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通天 > 暗局之谜 > 第0489章 老槐树下埋骨处

第0489章 老槐树下埋骨处

    月光只亮了一瞬,又被乌云吞了回去。

    楼明之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掏出手机拍下来,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内袋。谢依兰还站在佛龛前,手指捻着剑穗上的双环结,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睛盯着那柄青铜剑,但目光是散的,像在看剑,又像在看很远以前的事。

    “我师叔打的结。”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他打结的时候有个习惯,双环结的收尾会多绕一圈。别人看不出来,但我知道。这个结,是他亲手打的。”

    楼明之站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剑是他放在这儿的?”

    “不知道。”谢依兰松开剑穗,退后一步,“但这间屋子是他待过的地方。檀香混着药草的味道,他泡药茶用的就是这种方子。我小时候在他屋里闻了整整三年。”

    楼明之环顾四周。屋子很小,四面墙刷着白灰,但年久失修,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靠墙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刻满了划痕,有横有竖,有些是随手的涂鸦,有些像是记事的符号。他凑近看了看——有一道划痕特别深,从桌面中心一直延伸到桌沿,旁边刻着一个日期:二十年前的九月十七日。

    青霜门覆灭的日子。

    桌子底下有一个竹篓,里面堆着几本发霉的线装书和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楼明之蹲下来,先把线装书翻了一遍。都是医书,讲草药配伍和跌打损伤的方子,字迹工整,像是抄录的。他把书放回去,拿起那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带鞘的短剑。剑鞘是木头的,外面缠着铜丝,铜丝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他抽出短剑,剑身很短,只有一尺来长,但寒光凛冽,刃口上有一道极细的血槽。血槽里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这把剑杀过人。”谢依兰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剑身,“血槽里的颜色洗不掉。洗过很多次了,但铜锈把血迹封在了金属里。”

    楼明之把短剑翻了个面。剑柄的尾端刻着两个字——“守拙”。他见过这两个字。恩师的遗物里有一本笔记,扉页上就写着“守拙”两个字,笔迹和这里的一模一样。

    “你师叔叫什么名字?”

    谢依兰愣了一下。她认识楼明之快半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听他问这个问题。“周守拙。”她说,“我师叔叫周守拙。青霜门门主周青霜的弟弟。”

    “周青霜。”楼明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二十年前青霜门的门主,带着整个门派在一夜之间覆灭。官方定性为“门派内讧”,但所有当事人全部死亡,没有任何活口。除了周青霜的养女——那个十五岁失踪的女孩,也姓周。

    “门主周青霜,养女周青霜?”他问。

    “养女随了门主的姓。”谢依兰说,“门主没有结婚,收养了那个女孩,给她取名青霜。希望她继承衣钵。但谁也没想到,青霜门灭门之后,两个人都不见了。”

    楼明之把短剑收回鞘中,放回油布包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雨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吹,树枝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老槐树的树干很粗,至少有一抱粗,树皮皲裂如鳞,靠近根部的部分有一个很深的树洞。树洞的边缘很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他走过去,蹲在树洞前。洞里黑漆漆的,他掏出手机照了照。树洞底部有一层厚厚的腐叶,但腐叶下面,露出一个油纸包的角。他伸手把它拽出来。是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外面缠着麻绳,扎得很紧。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青霜门旧址地下,第三根石柱下三丈。”

    字迹和刚才那张纸上的“霜”字一模一样。

    楼明之把信递给谢依兰。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她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怎么了?”

    “这是我师叔的笔迹。”她把信纸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他写的是——‘青霜剑谱不在剑里。在眼睛里。’”

    “什么意思?”

    谢依固定兰摇头。“不知道。但这句话他跟我说过。”她攥着信纸,指节发白,“我师叔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很哑,像在躲什么人。他说‘依兰,剑谱不在剑里,在眼睛里。你记住,千万别把这句话告诉任何人’。”

    “然后呢?”

    “然后电话就断了。”谢依兰看着信纸上的字,“我再打过去,号码已经注销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那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枝杈横生,把大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月光又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树干上。树皮上除了皲裂的纹路,还有几道很深的刻痕。他凑近看——是剑痕。老槐树的树皮上至少有十几道剑痕,深浅不一,角度各异,像有人在这棵树前练剑,练了很长时间。

    “青霜门的旧人在这里练过剑。”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剑痕,“而且练了很久。至少十年以上。”

    谢依兰走到他旁边,看着那些剑痕。“碎星式第一式‘星落’。”她指着一道从左上劈到右下的深痕,“这是‘星碎’。”她又指向另一道从右下斜刺入树皮的浅痕,“这是‘星移’,第三式。”

    楼明之看着她指的那三道剑痕。在树皮上,三道剑痕形成了一个极小的三角形,中心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圆点。和青霜印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棵树是练剑用的。”谢依兰说,“青霜门的人,练碎星式到第二重的时候,要在活物上试剑。但真正的高手,会在目标上练——树、石壁、铁桩。这棵树上的剑痕,至少是二十年前的。练剑的人早就死了。”

    “除了一个人。”

    “周青霜。养女。”谢依兰的手指停在一道最新的剑痕上。那道痕迹的树皮还没完全愈合,边缘有新鲜的树脂凝结。“这道剑痕……是三个月内留下的。”

