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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为什么

    陈望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壁炉里余烬的噼啪声盖过去。但沈安澜听到了。她不仅听到了,还记住了。这个词会在她的心里埋下,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适合的时候,破土而出,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阶级。”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个陌生的词含在嘴里,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吃过的食物。“这两个字怎么写?”

    陈望在黑暗中摸到一根木炭,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他的手指有些抖,笔画有些歪,但字还是能认出来的。

    “阶级。阶是台阶的阶。一层一层的台阶。级是等级的级。你在第几级,决定了你能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活多久。上面的人踩着你,你踩着下面的人。你上面的人不希望你有台阶上去。他们希望你永远在下面,永远不要抬头看上面是什么样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安澜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好奇,那是她很少流露出来的情绪。“你见过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望的手停住了。木炭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像一个没有尽头的省略号。

    “见过。”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我在那里住过。我在那里活过。我在那里教过书。我在那里教过一群孩子,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术,教他们历史。我也教过他们这些——阶级、压迫、剥削。我以为他们能听懂,其实他们听不太懂。他们年纪太小了,不知道什么是饿。他们没挨过饿。”

    “我挨过。”

    陈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在黑暗中,他哭得无声无息,像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在角落里默默崩溃的老人。他想起了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在课堂上偷偷玩手机、趴在桌上睡觉、传纸条、看小说、就是不肯听他讲课的学生。他想起自己在黑板上写下“阶级”两个字,问他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个学生举手说:“老师,是不是打游戏的那个段位?”

    他当时笑了。全班都笑了。他也跟着笑,笑完继续讲。没有人知道,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你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两个字不是游戏里的段位。这两个字,是血,是骨头,是无数人的命。

    沈安澜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小,很细,很凉,轻轻地抚过他脸上的泪痕。

    “你哭了。”

    “我没哭。”

    “你流眼泪了。”

    “那是汗。”

    “你还在嘴硬。”

    陈望被她这句话噎得差点呛着。他咳了两声,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行了。不讲了。睡觉。”

    “还没讲完。”

    “讲完了。今天就到这里。”

    “你明天还讲吗?”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还想听吗?”

    “想。”

    “为什么?这些事让你不舒服。”

    “不舒服也要听。”沈安澜的手指从他脸上移开,在黑暗中收回去。“不舒服的事情,不会因为我不听就不存在。墙角的女孩不会因为我不看她就吃饱饭。塔上的人不会因为我不抬头看他就从塔上掉下来。不看不听不想,不是解决办法。是假装问题不存在。”

    陈望在黑暗中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他忽然觉得,不是他在教她,是她在教他。他教了她三年,她用了三年学会了他花了半辈子才想明白的道理。不,不是学会。是想通了。她不是在重复他的话,她是在用自己的脑子想通了这些东西。

    “你说得对。”他说。“假装问题不存在,问题还是会在那里。墙角的女孩还是饿。塔上的人还是坐在那里。你假装看不见,假装听不见,假装不知道,它还是会继续。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孩饿死了,那个塔上的人换了一个更胖的人坐上去,你就更难看见了。”

    沈安澜没有说话。但陈望知道她在听。

    “你明天想听什么?”他问。

    “刚才那个词。”

    “哪个?”

    “阶级。你没有讲完。”

    “好。明天讲阶级。”

    沈安澜终于站起来,摸黑走回干草堆边,躺下去,把外套盖在身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黑暗中的什么东西。

    “陈叔。”

    “嗯。”

    “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怎么样了?”

    陈望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安澜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后来啊……”他的声音像风穿过竹叶,沙沙的,细细的,若有若无。“后来他们成功了。他们打倒了那些骑在人民头上的人。他们把土地分给了农民。他们把工厂收归了工人。他们说,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皇帝,再也没有贵族,再也没有人可以把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财产。”

    “然后呢?”

    “然后……有人背叛了。”

    沈安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背叛的人,曾经也是革命者。他们也流过血,也牺牲过,也曾在黑暗中点起火把。但胜利之后,他们坐上了曾经那些人的位置。他们住进了曾经那些人的房子。他们坐上了曾经那些人的椅子。他们开始说——革命已经胜利了,不需要再革命了。现在是建设的时候了,不需要再斗争了。”

    “建设不需要斗争吗?”沈安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她年龄的冷峻。

    “需要。但他们不想再斗争了。因为他们已经从被压迫者变成了压迫者。他们不想把自己打下去。”

    陈望听到干草堆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安澜在翻身,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次移动都在干草上留下沙沙的声响。

    “所以那个地方……又回去了?”

    “没有完全回去。但也没有完全成功。”陈望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苍老而疲惫。“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那段路是好的。但后来他们停下来了。有些人甚至开始往回走。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往前走,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往哪走了。他们以为到了终点,其实只是到了另一个起点。”

    沈安澜沉默了很长时间。壁炉里的余烬彻底熄了,暗红色的火光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

    “你不是那个地方的人吗?”

    陈望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是。但我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地方,不在这里。不在这个宇宙。不在任何一艘星舰能飞到的地方。它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我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沈安澜没有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她知道答案。她也在这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们都是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带到这颗星球上的,一个是穿越者,一个是培养舱里掉出来的婴儿。他们都回不去了。

    “陈叔。”

    “嗯。”

    “你恨吗?”

    “恨什么?”

    “恨他们。那些背叛的人。那些让那个地方没有走到终点的人。”

    陈望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让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理想。他想起了那些在课堂上、在论坛上、在深夜里和朋友争论时说过的话。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多么相信那些东西。

    “不恨。”他睁开眼睛。“恨太累了。而且恨解决不了问题。他们背叛了理想,是他们的事。我还在。你还在。理想还在。”

    “你还在坚持?”

    “我还在坚持。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蹲在墙角的、饿得眼睛发绿的、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活活饿死的孩子。”

    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也灭了。黑暗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彻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把整个世界包裹起来。但陈望不再感到冷了。不是因为火,是因为身边有一个人。一个很小很小的、会说会笑的、会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的、问他为什么的、叫沈安澜的人。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学字。”

    “明天学什么字?”

    “明天学‘阶级’。昨天我们学了‘人’,今天我们去看了真正的‘人’,明天我们学‘人’为什么会分成不同的‘阶级’。”

    沈安澜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变得均匀,变得像一只在树洞里安然入睡的小动物。陈望在黑暗中听了很久,听她的呼吸,听自己的心跳,听竹海的风声。他觉得自己很老,也很年轻。老到记不清自己的年龄,年轻到还有力气在这颗该死的星球上继续活下去。

    他没有睡。他靠着墙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的方向。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但他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鬼,不是神,不是任何超自然的存在。是一种感觉。一种“有人在听”的感觉。不是沈安澜在听,是某种更大的、更远的东西。

    是历史。

    他在对历史说话。他在对历史说: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这个孩子,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会像我一样,在黑暗中走了一辈子,什么也没改变吗?还是会成为那个改变一切的人?

    历史没有回答。它从不回答。它只是默默地记录着一切。每一个人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人的每一次挣扎,每一个人的每一次沉默。等到有一天,它会把这一切翻出来,摆在所有人面前。

    你做了什么?你说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你假装没看到什么?你在该说话的时候沉默了?你在该站起来的时候蹲下了?你在该伸出手的时候缩回去了?

    陈望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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