃人的筵席“照明”。

    这哪里是天道?这分明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所谓的世间规则,不过是弱肉强食,是尸骨累累,是顾家那座朱门高墙下,永远填不满的贪欲。

    沈砚卿眼中的浑浊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潭。

    既然天道眼瞎,那便由他这残躯,来做这世间的判官。

    逐影看着这一幕,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他低声催促:“公子,此地秽气太重,恐生瘟疫,不宜久留。”

    沈砚卿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抹属于‘傻子’的浑浊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潭,而在那寒潭深处,正燃起一簇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

    “回去吧。”

    他转动轮椅,在漫天阴冷的淫雨中,缓缓驶离这片人间炼狱。

    残躯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愤怒。

    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这一局,他不仅要赢,更要顾家血债血偿,要让这座吃人的朱门高墙,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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