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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三十二页

    第736章 三十二页

    门外的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沈大人,这会儿宫门早就落锁了——”

    “让开。”

    沈玄机抱着册子,一路小跑穿过三道回廊。

    袍角翻飞,官帽差点甩飞,活像后面有鬼追。

    典韦在勤政殿外当值,远远看见一个瘦长身影跌跌撞撞冲过来,戟尖一横:“站住。”

    “我要见陛下。”沈玄机喘着粗气,把册子举到典韦面前,“天大的事。”

    典韦看了看他那张惨白的脸,又看了看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册子。

    能让一个读书人跑成这样的,确实是天大的事。

    “候着。”

    典韦转身进殿。不到半炷香,殿门开了。

    陆怀瑾还穿着白天的玄色常服,案上的烛火映着他沉静的面容。

    他正在翻武律草案的第七稿,见沈玄机进来,目光一抬。

    “说。”

    沈玄机把册子放在御案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戳着那串密密麻麻的缺佚记录:

    “陛下,臣连夜比对了七家门派所献残谱的缺佚页数。”

    “臣发现——每一家缺的三十二页,都是运劲核心心法。”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对比表,铺在案上。

    七列。

    嵩山剑谱、伏牛拳谱、龙门镖局拳经、青城余脉剑录、点苍刀谱、崆峒掌法、峨眉心诀。

    每一列的缺失处都用朱笔标了出来。

    “臣逐一对照各家残谱的上下文衔接,”沈玄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缺的那三十二页,恰好构成一套完整的内功运劲法门——从起手调息到行气过脉,从运劲入脊到发力贯梢,是一个整体。”

    他用指节敲了敲对比表上那片空白区域。

    “七家各自截去了不同的片段,。”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说话。

    沈玄机继续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各派在呈谱之前,就已经约好了。“

    “约好了一起砍掉最核心的部分。”

    “留下来的东西,看着像那么回事,实际上全是一副空架子。”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陆怀瑾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嗒。嗒。

    节奏平稳。

    “你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来,拿起那张对比表,对着烛光又看了一遍。

    “比对结果抄录三份。”

    沈玄机连忙取纸研墨。

    “一份存武学宫典籍司,永久封档。”陆怀瑾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份送影子,他那边有用。”

    “一份——”

    他把对比表折起来,放在武律草案旁边。

    “留朕的御案。”

    沈玄机笔走龙蛇,抄录完毕,双手呈上。

    陆怀瑾扫了一眼,确认无误,摆了摆手:“去歇着。明日还有事。”

    沈玄机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陛下的侧影映在烛火里,正对着那张对比表出神。

    那眼神,像一个棋手在看棋盘上落定的第七颗子。

    ——棋局,要变了。

    次日辰时。

    郭嘉来了。

    这位左丞相今日没睡够——眼下两个乌青比往常又深了一圈,像被人揍了两拳——但精神头倒是很足,进殿时脚步生风。

    “陛下急召,可是沈玄机那边出了东西?”

    “嗯。”

    陆怀瑾把对比表推到他面前。

    郭嘉低头看了三息。

    第一息,皱眉。

    第二息,嘴角翘起来。

    第三息,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好家伙。”郭嘉忍不住笑了一声,“七家合谋,连砍掉哪几页都商量好了。

    这是把陛下当傻子哄啊。“

    “他们不觉得朕是傻子。”陆怀瑾语气平淡,“他们觉得朕拿他们没办法。”

    郭嘉收了笑,正色道:“陛下打算怎么破?”