    楼明之蹲下来,仔细看那道剑痕。从左上到右下,深约两寸,入木的角度极准,力道刚劲而克制。和五楼那间屋子里墙上那道从天花板劈到地面的划痕,如出一辙。

    “她来过这里。”他说。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很轻,像树枝折断的声音。楼明之立刻起身,退到墙根阴影里。谢依兰无声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猫。两人贴着墙,绕过平房侧面,来到院子后墙。后墙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没有灯,但月光刚好照到巷子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巷口一闪而过。

    灰色衣服,短发,动作极快。不是许又开,也不是买卡特的人。

    “周青霜?”楼明之低声问。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表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十五年前,她第一次到青霜门旧址的时候,师叔带她走过这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口井,井水干涸了,但井壁上的砖缝里塞着一样东西。

    “跟我来。”她说。

    两人穿过巷子,走到尽头。巷尾果然有一口井。石砌的井栏,井口被一块石板盖住了大半。谢依兰蹲下来,伸手摸到井栏内侧。内侧的砖缝很宽,她的手指伸进去,在第三块砖的后面摸到了一个硬物。拽出来。是一个油纸包,和树洞里那个一模一样。

    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册子的封面是空的,没有标题。翻开第一页,是一幅画——两个女子在月下对剑,其中一个年长,一个年少。年长的女子面容模糊,只画了背影;年少的女子正面对读者,眉目清晰,梳着双髻,手里握着一柄青铜剑。

    谢依兰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是我师叔画的。”她的声音有些哑,“画上的年长女子是他姐姐,周青霜。年少女子是他徒弟。他收过一个徒弟,但从来没提过名字。画里这个女孩——”

    她把画凑近井口的月光,看得更仔细。女孩的青铜剑上刻着两个字,极小,但能辨认出来——“青霜”。女孩左手腕内侧,画着一道极淡的印记。两道交叉的弧线,中间一个圆点。青霜印。

    “他收的徒弟,是门主养女的替身。”楼明之站在她身后,看着画上的女孩,“门主养女失踪后,周守拙重新教了一个徒弟,让她继承青霜剑法,用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印记,甚至连剑都仿了一柄。”

    “替身。”谢依兰喃喃地说,“我师叔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真正的周青霜如果死了,青霜门就彻底没了。他需要一个活着的传承者。”楼明之把画册合上,还给谢依兰,“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周青霜没有死。她回来了。而且她练成了碎星式,练到了第二重。”

    谢依兰捏着画册,手指微微发颤。她忽然翻到画册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画,只有一行字,是她师叔的笔迹——“她回来了。她不是她。剑谱在她眼里。”

    “她说她是她。”谢依兰念着这句话,眉头紧锁,“我师叔知道真正的周青霜回来了,但他也知道——这个回来的周青霜,不是当年那个周青霜。”

    “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不是同一个身份。”谢依兰把画册收进包里,“我师叔在躲她。他发现了什么,所以把青霜剑谱藏了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不在剑里,在眼睛里。”楼明之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脑子里飞速地过着所有线索。青霜剑谱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宝,当年灭门案的焦点。所有人都以为它被凶手夺走了,但如果它从来不在剑里呢?如果它一直藏在某个人的眼睛里?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青铜令牌。“霜”字朝上,背面的地图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翻到背面,重新审视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中心位置的圆圈,代表着青霜门旧址。第三根石柱下三丈——那是恩师留下的线索。如果青霜剑谱不在剑里,那石柱下面埋的是什么?

    “我们去旧址。”他站起来,“现在。”

    两人走出巷子。外面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雨后的柏油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光,积水倒映着路灯和两侧的梧桐树。楼明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两个湿透的年轻人,大半夜去城郊的荒山野岭。司机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城西山脚下。楼明之付了车费,两人下车。面前是一条窄窄的柏油路,通往山上。路两侧的梧桐树越来越密,路灯也断了,只能靠月光辨认方向。走了大约半里路,柏油路到了尽头,变成一条碎石土路。路边的灌木丛里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模糊,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青霜门旧址”。

    石碑后面是一片荒废的平地。平地上野草疯长,齐腰深。月光下,能看到地面上散落着建筑残骸——断裂的石柱、碎裂的青砖、生锈的铁钉。远处有一面塌了一半的围墙,围墙里面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建筑的基址。

    楼明之拨开野草走进去。他数着地上的石柱。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第三根石柱断成两截,上半截横在地上,断面长满了青苔。他蹲下来,用手拨开石柱底部的泥土。泥土很松,像是被人翻动过。他往下挖了大约一尺深,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

    铁盒。

    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他把它挖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铁盒的盖子上刻着一个“霜”字,和令牌上的一样。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展开。绢帛上画着一幅图——一只眼睛。眼睛的瞳孔里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剑谱的口诀。碎星式全七式的运剑法门、发力要诀、修习次第,全部浓缩在那只瞳孔里。

    青霜剑谱。

    谢依兰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绢帛上的瞳孔。就在这时,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两人同时抬头。

    月光下,一个短发女人站在十步之外。灰色衣服,身形瘦小,面容苍白。她看着楼明之手里的绢帛,又看着谢依兰的手指,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找到就好。”她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省得我挖了。”

    谢依兰站起来。她盯着那个女人,认出了那张脸——和画册上那个手握青铜剑的女孩,有七分相似。

    “你是周青霜。”她说。

    女人歪了歪头。“周青霜是我姐。”她伸出手,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两道交叉的弧线,中间一个圆点。青霜印。“我叫周念青。念的是我姐姐。”

    她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间带着一种极淡的悲凉。

    “二十年前,我姐死在这座山上。我替她活到了今天。”她看着谢依兰手里的绢帛,“那本剑谱,是我姐用命换来的。现在,该还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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