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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1章 巷底血影,旧案新痕

    镇江的十一月比往年冷得早。楼明之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穿过大西路,往那条叫“万家巷”的窄巷子里拐进去。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风里晃,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弯着腰的人在那儿反复蹲下又站起来。他手里捏着一张匿名寄来的照片,照片上是巷子深处的一扇铁门,门楣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孔里塞着一团红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血。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第四个人。明天晚上。万家巷底。”

    第四个人。楼明之在心里数了数,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里,已经死了三个了。第一个死在澡堂子里,后背上有三道平行的伤口,法医说是“不规则锐器伤”,他看了照片就知道那是剑伤。碎星式。第二个死在自己家的书房,脖子上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干净利落,连血都没来得及喷出来。第三个死得更蹊跷,从六楼阳台上掉下来,监控显示他是自己走上去的,没人推他,但他掉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法医报告上写的是“意外坠楼”,他看了报告,把报告摔在桌子上,骂了一句脏话。

    三个幸存者,三种死法,三个不同的城市。唯一相同的,是现场都留下了一样东西,一小片青色的布条。那是青霜门弟子服的颜色。

    他走到巷子深处,找到了那扇铁门。照片上的红锁不见了,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楼明之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过道,两边堆着破木板和废纸箱,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另一种味道,很淡,但确实有。血腥味。

    他往里走了三步,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低头一看,是一只手套。黑色的皮手套,内衬是红的,翻出来的时候像一片剥了皮的肉。再往前走两步,过道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张石桌,桌上倒着一盏马灯,灯泡还没灭,光照着桌面上一个用白粉笔画的圈。圈里放着一枚青色的布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刚有人放在那儿的。

    楼明之蹲下来看那枚布条。跟前面三个案子现场发现的布条一模一样,边缘有毛边,像是从衣服上硬扯下来的。但这一枚不同,上面有字。很小的字,用墨写的,笔画纤细,像是用针尖蘸着墨写的——“剑谱藏处,问谢。”

    他正要把布条翻过来看背面,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本能地往左一闪,一道冷风擦着他的耳根飞过去,笃地一声钉在了石桌上。是一把飞刀。刀刃上贴着一条红纸,纸上有字:“别查了。再查,下一个就是你。”

    楼明之没有回头去追。他知道追不上。出刀的人手劲很稳,飞刀入桌三分,刀尾还在颤,说明那人用的是腕力,不是臂力。这种手法,他在警队干了十二年只见过一个人。他慢慢站起来,拔出那把飞刀,把红纸揭下来,折好放进兜里。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谢依兰,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点喘,像是在走路。“镇江博物馆。刚看完一批捐赠的旧兵器,里面有一把剑,剑柄上有青霜门的标记。你在哪?”

    “万家巷底。你过来吧,第四个人的案子有人抢先了一步。现场收拾得很干净,只留了一枚布条和一把飞刀。”

    “布条上有字?”

    “有。写的是‘剑谱藏处,问谢’。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到。”

    谢依兰到的时候,楼明之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翻一只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一团揉皱的报纸,他展开一看,是今天的《镇江日报》,头版有一条新闻:武侠文化展今日开幕,著名出版人许又开先生亲临剪彩,展出包括“青霜门遗珍”在内的三百余件武侠文物。报道配了一张照片,许又开站在展柜前,面带微笑,右手虚扶着展柜玻璃,玻璃里面放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刻着霜花纹。楼明之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依兰站在过道口,穿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剑鞘的末端。她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白粉笔圈和布条上。

    “来晚了一步。”她说。

    “那人留了把飞刀给我。”楼明之从兜里掏出那把飞刀和红纸,递给她。

    谢依兰接过来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她把飞刀翻了个面,盯着刀柄末端看了很久。刀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一朵云纹,三卷的。她的手指在那朵云纹上摸了一遍,抬头看楼明之,脸色变了。

    “这个图案,是青霜门内门弟子的标记。三卷云纹,只有门主嫡传弟子才配刻在兵器上。”

    “你师叔是门主嫡传?”

    “是。我师叔就是门主唯一的嫡传弟子。但这把飞刀不是他的。我师叔用剑,不用飞刀。”

    “那就还有一种可能。”楼明之盯着那把飞刀,声音压得很低,“这刀是别人的,但这人是跟你师叔学的。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这人拿着你师叔的刀。你师叔的遗物。”

    谢依兰的手指紧了紧。她把飞刀收进帆布包里,深吸一口气,环顾了一圈院子。她的目光比楼明之更细,从石桌到地面到墙头到屋顶,像一把梳子把整个院子细细梳了一遍。

    “地上的脚印。三双。一双是你的,一双是穿皮鞋的男人的,四十二码,鞋底是国产的飞跃牌,纹路磨得很平,说明穿了至少两年。还有一双——”

    她蹲下来,指着靠近院墙的一小块泥地。那里的土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鞋印,比前两个都小,鞋底的花纹很特殊,是菱形格,一格套一格。谢依兰伸手量了量鞋印的长度,又摸了摸边缘的深浅,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更沉了。

    “女人的鞋。三十六码。鞋印边缘很整齐,说明这人的体重很轻,落脚很稳。练过轻功。”

    “你怎么知道是练过轻功?”

    “因为鞋印后跟的痕迹比前掌浅。普通人走路后跟先着地,练轻功的人前掌先落地,声音小,反应快。这鞋印的前掌凹痕明显比后跟深。这人是从墙头翻进来的,落地的时候用前掌卸了力。”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谢依兰这个人,别的不说,看痕迹是一把好手。她从小在武侠世家长大,长辈教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地”。看一个人走过什么路,踩过什么土,留过什么痕。她说一个人的脚印会说话,比嘴诚实。

    “所以现场至少有三个人来过。第四个人(死者)没到,或者到了又走了。留下布条的人,留下飞刀的人,还有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鞋印,从墙头翻进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翻墙走了。她没碰石桌上的布条,也没留下飞刀。她只是来看了一眼。”

    “来看一眼?”

