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断翅燕子
第734章 断翅燕子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断口齐整如刀切,翅膀折去一半——这哪是燕子,分明是被人斩了翅的残燕。
“三日。”
他把蜡片放在掌心,拇指最后摩过那道凸起的棱线,递向影子。
“查清这枚印记的来历。
谁刻的印,谁盖的封,谁在用这个暗号。
查不清——“
“臣提头来见。”影子接过蜡片,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跟了陆怀瑾这么久,他已经很习惯这种句式了。
反正每次都是提头来见,只不过头一直好好地搁在脖子上,目前还没兑现过。
影子退下。蜡片消失在他袖口里,像从未出现过。
武学宫筹备处在城南崇仁坊,原是前朝太仆寺的一处旧廨,翻修了半个月,还透着一股子新漆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怪味。
沈玄机正在案前翻旧档。
这位徐州别驾被调进京时,还以为自己要当个教书先生,结果一头扎进了编武学典籍的浩大工程里,桌上摞的卷宗比他个子还高,眼底两个乌青的圈跟郭嘉有得一拼。
陆怀瑾没摆銮驾,只带了典韦,一身玄色便服推门进来。
沈玄机连忙起身行礼:“陛下——”
“坐。”陆怀瑾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朕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枚蜡封拓片,用墨纸拓的,图案清晰。
沈玄机接过来,凑到窗前的光线下看了两眼,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断翅燕。”
“你认识?”
“臣在徐州旧档里见过。”沈玄机放下拓片,从身后书架上抽出一册发黄的簿子,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行蝇头小楷上。
“大燕覆灭二年,其宗室残部分崩离析。
有一支,旗号就用断翅燕——意为’燕虽折翅,犹可南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近年,这支残部在嵩山一带活动频繁。
嵩山地处中原腹心,九派十一门盘踞,水浑得很。
旧燕遗民混在江湖人里,朝廷耳目难以分辨。“
陆怀瑾听完,没有表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平稳。
“典籍司组建得怎样了。”
沈玄机一愣——话题转得这么快?
“回陛下,各州呈报的武典编目已到了七州,还有十二州在路上。
典籍司人手不足,编目整理怕是要拖到下个月——“
“加快。”陆怀瑾站起身来,“先把已到的七州编目做出来。
人手不够,从户部和工部借。“
沈玄机点头应下。
陆怀瑾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嵩山那边,近来有什么。”
沈玄机想了想:“江湖传闻,嵩山剑派的掌门上个月收了个关门弟子,排场不小。
别的……暂时没有。“
“嗯。”
陆怀瑾推门出去了。
沈玄机站在原地,总觉得陛下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当夜,影子第二次出现。
这次他手里捧的是苏慕白从隆昌寺缴获密信的译稿,纸页上墨迹未干。
“寺中密信已破译六封。”影子单膝跪地,“其中一封提到——四月十五,各派齐聚嵩山议事。”
“议什么事。”
“名义是‘交换武学残谱’。”
陆怀瑾坐在御案后,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交换武学残谱?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
收武典的诏书刚下不到十天,各派就迫不及待地“交换残谱”了——交换什么?
交换抗旨的底气。
把各自压箱底的绝学互通有无,抱团取暖,等到朝廷真动手的时候,好有本钱叫板。
“这不是议事。”陆怀瑾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铁,“这是串联。”
影子没有接话。
“以‘交换残谱’为名,行‘串联抗旨’之实。”陆怀瑾慢慢靠回椅背,“嵩山那边,还有什么人。”
“嵩山剑派、伏牛拳宗、龙门镖局、青城余脉……大大小小十几个门派,都有人在嵩山附近出没。”
“好。”
陆怀瑾站起身来。
“朕明日去禁军大营看看。”
影子微微一怔。
“武律要落地,朕得知道底层的桩训是什么模样。”陆怀瑾走到窗前,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远处禁军大营的方向,“纸上谈兵,不如亲自下场。”
他转过头:“传典韦。”
典韦来得很快——这汉子睡觉都穿着甲,随叫随到,堪称人形闹钟。
“备一套普通的禁军卒服。”
典韦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不摆銮驾,不带仪仗。”陆怀瑾把袖口的褶皱捋平,“朕就是一个新兵。”
典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末将遵命。”
他心里翻江倒海:皇帝陛下要穿小兵的衣服去站桩?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长安城的说书先生能说上三个月不带重样的。
但他更清楚,这位陛下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何况他这头牛本来就是听令行事的。
次日。午时。
禁军西营。
三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晒得校场上的黄土地面直冒热气。
一百二十名新卒分成四列,站得整整齐齐,一个个扎着马步,双手平举,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印子。
九品桩功,入门第一课。
说白了就是——站。
站着不动,蹲着不动,把手举着不动。
听起来简单?你试试在大太阳底下扎马步站两个时辰。
周铁头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踱步,嗓门大得像擂鼓:“腰塌了!