    “朕想听听你的。”

    郭嘉在殿中踱了两步,手指捏着下巴上的胡茬——这是他思考时的招牌动作,跟后世程序员挠头一个意思。

    “硬查,查不出。”郭嘉边走边说,“他们不承认就是散佚,死无对证。

    硬逼,逼急了狗急跳墙,四月嵩山那场大串联就成了。“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

    “所以——不逼他们交。”

    “逼他们的人跑。”

    陆怀瑾抬了抬眉。

    郭嘉走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四个字:

    考功授品。

    “武律里不是有考功条款吗?臣建议——大力推行,往死里推。”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任何武者,不论出身,不论门派,不论师承。

    只要通过武学宫的考功,就授品级、发俸禄。

    一品到九品,照章办事。

    品级高的可入禁军宗师营,拿军饷,吃皇粮。“

    “山门弟子想进步?来考功啊。”

    “考上了就是朝廷的人,俸禄月月到手,比在山门里当牛做马强一百倍。”

    “他们山门秘传?不传拉倒。弟子跑光了,看他们传给谁去。”

    郭嘉把笔一搁,双手一摊。

    “山门秘传,不攻自破。”

    御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陆怀瑾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真的——欣赏。

    “准奏。”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武学宫明日贴出考功告示。

    告诉沈玄机,告示要用白话写,让街头卖豆腐的老百姓都看得懂。“

    “另外——”他转过身,“告示上写清楚,第一批考功,下月初一开考。

    不限人数。“

    郭嘉拱手领命,转身要走。

    “郭嘉。”

    “臣在。”

    “你这主意,值一个丞相十年的俸禄。”陆怀瑾淡淡说,“虽然你一直在领。”

    郭嘉嘴角抽了抽:“……臣谢陛下夸奖。”

    次日。

    武学宫门前的告示墙前,人头攒动。

    一张大红告示贴在正中央,白纸黑字,字大如拳:

    “武学宫考功授品告示——凡大汉子民,不论出身门派师承,皆可应试。

    考过九品者授从九品俸禄,考过八品者授正八品俸禄,以此类推。

    品高者入禁军宗师营。

    下月初一开考,不限人数,报名即考。“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不限出身?那我这个跑江湖的散人也能考?”

    “废话,上面写着‘不论出身’四个大字呢!”

    “这……比在山门里当外门弟子强多了吧?

    外门弟子一个月才几百文钱,这朝廷的俸禄——“

    “何止俸禄!

    听说考过五品以上的,直接入禁军宗师营,管吃管住管发军饷!“

    一个背着朴刀的汉子挤出人群,撒腿就往武学宫报名处跑。

    后面的人一看,呼啦啦跟上去一大片。

    三日后。

    武学宫考功报名处的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四百三十七人。

    长安城及周边方圆百里,散落在各处的武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鱼,蜂拥而至。

    其中有提着锄头来的猎户,有挑着担子来的货郎,有穿着道袍来的游方道士——

    更有意思的是,报名册上赫然出现了不少各派外门弟子的名字。

    他们没穿门派的衣服,没报门派的名号,但沈玄机拿各派呈报的弟子名册一比对——

    好家伙。

    四百三十七人里,超过两百人是各派外门弟子。

    有的改了名字,有的没改,但籍贯和师承特征骗不了人。

    消息传出去,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嵩山剑派驻长安的暗桩当夜就把消息送到了贺连城手上。

    贺连城看完纸条,脸色铁青。

    他连夜派人分头去请——伏牛拳宗、龙门镖局、青城余脉、点苍刀门、崆峒掌法、峨眉心诀——六派在长安的代表,全部到城南那处小院密会。

    戌时。

    小院正堂,烛火通明。

    六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脸色各异。

    贺连城坐在上首,长髯无风自动,眉宇间拧成一个死结。

    “诸位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怒气,“朝廷的考功告示一出,咱们各家的外门弟子就往武学宫跑。”

    “跑了两百多人。”

    “两百多!”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了一下。

    “这些人是谁放进长安的?是谁跟朝廷通了气?”

    堂内一片沉默。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目光闪烁,有人面无表情。

    贺连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怀疑——在座的各位中,有人私通朝廷。”

    这句话一出,气氛骤然紧张。

    “砰!”

