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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圣百合没有百合

    在翡翠之心的祭司王为全维兰人的命运而发愁的时候,香槟堡的莱昂也同样正在发着愁。

    当然,他还没愁到要操心全罗兰德人命运的份上,他愁的是他接下来的工作环境。

    “这里……是医院?”

    说实话,来之前他已经把最坏的情况都想了一遍,结果现实还是反手给了他一个大逼兜子。

    门楣上残存的浮雕、铁门上的百合纹章、两侧那已经大片剥落的白墙。这些都证明它曾经确实努力想活成一座正经医院的模样。

    可现在呢。

    门口没有半株百合花,迎接他的是一条臭气熏天的黑水沟。

    沟里漂着脏纱布、来历不明的呕吐物、暗红色的血块,还有半截被野狗叼烂的绷带在浑浊的污水里一沉一浮。

    “莱昂,咱们……没走错吧?”

    身边的诺埃也有些发懵。

    莱昂回头看了一眼,杰森、诺埃这帮老熟人都跟在他身后。

    元帅已经安置进那栋小楼了,亨利临走前以元帅副官的身份下了一道命令:

    第47号后勤军列所属奥法师,在洛朗中尉完成伤情评估之前,暂不并入作战奥法师序列。

    说白了,这就是变着法子给他个由头让他挑班底,免得他一个光杆司令到了新地方独木难支。

    顺便,也算给这群刚到新大陆没多久,就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学生放个假。

    “我的老天。”杰森死死捂着鼻子,“圣里昂的瑟涅河下游也没这么臭吧?”

    瑟涅河下游是圣里昂的工厂区,每年夏天高温的时候都会臭得附近的居民不得不紧闭门窗。

    就在这时,门突然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护工抬着一副担架冲了出来,上面躺着一个左腿截肢、脸色苍白的年轻士兵。

    截肢的断端已经发黑,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子腐臭味。

    “让一让,让一让!”

    莱昂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迅速扫过担架。

    人已经死了,毫无疑问。

    “他是怎么死的?”

    前头抬担架的杂役刚想骂一句“关你什么事”,眼角就瞥见莱昂身上的奥法师标记和中尉军衔。

    一个激灵,他的话头硬生生拐了个弯。

    “可……可能是维兰热吧?”

    他结结巴巴道:“也可能是拉死的,反正他前几天就喊热得睡不着,昨天又拉个不停,刚刚一摸,人就没了。”

    莱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听着可不像是单一的死因。

    断端腐臭,说明创口已经坏死了,是坏疽。

    高热可能是败血症,也可能是维兰热。

    腹泻多半是喝了被污染的水,或者碰了脏便桶。

    好几种死法全都堆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莱昂收回目光:“行,你们走吧。”

    “埋的时候小心点,埋完了去洗手,用热水加肥皂,没有肥皂就用草木灰。总之,必须洗。”

    两个杂役嘴上应着,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位奥法师长官脑子有毛病吧?洗手干嘛?’

    莱昂没解释,他太清楚有些习惯靠一两句话是掰不过来的,得靠命令才行。

    “走,我们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众人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可没走几步,队伍就齐刷刷地停住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臭了。

    血腥味、汗臭味、尿骚味、呕吐物发酵后的酸馊味,还有那股子若有若无、却最叫人头皮发麻的尸臭……

    味道全都混在了一起,劈头盖脸地朝着众人可怜的鼻子扑了过来。

    杰森才踏进半步,脸色一下就绿了。

    “我收回刚才的话。”他干呕了一声,“瑟涅河至少……至少不会让人喘不上气。”

    诺埃下意识抬起手,像是想给自己罩一层护盾,抬到一半又讪讪地放下了。

    护盾术这东西挡得住灰尘,却挡不住气味。

    圣百合陆军医院的大厅原本应该是接诊处,可现在这里却堆满了床。

    一排排木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中间只留出一条比马车还窄的过道。

    即便挤成这样,也还是有人没分到床,只能直接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条被血浸透的麻布袋。

    床上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莱昂粗略一扫。

    一个截肢术后的士兵,脚边就摆着半桶还没来得及拎走的排泄物,几只苍蝇在桶沿和他渗血的绷带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裹着毯子的士兵正哆哆嗦嗦地伸手去够公用锡杯,而那只杯子的杯沿上还粘着不知道哪个病人吐出来的、黄绿色的痕迹。

    发热的、腹泻的、截肢术后的、腐伤病的,全混在了一块。

    一个挨着一个,共用着同一条过道,同一只水杯,同一桶水,同一块换来换去的破布。

    莱昂的胃一阵翻搅。

    这是医院?这分明是个把所有传染病一锅炖的培养皿。

    而在他的不远处,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靠墙坐着,脑袋低垂,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黑的面包。

    看到这一幕,莱昂心中警铃大作,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颈侧。

    凉的。

    已经死了。

    “他死多久了?”

    旁边床上的病人茫然地抬起头,愣愣地说道,显然神智也有些不清。

    “啊?他死了吗?我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他早上……还跟我讲在雨林里打维兰人的故事呢。”

    莱昂沉默了一下,弯腰把那条破毯子往老兵身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脸。

    他原本以为,像香槟堡这种殖民地枢纽城市的军医院,就算比不上圣里昂,好歹也该有点最基本的病患分类意识吧。

    可他看到的只有混乱和无知。

    在这种环境里,就算原本只是断了条腿,进来转一圈,也得给你染上三五种要命的病再抬出去。

    莱昂在心里冷笑道:

    ‘难怪门口那个士兵又是高热又是腹泻又是创口坏死,在这种地方,活着出去才是奇迹。’

    “莱昂。”杰森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压低声音,“你……还好吧?”

    莱昂闭了闭眼,把胸腔里那团往上顶的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杰森,还有你们几个。”当他睁开眼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给我找纸、染料、还有木板。”

    “我要把这里的人全部都分开。”

    “像之前那样四色分诊?”杰森问道。

    “不。”

    莱昂环视着这座拥挤得像尸仓一样的大厅,环视着一张张写满病痛的脸,环视着一具具来不及搬走的尸体。

    “这次,光靠红黄绿黑……是不够了。”

    可还没等他们动手。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过道那头传来。

    “停!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一个穿着深蓝色军医院制服、胸前挂着一串铜钥匙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警惕。

    “谁允许你们挪床的?”

    莱昂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上。

    很好。

    这座尸仓的“管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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