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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论功争赏,磁州赴任

    三更夜袭,火光焚天。

    彭城城南粮草大营的烈焰烧了整整一夜,冲天火光照亮半座城池,噼啪的爆裂声隔着数里都清晰可闻。囤积半年的粮草化为灰烬,庞勋叛军赖以坚守的根基轰然崩塌,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守军,一夜之间军心涣散,逃兵络绎不绝。

    次日黎明,天色刚蒙蒙亮,归义军主力便趁势发起总攻。号角声震彻云霄,攻城梯密密麻麻搭上城墙,喊杀声此起彼伏。厮杀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城门终被攻破,盘踞徐州数月、搅动淮泗的庞勋主力,土崩瓦解。

    尸骸遍地,血水流淌进街巷沟渠,汇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浓重的腥气混杂着焦糊味,笼罩整座彭城。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散落的兵器和旗帜,偶尔还有几声伤兵的哀嚎,在萧瑟的秋风里显得格外凄厉。

    李弘毅立在南门城头,甲衣染满干涸的黑血,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前,面容平静无波。

    昨夜三十名随他夜袭的精兵,只活下来十七人。

    那个临行前笑着说破城后要回乡下娶青梅竹马的少年陈三,为了引开守军,抱着油桶冲进了敌营,连尸骨都没能留下;还有老兵王二,替他挡了一箭,死在突围的路上,怀里还揣着给孙子留的半块麦饼。这些人埋骨于黑暗,没有封赏,没有题名,甚至连名字都不会被记入军功簿。乱世小兵的命,贱如草芥。

    他抬手攥紧腰间的横刀,刀柄上还沾着昨夜的血。风从城头吹过,卷起他残破的战袍,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校尉,大帅传召!”亲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沉凝。

    李弘毅缓缓收回目光,用袖口擦去脸上凝固的血垢,整理好歪斜的甲叶,稳步走下城头,朝着中军帅帐走去。

    此战夜袭烧粮是破局关键,明眼人都清楚,若没有他这一把火,归义军至少还要强攻半月,折损数千将士。可军营从不是论本事定高低的地方,派系、资历、人脉,任何一样都能压过实打实的功劳。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诸将分列两侧,个个面带喜色,觥筹交错间尽是得胜的喧嚣。张义潮端坐主位,手中端着酒盏,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彭城已复,淮泗乱局暂解,今日论功行赏,诸将有功必赏,不必客气。”张义潮放下酒盏,声音沉稳,传遍整个大帐。

    话音刚落,昨夜主攻东门的偏将刘虎立刻出列,满脸红光,拍着胸脯大声道:“末将率部先登破城,斩贼千余,亲手斩杀叛军副将一名,请大帅论功!”

    紧接着,几名将领接连出列,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诉说自己的功劳。有人说自己截断了叛军退路,有人说自己策反了城内守军,尽数将破城之功揽在自己身上。

    偌大的帅帐里,人声鼎沸,却无一人提及深夜烧粮、奠定胜局的三十死士,更无人提及李弘毅。

    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个徐州本地的底层校尉,无背景、无派系、无根无凭,功劳抢了也就抢了,他根本无从辩驳。不少人甚至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李弘毅,等着看他气急败坏、失态闹场,好顺势踩他一手,立自己的威风。

    可李弘毅始终垂手立在角落,神色平淡,不争、不辩、不怨,仿佛这场论功行赏与他毫无关系。

    他太懂乱世军营的生存规则。锋芒太露即是祸端,过早抢功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苟道立身,先藏势,再取利,不争一时之长短,只谋长远之根基。

    张义潮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个沉静如水的身影上。

    帐内嘈杂的争功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渐渐停歇。

    “诸将破城有功,各赏钱五十贯,升一级。”张义潮先安抚了众人,随即话锋一转,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但此战首功,不在登城诸将。”

    满帐将领神色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若无深夜焚粮、乱其军心,贼兵粮草充足、死守坚城,我军至少多折三千将士,拖延半月不止。届时黄巢乱起,朝廷无暇顾及,淮泗局势不堪设想。”张义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向李弘毅,“李弘毅,夜袭破局,居功至伟。”

    帐中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无数嫉妒、忌惮、诧异的目光,如同尖刀一般,死死钉在李弘毅身上。谁也没想到,大帅竟会如此不给一众老将面子,公然护持一个无名小校。

    “我已向朝廷表奏,擢升你为昭义辖下磁州别将,统兵千人,即刻赴任。”

    此言一出,帐内哗然。

    从底层校尉,一跃至掌管千人兵马的别将,跨级擢升,破格至极!这是多少老将熬了十几年都未必能得到的职位。众人眼底的轻视彻底变成了刻骨的忌惮,看向李弘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杀意。

    李弘毅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声线沉稳无波:“末将谢大帅提携。”

    不争不抢,坦然受功,荣辱不形于色。

    张义潮看着他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隐忍,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心底愈发笃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散帐之后,一众将领纷纷离去,无人与李弘毅攀谈,皆是刻意疏远,眼神里满是敌意。人情冷暖,权势高低,在这军营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裨将走到他身侧,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提醒:“小子,你今日抢了一众老将的风头,暗中得罪不少人。磁州看似外放任职,实则远离大帅庇护,那里官贪兵懒,派系盘根错节,前路凶险,务必谨慎。”说着,他悄悄塞给李弘毅一块铜牌,“这是我的旧部腰牌,到了磁州若遇难处,可持牌去找城南的张掌柜。”

    李弘毅接过铜牌,贴身藏好,微微颔首:“多谢王将军提醒。”

    他心知肚明,张义潮的破格提拔,既是赏识,也是磨砺。让他独自入藩镇地界,直面地方乱象与派系倾轧,是给他成长的机会,也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考验。

    转身走出帅帐,秋风萧瑟,吹动他残破的战甲。十七名幸存的兄弟早已在帐外等候,个个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李弘毅望着远方昭义的方向,眼底微光闪烁。他即将奔赴的磁州,不是安乐地,是真正磨砺爪牙、扎根立足的乱世棋局。

    只是他尚未知晓,此时的磁州刺史府内,刘刺史正拿着他的底细密报,对着麾下心腹冷笑:“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来磁州当别将?传令下去,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这昭义的地盘,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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