    一只手重重拍在桌上。

    青城派代表胡万山站了起来。

    这人四十来岁,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跟旁边几位锦衣华服的掌门代表格格不入。

    “贺掌门。”胡万山的声音像砂纸磨铁,又糙又硬,“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贺连城冷冷道。

    “我不清楚!”胡万山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我就问你一句——弟子要吃饭,山门管得了么?”

    贺连城眉头一皱。

    胡万山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青城余脉,外门弟子两百七十人。

    山门一年给每人发多少?

    三百文!

    三百文!

    在长安城里连半个月的房租都不够!“

    “现在朝廷说,考个九品就发俸禄,一个月一两银子,还管饭。”

    “你说这些弟子该往哪跑?”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一片。

    “他们不是叛了山门。他们是饿!”

    堂内又是一片沉默。

    这回的沉默,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沉默是防备。

    现在是心虚。

    因为胡万山说的是大实话。

    在座的六派,有哪家的外门弟子过得好?

    没有。

    外门弟子在各派体系里就是廉价劳动力——看门、扫地、种地、跑腿,换来的报酬连糊口都勉强。

    现在朝廷给了另一条路。

    考功、授品、发俸禄。

    换你是外门弟子,你跑不跑?

    贺连城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

    “好。”他慢慢坐下来,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座火山,“既然如此,那就各管各的吧。”

    胡万山一屁股坐回去,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重重往桌上一放。

    不欢而散。

    六派代表鱼贯出门,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小院里只剩下贺连城一个人。

    他在堂中站了很久。

    烛火映着他的脸,明暗交替,像一幅不断变化的画。

    然后他对着里间低声说了一句:

    “出来。”

    帘子掀开,一个灰衣人闪了出来——嵩山弟子,精瘦干练,眼神锐利如鹰。

    “掌门。”

    “今夜就走。”贺连城的声音冷得像铁,“快马回嵩山。

    告诉二长老——调两名一品高手来京。“

    灰衣人一怔:“一品?”

    “对。”贺连城转身走到窗前,望向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朝廷的手已经伸到咱们弟子身上了。

    四月嵩山议事之前,长安不能出乱子。“

    “是。”

    灰衣人消失在夜色里。

    一刻钟后。

    御书房。

    影子跪在案前,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贺连城密会散后单独留下,吩咐亲信快马回嵩山,调两名一品高手来京。”

    陆怀瑾正在翻考功报名册,闻言头也没抬。

    “一品高手。”

    他用指尖点了一下报名册上某一行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来京城做什么。”

    “贺连城没说。

    但以目前的形势推断——多半是坐镇。

    防止长安这边再出变数。“

    “坐镇?”陆怀瑾轻笑了一声,“他调一品高手坐镇长安,是怕朕动手,还是怕他自己人反水。”

    影子没有接话。

    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

    “传典韦。”

    典韦来得像一阵风——他就在殿外当值。

    “末将在。”

    “带禁军暗哨,布控城外十里内所有驿站。”陆怀瑾合上报名册,“凡嵩山来京的可疑人等,一律暗中盯住。”

    典韦抱拳:“拦还是不拦?”

    “不拦。”

    陆怀瑾把报名册放在案上,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

    “让他们进长安。让他们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眼看典韦,目光平静。

    “放长线——钓大鱼。”

    典韦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咧嘴一笑:“末将明白。”

    他转身大步出去了,甲叶碰撞声在夜色里铿铿作响。

    四月初一。

    武学宫考功场。

    这是长安城近十年来最热闹的一天。

    原国子监的演武场被修整一新,黄土地面夯实得平平整整,四角插着黑底金字的“武”字旗。

    东侧设了考官席,三张案桌一字排开,沈玄机居中,两侧各坐着一名武学宫评事。

    西侧是观众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来应考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摸底的。

    当然,还有来打听消息的各派暗桩。

    陆怀瑾今天没有微服。

    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束墨玉带,就坐在考官席后方的高台上,身后立着典韦和十二名便衣侍卫。