腿弯了!
你那是站桩还是上茅房?!“
这位禁军教头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张国字脸上横着两道浓眉,嗓门能从校场这头传到那头。
据说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时,一杆铁枪挑翻过十七个,后来年纪大了退居二线当教头,把一腔热血全用在操练新卒上。
手段简单粗暴——罚。
站不好?
加练。
加练还不行?
再加练。
再不行?
那就别吃饭了,站着站到会为止。
新卒们私下叫他“周阎王”。
此刻,队列末尾多了一个新面孔。
一身洗得发白的卒服,腰间系着普通的布带,头发用一根粗布条束着,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
陆怀瑾。
堂堂大汉天子,一统十九州的开国帝王,此刻正混在一帮新兵蛋子里扎马步。
典韦换了便装,远远站在营房阴影里盯着,大气不敢出。
陆怀瑾的马步,说句实在话——稀烂。
周铁头踱到队列末尾,目光一扫,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你!”
铁塔般的手指直直戳向陆怀瑾的鼻子。
“站的什么玩意儿!
膝盖内扣,腰往下塌,胸含着像只缩头乌龟——出列!“
全场一百二十双眼睛刷地扫过来。
陆怀瑾一言不发。
他没辩解,没亮身份,甚至没皱一下眉头。
只是默默收了步,走到队列前面站定。
周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子哼了一声。
这人看着不像新卒——年纪偏大,气质不对,站那儿虽然姿势烂,但脊背挺得很直,眼神沉得不像个大头兵。
不过在周铁头眼里,姿势烂就是姿势烂,管你是谁。
“从现在起,单独加练。”周铁头往校场正中一指,“那边,三号桩位。
别人扎一个时辰,你扎两个时辰。“
“是。”
陆怀瑾走到三号桩位,重新扎下马步。
这一次,他刻意把膝盖往外撑了撑,腰往上提了提——比刚才好了那么一丢丢,从“稀烂”进化到了“很烂”。
周铁头看了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操练大队。
午时的日头越来越毒。
汗水从陆怀瑾的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
他眨了眨眼,没有抬手去擦——因为周铁头说了,桩功期间,手不许动。
大腿开始发抖。
先是微微的颤,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然后越来越剧烈,像筛糠,像踩电门。
从大腿根一路疼到膝盖,再从膝盖疼到脚踝,整条腿像被灌了铅。
身边的新卒已经倒下了三个——是真倒,两眼一翻直接栽在地上,被担架抬走的那种。
陆怀瑾没有倒。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下颌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线。
眼前开始发花,日光在地上晃成了白茫茫一片。
他想起那夜龚清的弯刀扫过来时,他挡不住。
挡不住。
这三个字比大腿上的酸痛疼一万倍。
申时。
太阳偏西了一点,热浪稍退,但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陆怀瑾的马步还在那儿,姿势已经歪歪扭扭、惨不忍睹,像一棵被台风吹弯了又硬撑着没断的树。
但他一步没挪。
周铁头走过来,绕着他转了半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巴掌不重,但陆怀瑾差点被拍坐下去——腿实在撑不住了。
“下盘太虚。”周铁头的语气难得没那么冲,像是在评价一块刚开采出来的粗坯,“骨头架子不错,就是肉不听话。”
他顿了顿。
“明日再来。”
陆怀瑾直起身,双腿打着摆子,向周铁头抱了抱拳。
周铁头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被风吹散了。
回宫的路上,陆怀瑾的腿已经彻底罢工了。
他走路的姿势极其诡异——两条腿像两根不听使唤的木棍,每迈一步都要先在空中犹豫一下,然后再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方式落地。
典韦在旁边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椒房殿。
云浅浅正靠在榻上看账册,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
好家伙。
她的夫君,大汉天子,一统十九州的开国帝王,正以一种僵尸跳般的诡异步伐挪进殿来。
“你去站桩了。”
不是问句。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双腿抖的幅度和角度,跟跑商时见过的练家子初学桩功时一模一样。
陆怀瑾在她旁边坐下,腿伸直,疼得嘶了一声:“嗯。”
云浅浅把手里的账册放下,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好笑,还有一点点“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商人的事。
她把榻边矮几上一摞刚送到的账册推到陆怀瑾面前。
“看看。”
陆怀瑾低头。
封面写着“盐铁调拨·建元元年三月”,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路图。
“云家商行已经切断了嵩山剑派在山东的三条铁矿通道。”云浅浅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兖州两处、青州一处,全部停运。”
陆怀瑾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三条铁矿通道。
嵩山剑派横行中原靠什么?
