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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4章 碎星痕下故人来

    镇江的雨,下了三天。

    楼明之站在文明路旧货市场的铁皮棚下,雨水顺着棚顶的破洞滴下来,落在脚边的一摞旧书箱上,洇出一圈圈深褐色的水渍。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令牌,拇指反复摩挲着令牌背面的那个“霜”字。

    恩师的令牌。二十年前,师父把这枚令牌挂在他脖子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令牌在,青霜门就没死。”那时候楼明之不懂,现在他懂了。

    三天前,第四具尸体被发现。

    死者叫周德望,六十七岁,前青霜门外门执事。二十年前门主夫妇遇害后,周德望是第一个被定性为“内讧凶手”的人。官方卷宗里写着他“行凶后畏罪潜逃,不知所踪”,实际上这个人一直在镇江,改名叫周德望,开了个五金店,安安分分过了二十年。

    三天前,有人在他的五金店后屋里发现了他。死状和前三个一模一样——胸口三道平行的剑伤,从左肩斜贯至右肋,深浅几乎一致,伤口边缘平滑如镜。法医报告上说,凶器是某种极薄的利刃,入手角度和力道都精确得不像人类能做到。

    碎星式。青霜门独门剑法。

    但青霜门的剑法不外传,会这套剑法的人,二十年前就应该死绝了。

    楼明之把那枚令牌翻了个面。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一个“霜”字。恩师当年把这个令牌传给他,说“青霜门有人没死,但你要找到那个人,先得找到你自己”。后来恩师死了,被人从十七楼推下去,卷宗上写的是“畏罪自杀”。楼明之为了翻案,被一撸到底,从市局刑侦队长变成了无业游民。

    但他没有放弃。

    三天前周德望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楼明之就在现场。不是官方去的,是匿名卷宗把他引过去的。过去半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给他寄一份卷宗,里面是青霜门覆灭案幸存者的详细资料。第一份是半年前寄来的,收件人写的是“楼明之先生收”,寄件人一栏空着,邮戳是镇江。

    他照着卷宗上的地址找了第一个幸存者,结果晚了一步,人已经死了。死法和二十年前的青霜门门主一模一样。

    第二份卷宗,他又晚了一步。第三份,还是晚。直到第四份,他提前到了镇江,但还是晚了一步。周德望在他到达的前一天晚上遇害。

    有人在玩弄他。或者有人在指引他。

    “楼明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亮而短促,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但语气里的锐利盖过了软糯。楼明之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铁皮棚外面,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外套,里面是白T恤,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对小巧的耳垂,耳垂上各有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她看上去像是一所大学里的研究生,刚从图书馆出来,身上还沾着旧纸页的味道。但楼明之注意到了她的脚——她穿着一双薄底布鞋,鞋面干干净净,在雨地里走了不知道多远,鞋底竟然没有溅上泥点。

    “你是谁?”楼明之问。

    “谢依兰。”她收起伞,很自然地走进铁皮棚,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令牌上,“民俗学学者。或者说,我是个正在找人的学者。”

    “找谁?”

    “我师叔。”谢依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楼明之。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背景是一座老式牌坊。牌坊的匾额上刻着三个字,虽然模糊,但楼明之认得出来——青霜门。

    “你师叔和青霜门什么关系?”

    “他是青霜门的人。”谢依兰收回照片,“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他逃了出来,一直在外面漂着。我师父是他的师姐,临终前让我找到他,把这个给他。”

    谢依兰从帆布包的内层又取出一样东西,用棉布包裹着,打开来,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残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楼明之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那些铭文和恩师令牌上的铭文同源。

    “这是什么?”