    不是来看戏的。

    是来亲眼看看,这套考功制到底能不能筛出真金。

    上午考的是九品基本功。

    桩功、拳法、步法,三选一。

    考场上热火朝天。

    有人扎马步扎得四平八稳,一炷香纹丝不动;有人出拳虎虎生风,打得虎虎生威;也有人上场三息就摔了个狗啃泥,灰头土脸地爬下去。

    笑料不断。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午时。

    一个汉子走上场。

    不高的个子,皮肤黑得像炭,一身粗麻布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脚上一双草鞋磨得只剩半截鞋底。

    报名册上写着:泰山脚下的猎户,姓名——石墩子。

    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但就是这个石墩子,站在场上,像一座生了根的铁塔。

    第一个上场的是八品教头刘猛,负责陪考的。

    刘猛出拳如风,一拳捣向石墩子面门。

    石墩子不躲。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一格——“嘭”的一声闷响,刘猛的拳头像砸在了铁板上。

    然后石墩子反手一肘,扫在刘猛肋下。

    刘猛闷哼一声,后退三步,脸色发白。

    三招。

    仅仅三招,八品教头刘猛被逼到了场边。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

    “这猎户什么来头?!”

    “八品教头三招就顶不住了?”

    第二个八品教头赵铁柱不信邪,提拳上场。

    这回打得更惨。

    赵铁柱拳快,但石墩子扛揍。

    每一拳砸上去,这汉子只是晃一晃,然后稳稳站住,像一堵墙。

    三十招。

    赵铁柱打到最后,拳头都肿了,气喘如牛。

    石墩子还在那儿站着。

    动作粗糙?

    确实粗糙。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每一招都像是从山里跟野猪搏斗练出来的——横冲直撞,简单粗暴。

    但耐力惊人。

    像一头永远不知道累的野牛。

    赵铁柱第三十一招出手时,石墩子突然往前一冲,肩膀撞进他怀里。

    赵铁柱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三丈外的地上,扬起一片黄土。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掌声雷动。

    “好!”

    “痛快!”

    高台上,陆怀瑾站起身来。

    他走下台阶,穿过人群,走到石墩子面前。

    全场的喧闹声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一样,刷地消失了。

    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玄色常服、墨玉腰带、腰悬天子剑。

    是陛下。

    石墩子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两只蒲扇大的手不知道往哪放。

    陆怀瑾看着他。

    这个黑脸猎户浑身是汗,粗布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结实得像铁疙瘩的肌肉线条。

    脸上有几道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叫什么。”

    “回……回陛下。”石墩子的声音像打雷,“小人叫石墩子。

    泰山脚下的猎户。“

    “九品?”

    “是。没……没入过品。头一回考。”

    陆怀瑾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全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腰间取出一枚凭照,当众递到石墩子手上。

    “九品上考功凭照。”

    沈玄机连忙展开空白凭照,提笔填写。

    陆怀瑾继续道:“从今日起,拨入禁军西营。”

    石墩子捧着凭照,双手抖得像筛糠。

    “陛……陛下,小人就是个打猎的,不会什么规矩——”

    “朕要的就是你这样的。”

    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周铁头拍肩膀的动作一模一样,力道也差不多。

    “规矩可以学。骨头硬,学不来。”

    石墩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黄土地面上砸出三个浅坑。

    全场掌声如潮。

    观众席外圈,周铁头抱着膀子靠在一棵老槐树上,看着场中的那一幕。

    副将刘大壮凑过来:“头儿,你说陛下这一手……”

    “妙。”周铁头点了点头。

    周铁头压根没想到这个陛下就是被自己教训的那个人。

    他看着石墩子被禁军的人领走,又看了看场边排着长队等着应考的几百号武人。

    “这法子,比贴招兵告示管用十倍。”

    刘大壮挠了挠后脑勺:“怎么说?”