靠人多、靠武功、靠铁器锻造。
人和武功是软实力,铁矿是硬通货。
没有铁,剑派的兵器锻造就是无源之水。
“你安心练剑,安心查案。”云浅浅把账册从他手里抽回来,合上,“钱路,我来管。”
陆怀瑾看着她。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苍白映得柔和了几分。
左肩的纱布换了新的,但举手投足间偶尔还是会牵动伤口,她的眉心会微微蹙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她从来不说疼。
“好。”陆怀瑾说。
就一个字。但这个字里裹着千斤重的东西。
他从案头取过武律草案——那卷已经改了七八稿的绢帛——翻到空白的首页。
然后提笔,把周铁头今天教的九品桩功口诀,一字一字抄了上去。
“足分肩宽膝外撑,气沉丹田脊如钉。
下盘稳固方能动,九品桩功万法生。“
笔锋遒劲,墨迹端严。
这一页,不是写给大臣看的。是写给他自己的。
第二天,影子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是第二批密信译稿,比第一封更厚,信息量更大。
陆怀瑾一页一页翻看,翻到其中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封提到影楼七杀受雇价码的密信。
“七杀之一,龚清。受雇价码:白银”
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让陆怀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钱多——他见过的数字比这大得多——而是因为这个价码背后的含义。
五十万两,买的不是一个刺客。买的是一个帝国的经济命脉。
付款方:嵩山剑派。
陆怀瑾把信纸举到烛火旁,目光落在信末那一行字上。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墨色比正文淡了几分。
“断翅燕子”
飞不过三月。
什么意思?
是说断翅燕——也就是旧大燕残部——撑不过三个月?
还是说,这个刺杀计划的时限只有三个月?
无论是哪一种,都透着一股子紧迫的杀意。
陆怀瑾把信纸缓缓折起,折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在案上。
“盯住嵩山。”
4个字。平平淡淡。
但影子听懂了。
这4个字背后的意思是——嵩山那边,从今天起,一只苍蝇飞出去都要报备。
“臣领命。”
影子退下了。
陆怀瑾坐在御案后,看着案上那个折成方块的信纸,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嵩山剑派。断翅燕。五十万两。四月十五。飞不过三月。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又过了两日。
陆怀瑾再次出现在禁军西营。
这一次他换了一身洗过的卒服——上次那身被汗水泡透了,硬得能立在地上。
典韦特意找了套干净的,尺码还合身了些。
周铁头正在校场中央操练,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眉头挑了一下。
没说什么。
嘴上不夸,但动作很诚实——他抬手一指:“你,三号桩位。”
三号桩位是全场公认最难的位置。
不是因为地势,而是因为那个位置正对着营房的风口。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从那个口子灌进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别人站桩只是腿酸,三号桩位的人站桩是又冷又酸,双重暴击。
上一批新卒里,能撑住三号桩位一个时辰的不超过五个。
陆怀瑾走到三号桩位,扎下马步。
这一次,他的姿势比上次好了不少。
膝盖撑开了,腰提起来了,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周铁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个时辰。
汗水湿透了衣背,风灌进领口,冷热交替,像冰火两重天。
但陆怀瑾没有挪步。
日暮。
残阳如血,把校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
新卒们陆续收操,揉着酸痛的腿三三两两往营房走。
陆怀瑾还站在三号桩位上,姿势已经有些变形,但人没动。
周铁头走过来。
他站在陆怀瑾对面,两人相隔三步。
“收操了。”周铁头说。
陆怀瑾缓缓收步,双腿打着颤,正要抱拳——
“砰!”