    “青霜剑谱的锁片。”谢依兰说,“完整的剑谱分三块,这是其中一块。另外两块,一块在我师叔手里,还有一块——”

    她顿住了。

    “还有一块在杀他的人手里。”楼明之替她把话说完。

    谢依兰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得让人看不出情绪,但楼明之注意到她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你认识周德望?”楼明之问。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谢依兰走到旧书箱旁边,蹲下来,翻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书脊,“周德望,前青霜门外门执事,二十年前被指认为杀门主的凶手。他没有杀门主,杀门主的人用的是碎星式,而周德望练的是碎云式。两套剑法的伤口方向完全相反。”

    楼明之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师父查了二十年。”谢依兰站起身,手里多了一本旧书,封面已经烂了,但她翻到某一页,递给楼明之,“你看这里。”

    那是一本民国时期的镇江地方志,翻到的那一页上有一则短记,记载光绪年间镇江有一户姓谢的武学世家,擅使双刀,刀法名为“碎云”。后面还有一句话——“谢氏后人与青霜门联姻,碎云式遂入青霜,改称碎星。”

    “碎星式和碎云式,本来就是一套剑法。”谢依兰合上书,“只是当年青霜门为了掩饰剑法外传的事实,把谢家的碎云式改名叫碎星式,把原来的碎星式改名叫碎云式。周德望练的是真正的碎星式,所以他不可能是凶手。凶手练的是被篡改过的碎星式,也就是我谢家的碎云式。”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找师叔,不只是为了送剑谱锁片。”

    “对。”谢依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还要找到那个把碎云式传给凶手的谢家人。谢家的剑法不外传,能学会碎云式的,只有谢家嫡系。我师父说,谢家嫡系除了她和我师叔,二十年前已经全部死绝了。”

    雨声忽然大了。铁皮棚顶的破洞涌进一股雨水,浇在楼明之的肩膀上。他没有躲,只是看着谢依兰,看着她那双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你在怀疑你师叔。”

    “我在找真相。”谢依兰把地方志收进帆布包,“真相和怀疑是两件事。真相是终点,怀疑是路。”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恩师的令牌挂回脖子上,贴着胸口放好。令牌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着衬衫渗进来,像是一只冷手指按在他的心脏上。

    “周德望死之前,我去找过他。”楼明之开口了,“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但我在他店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张被烧掉大半的纸片。纸片上只剩下几个残存的字,但楼明之已经辨认出来了——“许又开”。

    谢依兰的脸色变了。

    “许又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武侠杂志的主编?”

    “就是他。”楼明之把证物袋收起来,“周德望死之前,在店里烧纸。烧的就是和许又开有关的东西。火盆里还有没烧完的纸片,我抢出来一张。”

    谢依兰皱起眉头。许又开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武侠界的传奇人物,创办的《江湖》杂志影响了整整一代人。她师父的书架上还摆着十几本许又开主编的旧杂志。在江湖人眼里,许又开是文化名流,是武侠精神的守护者。

    但周德望为什么要烧和许又开有关的东西?

    “周德望和许又开有过节?”谢依兰问。

    “有过节。”楼明之把证物袋收好,“二十年前,许又开还不是主编的时候,是青霜门的一个普通弟子。周德望是他的直接上司。”

    谢依兰的眼睛眯了一下。

    “所以周德望认识许又开。而且周德望死之前,在销毁许又开的相关证据。”

    “如果许又开真的和青霜门覆灭案有关,”楼明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无数遍的事实,“那周德望就是最后一个能指认他的人。周德望一死,许又开就安全了。”

    谢依兰沉默了很久。雨渐渐小了,铁皮棚外的天空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旧货市场里的摊贩开始重新摆摊,湿漉漉的塑料棚布被掀开,露出底下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纸箱和木器。

    “楼明之,”谢依兰终于开口,“你恩师的案子,和青霜门案有关系吗?”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衬衫领口,摸到那枚令牌的边缘。恩师临死前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明之,不要去查青霜门。”

    然后就挂了。第二天恩师就死了,从十七楼坠下,当场身亡。

    他查了。他查了整整三年,查到恩师死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是许又开。

    “有关系。”楼明之终于说,“我恩师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许又开。”

    谢依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她的手很瘦,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把手摊开,掌心里有一枚极小的玉片,玉片上刻着一个字——霜。

    “这是我师叔的贴身之物。”谢依兰说,“三个月前,我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只有这枚玉片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镇江,青霜’。”

    楼明之看着那枚玉片,又看了看谢依兰的脸。她的表情依然安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暗流。

    “你的匿名卷宗,我的匿名包裹。”楼明之说,“是同一个人寄的。”

    “或者,是同一伙人。”

    两个人站在铁皮棚下,看着外面的雨一点点小下去,天光一寸寸亮起来。旧货市场里的叫卖声开始此起彼伏,收音机里放着评弹,软糯的女声唱着什么“雨打梨花深闭门”。

    楼明之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碎星式和碎云式是两套剑法。那当年青霜门的人,练的是哪一套?”