    “招兵告示贴出去,来的都是混饭吃的。”周铁头咧嘴一笑,“考功告示贴出去,来的是想往上爬的。”

    “想往上爬的人,练起来不要命。”

    他拍了拍刘大壮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这汉子龇牙咧嘴。

    “回去跟弟兄们说,西营今年的兵源——稳了。”

    入夜。

    椒房殿。

    云浅浅扶着小竹的手,缓步走了出来。

    左肩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久卧让她步伐还有些虚浮。

    月光洒在她脸上,苍白中带着一抹倔强的红润。

    她没穿凤袍。

    一身素色常服,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

    脚步声很轻。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走到偏院。

    月光下,一个人影在院中起剑。

    剑光如水银泻地,一招一式虽然还带着几分生涩,但已经隐隐有了章法。

    剑尖划破夜风,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蚕咬桑叶。

    陆怀瑾穿着短打,铁绑腿箍在小腿上,额头上全是汗。

    他已经练了一个多时辰。

    云浅浅没有出声。

    她走到院角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拢在膝上,安静地看着他练剑。

    目光里没有担忧。

    有的只是陪伴。

    陆怀瑾收剑转身时才看见她。

    “你怎么出来了。”

    “躺够了。”云浅浅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再说,有人在这儿练剑,我坐不住。”

    她在石凳上坐直身子,像一个考官一样,开始替他数招式。

    “第一式。”

    “第二式。”

    “第三式。”

    声音清亮,不疾不徐,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的剑招串在一起。

    陆怀瑾没有停。

    剑光起落,身形腾挪,从起手式一路往回推演。

    铁绑腿的重量压着小腿,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但他已经习惯了——从一开始的蹒跚到现在的流畅,膝盖和腰记住了每一招的发力点。

    云浅浅数到一百二十式。

    “一百二十。”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陆怀瑾的剑尖点地,身形稳稳站定。

    收剑。

    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云浅浅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陆怀瑾接过来擦了把脸,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有件事。”云浅浅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账目,“你让我查的那三十二页——我让玲珑查了。”

    陆怀瑾转头看她。

    云浅浅的声音压低了些,“她查到,嵩山剑派的铁矿通道被我们断了之后,另找了一条替代线路。”

    “海商。”

    陆怀瑾的眉头微微一动。

    “对。”云浅浅看着他的眼睛,“走水路,从胶东到登州,再转运入嵩山。

    铁料照旧供应,只是换了条路。“

    “那批海商什么来头。”

    云浅浅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月光下很好看,但底下藏着刀。

    “影楼的人。”

    陆怀瑾收剑的手停了一下。

    影楼。

    那个被他追查了数月的暗杀组织。

    那个派龚清入宫行刺、重伤云浅浅的影楼。

    现在,影楼在替嵩山剑派养价钱。

    铁矿断了就换海路,海路是影楼的。

    影楼的银子从哪来?

    从嵩山来。

    嵩山的银子从哪来?

    从那些不肯交谱的门派来。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他慢慢把剑收回鞘中。

    “那就是影楼在替嵩山养价钱。”

    云浅浅点了点头:“你练剑,我断银。

    但银子断了一头,又冒出另一头。“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角。

    “不过不急。既然知道海商是影楼的人,那这条线就跑不掉。”

    “玲珑还在盯着。”

    陆怀瑾看着她走回偏院门口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浅浅。”

    她回过头。

    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像一幅工笔画。

    “好好歇着。”他说。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陆怀瑾站在院中,望了一会儿月亮。

    然后他转身走进书房。

    案上摊着武律草案的第七稿。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六个字:

    四月十五,嵩山。

    笔锋遒劲,墨迹端严。

    他把这张纸压在武律草案下面,只露出一个边角。

    然后放下笔。

    “影子。”

    影子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案前。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胸前,目光穿过烛火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开口。

    “大燕残部——最近一次在嵩山露面,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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