一拳。
毫无征兆。
周铁头的铁拳直奔陆怀瑾面门,带起一阵劲风,快得像一条出洞的毒蛇。
陆怀瑾的反应慢了半拍——他本能地抬臂去格,但手臂刚抬到一半,周铁头的拳已经到了。
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力道被周铁头收了七分,但剩下的三分还是让陆怀瑾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屁股和黄土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扬起一小片灰尘。
“嘶——”
尾椎骨传来的酸爽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周铁头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表情不变。
“九品,就该挨打。”
他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指节。
“挨多了,就记得怎么还手。”
陆怀瑾坐在地上,愣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着周铁头。
“再来。”
两个字。不卑不亢。
周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暮色里,这个人的脸上有汗渍、有灰尘、有刚才那一跤蹭出的红印。
但那双眼睛——
稳。沉。狠。
不是新卒该有的眼神。
周铁头收回目光,摆了摆手:“行了,今天到这儿。
明日卯时,还是三号桩位。“
陆怀瑾转身往营外走。
步伐还是有些僵硬,但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强了不少。
典韦和典满从阴影里闪出来,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典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典韦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营房里,新卒们已经散了大半。
周铁头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副将刘大壮凑过来,递上一块干粮:“头儿,今天那个新卒——”
“哪个。”
“就三号桩位那个。”刘大壮挠了挠后脑勺,“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刘大壮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看。
“此人眼熟得很。”
周铁头嚼着干粮,斜了他一眼。
“好像在哪儿见过。”
周铁头嚼干粮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眯起眼睛,望向营门口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嘴里慢慢吐出两个字:“……是么。”
干粮还攥在手里,忘了往嘴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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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断口齐整如刀切,翅膀折去一半——这哪是燕子,分明是被人斩了翅的残燕。
“三日。”
他把蜡片放在掌心,拇指最后摩过那道凸起的棱线,递向影子。
“查清这枚印记的来历。
谁刻的印,谁盖的封,谁在用这个暗号。
查不清——“
“臣提头来见。”影子接过蜡片,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跟了陆怀瑾这么久,他已经很习惯这种句式了。
反正每次都是提头来见,只不过头一直好好地搁在脖子上,目前还没兑现过。
影子退下。蜡片消失在他袖口里,像从未出现过。
武学宫筹备处在城南崇仁坊,原是前朝太仆寺的一处旧廨,翻修了半个月,还透着一股子新漆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怪味。
沈玄机正在案前翻旧档。
这位徐州别驾被调进京时,还以为自己要当个教书先生,结果一头扎进了编武学典籍的浩大工程里,桌上摞的卷宗比他个子还高,眼底两个乌青的圈跟郭嘉有得一拼。
陆怀瑾没摆銮驾,只带了典韦,一身玄色便服推门进来。
沈玄机连忙起身行礼:“陛下——”
“坐。”陆怀瑾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朕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枚蜡封拓片,用墨纸拓的,图案清晰。
沈玄机接过来,凑到窗前的光线下看了两眼,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断翅燕。”
“你认识?”
“臣在徐州旧档里见过。”沈玄机放下拓片,从身后书架上抽出一册发黄的簿子,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行蝇头小楷上。
“大燕覆灭二年,其宗室残部分崩离析。
有一支,旗号就用断翅燕——意为’燕虽折翅,犹可南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近年,这支残部在嵩山一带活动频繁。
嵩山地处中原腹心,九派十一门盘踞,水浑得很。
旧燕遗民混在江湖人里,朝廷耳目难以分辨。“
陆怀瑾听完,没有表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平稳。
“典籍司组建得怎样了。”
沈玄机一愣——话题转得这么快?