    谢依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门主练的是碎云式,也就是被篡改后的‘碎星式’。门主夫人练的是真正的碎星式。门主遇害的时候,伤口是碎星式造成的。所以——”

    “所以杀门主的人,是门主夫人?”

    谢依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雨后的镇江城,看着那些青灰色的屋顶和纵横交错的巷子。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

    “门主夫人叫沈青霜。她是我师父的师妹。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里,她也没有出来。”

    楼明之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没有出来,不等于死了。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时候,没有找到沈青霜的尸体。

    “你师叔是沈青霜的什么人?”

    “儿子。”谢依兰说,“我师叔是门主夫妇唯一的儿子。他当年七岁,从火场里逃出来,被一个外门弟子救了。那个外门弟子把他送到我师父那里,然后就走了。”

    “那个外门弟子是谁?”

    谢依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她不会回答。

    “周德望。”她终于说,“救走我师叔的人,就是周德望。”

    雨彻底停了。铁皮棚顶最后一滴雨水落下来,砸在楼明之的鞋面上,碎成一小片水光。他把那枚令牌从领口里拽出来,放在掌心,看着上面那个“霜”字。恩师的姓是“沈”,叫沈青霜。恩师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世,只说“青霜门有人没死”。

    楼明之一直以为恩师说的是别人。

    “你恩师——”谢依兰的声音很轻,“她是不是左手使剑?”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恩师确实是左手使剑,而且恩师教他格斗的时候,第一招就是左手起势。他以前以为那是习惯,现在他明白了。

    “沈青霜。”楼明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我恩师,就是青霜门的门主夫人。”

    谢依兰没有惊讶。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所以我师叔和你的恩师,是母子。”谢依兰把帆布包背好,“周德望救了儿子,但没能救走母亲。门主夫人从火场里逃出来之后,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在另一个城市做了警察。她查了二十年,查到自己死在许又开面前。”

    楼明之把令牌收回领口,贴着胸口。令牌的冰凉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像是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许又开现在在哪里?”他问。

    “镇江。”谢依兰说,“三天后,他在镇江博物馆举办‘武侠文化展’。展品里有青霜门的信物。”

    楼明之看着她。谢依兰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三天后。”楼明之说。

    “三天后。”谢依兰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并肩走出铁皮棚,走进雨后初晴的镇江城。青石板路面上还积着水洼,倒映着两边老房子的白墙黑瓦。谢依兰走在左边,楼明之走在右边,脚步错开半步,不近不远。

    走到巷口的时候,谢依兰忽然停下来。

    “楼明之。”

    “嗯。”

    “我师叔还活着吗?”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说:“周德望死之前,有人在他店里翻过东西。翻得很急,没有翻到那张烧了一半的纸片。那个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脚印。”

    “什么脚印?”

    “皮鞋。四十三码。鞋底纹路是定制的。”楼明之看着前方,“在镇江,穿定制皮鞋的人不多。许又开算一个。”

    谢依兰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楼明之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很长,被雨后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镇江博物馆在城东,从文明路过去要穿过三条巷子。楼明之走在路上,心里默默把所有的线索又串了一遍。周德望救走了七岁的师叔,师叔长大之后开始查青霜门的真相。许又开是青霜门的叛徒,买卡特是青霜门护法的儿子。三方势力交织,都冲着同一个目标——青霜剑谱。

    而恩师留给他的令牌,是打开最后一道门的钥匙。

    “谢依兰。”他忽然开口。

    “嗯。”

    “三天后那个文化展,许又开一定会设局。”

    “我知道。”

    “你怕不怕?”

    谢依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楼明之看得很清楚。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谢依兰说,“谢家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之前没把该做的事做完。”

    楼明之没有再问。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稳而快。身后的镇江城在雨后渐渐明亮起来,远处博物馆的琉璃瓦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是一把搁在城东的、即将出鞘的剑。

    三天后,那把剑就会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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