“回陛下,各州呈报的武典编目已到了七州,还有十二州在路上。
典籍司人手不足,编目整理怕是要拖到下个月——“
“加快。”陆怀瑾站起身来,“先把已到的七州编目做出来。
人手不够,从户部和工部借。“
沈玄机点头应下。
陆怀瑾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嵩山那边,近来有什么。”
沈玄机想了想:“江湖传闻,嵩山剑派的掌门上个月收了个关门弟子,排场不小。
别的……暂时没有。“
“嗯。”
陆怀瑾推门出去了。
沈玄机站在原地,总觉得陛下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当夜,影子第二次出现。
这次他手里捧的是苏慕白从隆昌寺缴获密信的译稿,纸页上墨迹未干。
“寺中密信已破译六封。”影子单膝跪地,“其中一封提到——四月十五,各派齐聚嵩山议事。”
“议什么事。”
“名义是‘交换武学残谱’。”
陆怀瑾坐在御案后,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交换武学残谱?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
收武典的诏书刚下不到十天,各派就迫不及待地“交换残谱”了——交换什么?
交换抗旨的底气。
把各自压箱底的绝学互通有无,抱团取暖,等到朝廷真动手的时候,好有本钱叫板。
“这不是议事。”陆怀瑾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铁,“这是串联。”
影子没有接话。
“以‘交换残谱’为名,行‘串联抗旨’之实。”陆怀瑾慢慢靠回椅背,“嵩山那边,还有什么人。”
“嵩山剑派、伏牛拳宗、龙门镖局、青城余脉……大大小小十几个门派,都有人在嵩山附近出没。”
“好。”
陆怀瑾站起身来。
“朕明日去禁军大营看看。”
影子微微一怔。
“武律要落地,朕得知道底层的桩训是什么模样。”陆怀瑾走到窗前,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远处禁军大营的方向,“纸上谈兵,不如亲自下场。”
他转过头:“传典韦。”
典韦来得很快——这汉子睡觉都穿着甲,随叫随到,堪称人形闹钟。
“备一套普通的禁军卒服。”
典韦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不摆銮驾,不带仪仗。”陆怀瑾把袖口的褶皱捋平,“朕就是一个新兵。”
典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末将遵命。”
他心里翻江倒海:皇帝陛下要穿小兵的衣服去站桩?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长安城的说书先生能说上三个月不带重样的。
但他更清楚,这位陛下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何况他这头牛本来就是听令行事的。
次日。午时。
禁军西营。
三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晒得校场上的黄土地面直冒热气。
一百二十名新卒分成四列,站得整整齐齐,一个个扎着马步,双手平举,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印子。
九品桩功,入门第一课。
说白了就是——站。
站着不动,蹲着不动,把手举着不动。
听起来简单?你试试在大太阳底下扎马步站两个时辰。
周铁头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踱步,嗓门大得像擂鼓:“腰塌了!
腿弯了!
你那是站桩还是上茅房?!“
这位禁军教头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张国字脸上横着两道浓眉,嗓门能从校场这头传到那头。
据说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时,一杆铁枪挑翻过十七个,后来年纪大了退居二线当教头,把一腔热血全用在操练新卒上。
手段简单粗暴——罚。
站不好?
加练。
加练还不行?
再加练。
再不行?
那就别吃饭了,站着站到会为止。
新卒们私下叫他“周阎王”。
此刻,队列末尾多了一个新面孔。
一身洗得发白的卒服,腰间系着普通的布带,头发用一根粗布条束着,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
陆怀瑾。
堂堂大汉天子,一统十九州的开国帝王,此刻正混在一帮新兵蛋子里扎马步。
典韦换了便装,远远站在营房阴影里盯着,大气不敢出。
陆怀瑾的马步,说句实在话——稀烂。
周铁头踱到队列末尾,目光一扫,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你!”
铁塔般的手指直直戳向陆怀瑾的鼻子。
“站的什么玩意儿!
膝盖内扣,腰往下塌,胸含着像只缩头乌龟——出列!“
全场一百二十双眼睛刷地扫过来。
陆怀瑾一言不发。
他没辩解,没亮身份,甚至没皱一下眉头。
只是默默收了步,走到队列前面站定。
周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子哼了一声。
这人看着不像新卒——年纪偏大,气质不对,站那儿虽然姿势烂,但脊背挺得很直,眼神沉得不像个大头兵。
不过在周铁头眼里,姿势烂就是姿势烂,管你是谁。
“从现在起,单独加练。”周铁头往校场正中一指,“那边,三号桩位。
别人扎一个时辰,你扎两个时辰。“
“是。”
陆怀瑾走到三号桩位,重新扎下马步。
这一次,他刻意把膝盖往外撑了撑,腰往上提了提——比刚才好了那么一丢丢,从“稀烂”进化到了“很烂”。
周铁头看了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操练大队。
午时的日头越来越毒。
汗水从陆怀瑾的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
他眨了眨眼,没有抬手去擦——因为周铁头说了,桩功期间,手不许动。
大腿开始发抖。
先是微微的颤,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然后越来越剧烈,像筛糠,像踩电门。
从大腿根一路疼到膝盖,再从膝盖疼到脚踝,整条腿像被灌了铅。
身边的新卒已经倒下了三个——是真倒,两眼一翻直接栽在地上,被担架抬走的那种。
陆怀瑾没有倒。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下颌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线。
眼前开始发花,日光在地上晃成了白茫茫一片。
他想起那夜龚清的弯刀扫过来时,他挡不住。
挡不住。
这三个字比大腿上的酸痛疼一万倍。
申时。
太阳偏西了一点,热浪稍退,但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陆怀瑾的马步还在那儿,姿势已经歪歪扭扭、惨不忍睹,像一棵被台风吹弯了又硬撑着没断的树。
但他一步没挪。
周铁头走过来,绕着他转了半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巴掌不重,但陆怀瑾差点被拍坐下去——腿实在撑不住了。
“下盘太虚。”周铁头的语气难得没那么冲,像是在评价一块刚开采出来的粗坯,“骨头架子不错,就是肉不听话。”
他顿了顿。
“明日再来。”
陆怀瑾直起身,双腿打着摆子,向周铁头抱了抱拳。
周铁头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被风吹散了。
回宫的路上,陆怀瑾的腿已经彻底罢工了。
他走路的姿势极其诡异——两条腿像两根不听使唤的木棍,每迈一步都要先在空中犹豫一下,然后再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方式落地。
典韦在旁边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椒房殿。
云浅浅正靠在榻上看账册,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
好家伙。
她的夫君,大汉天子,一统十九州的开国帝王,正以一种僵尸跳般的诡异步伐挪进殿来。
“你去站桩了。”
不是问句。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双腿抖的幅度和角度,跟跑商时见过的练家子初学桩功时一模一样。
陆怀瑾在她旁边坐下,腿伸直,疼得嘶了一声:“嗯。”
云浅浅把手里的账册放下,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好笑,还有一点点“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商人的事。
她把榻边矮几上一摞刚送到的账册推到陆怀瑾面前。
“看看。”
陆怀瑾低头。
封面写着“盐铁调拨·建元元年三月”,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路图。
“云家商行已经切断了嵩山剑派在山东的三条铁矿通道。”云浅浅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兖州两处、青州一处,全部停运。”
陆怀瑾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三条铁矿通道。
嵩山剑派横行中原靠什么?
靠人多、靠武功、靠铁器锻造。
人和武功是软实力,铁矿是硬通货。
没有铁,剑派的兵器锻造就是无源之水。
“你安心练剑,安心查案。”云浅浅把账册从他手里抽回来,合上,“钱路,我来管。”
陆怀瑾看着她。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苍白映得柔和了几分。
左肩的纱布换了新的,但举手投足间偶尔还是会牵动伤口,她的眉心会微微蹙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她从来不说疼。
“好。”陆怀瑾说。
就一个字。但这个字里裹着千斤重的东西。
他从案头取过武律草案——那卷已经改了七八稿的绢帛——翻到空白的首页。
然后提笔,把周铁头今天教的九品桩功口诀,一字一字抄了上去。
“足分肩宽膝外撑,气沉丹田脊如钉。
下盘稳固方能动,九品桩功万法生。“
笔锋遒劲,墨迹端严。
这一页,不是写给大臣看的。是写给他自己的。
第二天,影子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是第二批密信译稿,比第一封更厚,信息量更大。
陆怀瑾一页一页翻看,翻到其中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封提到影楼七杀受雇价码的密信。
“七杀之一,龚清。受雇价码:白银”
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让陆怀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钱多——他见过的数字比这大得多——而是因为这个价码背后的含义。
五十万两,买的不是一个刺客。买的是一个帝国的经济命脉。
付款方:嵩山剑派。
陆怀瑾把信纸举到烛火旁,目光落在信末那一行字上。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墨色比正文淡了几分。
“断翅燕子”
飞不过三月。
什么意思?
是说断翅燕——也就是旧大燕残部——撑不过三个月?
还是说,这个刺杀计划的时限只有三个月?
无论是哪一种,都透着一股子紧迫的杀意。
陆怀瑾把信纸缓缓折起,折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在案上。
“盯住嵩山。”
4个字。平平淡淡。
但影子听懂了。
这4个字背后的意思是——嵩山那边,从今天起,一只苍蝇飞出去都要报备。
“臣领命。”
影子退下了。
陆怀瑾坐在御案后,看着案上那个折成方块的信纸,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嵩山剑派。断翅燕。五十万两。四月十五。飞不过三月。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又过了两日。
陆怀瑾再次出现在禁军西营。
这一次他换了一身洗过的卒服——上次那身被汗水泡透了,硬得能立在地上。
典韦特意找了套干净的,尺码还合身了些。
周铁头正在校场中央操练,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眉头挑了一下。
没说什么。
嘴上不夸,但动作很诚实——他抬手一指:“你,三号桩位。”
三号桩位是全场公认最难的位置。
不是因为地势,而是因为那个位置正对着营房的风口。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从那个口子灌进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别人站桩只是腿酸,三号桩位的人站桩是又冷又酸,双重暴击。
上一批新卒里,能撑住三号桩位一个时辰的不超过五个。
陆怀瑾走到三号桩位,扎下马步。
这一次,他的姿势比上次好了不少。
膝盖撑开了,腰提起来了,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周铁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个时辰。
汗水湿透了衣背,风灌进领口,冷热交替,像冰火两重天。
但陆怀瑾没有挪步。
日暮。
残阳如血,把校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
新卒们陆续收操,揉着酸痛的腿三三两两往营房走。
陆怀瑾还站在三号桩位上,姿势已经有些变形,但人没动。
周铁头走过来。
他站在陆怀瑾对面,两人相隔三步。
“收操了。”周铁头说。
陆怀瑾缓缓收步,双腿打着颤,正要抱拳——
“砰!”
一拳。
毫无征兆。
周铁头的铁拳直奔陆怀瑾面门,带起一阵劲风,快得像一条出洞的毒蛇。
陆怀瑾的反应慢了半拍——他本能地抬臂去格,但手臂刚抬到一半,周铁头的拳已经到了。
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力道被周铁头收了七分,但剩下的三分还是让陆怀瑾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屁股和黄土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扬起一小片灰尘。
“嘶——”
尾椎骨传来的酸爽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周铁头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表情不变。
“九品,就该挨打。”
他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指节。
“挨多了,就记得怎么还手。”
陆怀瑾坐在地上,愣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着周铁头。
“再来。”
两个字。不卑不亢。
周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暮色里,这个人的脸上有汗渍、有灰尘、有刚才那一跤蹭出的红印。
但那双眼睛——
稳。沉。狠。
不是新卒该有的眼神。
周铁头收回目光,摆了摆手:“行了,今天到这儿。
明日卯时,还是三号桩位。“
陆怀瑾转身往营外走。
步伐还是有些僵硬,但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强了不少。
典韦和典满从阴影里闪出来,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典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典韦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营房里,新卒们已经散了大半。
周铁头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副将刘大壮凑过来,递上一块干粮:“头儿,今天那个新卒——”
“哪个。”
“就三号桩位那个。”刘大壮挠了挠后脑勺,“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刘大壮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看。
“此人眼熟得很。”
周铁头嚼着干粮,斜了他一眼。
“好像在哪儿见过。”
周铁头嚼干粮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眯起眼睛,望向营门口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嘴里慢慢吐出两个字:“……是么。”
干粮还攥在手里,忘了往嘴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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