    “确认什么东西。确认第四个人没来,或者确认布条还在。她跟留飞刀的人不是一伙的,但也不是我们的敌人。如果是敌人,她会把布条拿走。”

    楼明之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他昨天收到的匿名快递,除了照片之外,还有一份卷宗的复印件。卷宗是二十年前的,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墨水已经洇了。卷宗的内容,是当年青霜门覆灭案的第一份现场勘查报告。但报告是残的,缺了中间四页。缺的那四页,正好是案发当夜的现场照片和法医初步结论。

    “我今天又看了一遍那份残卷。”楼明之说,“缺了四页。但这四页的内容,有一份复印件在一个人手里。”

    “谁?”

    “我恩师。当年他查这个案子,把完整卷宗的复印件留了一份。他出事后,那份复印件跟他家里其他资料一起被封存了。我托人查过,封存清单上列了这份东西,但实物不在了。”

    “被谁拿走了?”

    “封存清单上的签字人,是许又开。”

    谢依兰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两个人沉默着站在院子里,头顶的月光被云层遮了一半,巷子里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楼明之先开口,“今天开幕。展品里有青霜门的文物。”

    “你觉得他是在钓鱼?”

    “钓我们,或者钓别人。不管钓谁,我们都得去看看。”

    谢依兰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白粉笔圈。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个圈上,圈里的青色布条泛着幽幽的光。她盯着那个圈看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楼明之心里一沉的话。

    “白粉笔。画得很圆。这不是凶手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白粉笔画在石桌面上,这种石头的表面是磨砂的,白粉笔很难画圆。除非是专门练过。这个圈画得太圆了,圆得像用圆规画的。”

    “你是说……”

    “有人在我们之前就来过了。画了这个圈,放了这枚布条,然后走了。这个人知道我们会来。这个人在等我们。”

    “等我们?”

    “等我们把线索串起来。等我们去找许又开。”

    楼明之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圈里的布条很安静,墨写的字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了。他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像一只棋盘,有人已经把棋子摆好了,就等着他和谢依兰落子。至于执棋的人是谁,是敌是友,他暂时看不透。但他知道一件事,第四个人没死。如果第四个人死了,这里应该有尸体。没有尸体,说明第四个人还活着。或者,第四个人被人带走了。

    “走吧。”他说,“去文化展。”

    武侠文化展设在镇江博物馆的临展厅。楼明之和谢依兰到的时候,展厅刚开门,人不多。门口的横幅上印着许又开的半身像,照片上的他穿一件中式立领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笑容温和,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楼明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你见过他本人吗?”他问谢依兰。

    “没见过。但我师叔的笔记里提过他。笔记上说他‘面善心深,不可交’。”

    “八个字,说透了。”

    两人进了展厅。展品摆了三排,第一排是武侠小说手稿和旧版书籍,第二排是武侠电影海报和道具,第三排才是真正的东西,刀、剑、暗器、护具,还有几本泛黄的拳谱和剑谱抄本。楼明之在第一排和第二排随便扫了两眼,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第三排。谢依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睛盯着展柜里的东西,手揣在风衣兜里,指尖搭在帆布包的拉链上。

    第三排最中间的展柜最大,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正中放着一柄短剑。剑身不长,大约一尺半,剑鞘是墨绿色的,鞘身上刻着霜花纹,纹路清晰,线条利落,是青霜门独有的样式。剑柄末端同样刻着三卷云纹,跟那把飞刀上的标记一模一样。展柜旁边立着一块说明牌,用中英文写着:“青霜门掌门佩剑(复制品)。原物已失传,此复制品根据历史照片复原。”

    谢依兰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烧。

    “复制品?”她低声说。

    “嗯。说明牌上写的。”

    “这剑鞘的霜花纹,角度不对。”

    “什么角度?”

    “青霜门的霜花纹,是六角对称,每一朵霜花的六个角都指向剑尖。这柄剑鞘上的霜花纹,五角。有一朵少了一个角。”

    楼明之凑近看了看。果然,剑鞘上有一朵霜花是残缺的,五角,缺了正下方那一角。如果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说明什么?”

    “说明做这柄剑的人,不是青霜门的人。他仿了外形,但不知道六角对称是青霜门剑器的铁规矩。许又开展出这柄剑,要么是他被人骗了,要么是故意的。”

    “故意展出假货?”

    “如果他是故意的,说明他在试探。试探有没有人能看出破绽。试探青霜门还有没有后人活着。”

    楼明之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从展厅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一个拎包,一个拿着文件夹。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自家客厅里散步。是许又开。跟横幅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连笑的角度都一样。

    许又开走到第三排展柜前,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展柜里的短剑扫过,抬起来,落在谢依兰脸上。

    “这位小姐,对青霜门的东西感兴趣?”

    谢依兰没躲他的目光,也没有笑。“随便看看。许先生展出的东西很全,连复制品都做得这么用心。”

    许又开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书页。“复制品是给外行人看的。真东西在这里。”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银质的,上面刻着一柄剑。剑身极短,剑鞘上的霜花纹若隐若现。

    谢依兰的目光落在徽章上,停了一瞬。楼明之注意到了她手指的微动,那是她在压抑什么。

    “徽章很别致。”楼明之接过话,“在哪儿买的?”

    “祖上传的。”许又开的笑容没变,“不值钱,但戴习惯了。两位慢慢看。”他冲两个助理点了点头,转身往展厅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楼明之看清了。许又开的目光落在谢依兰的帆布包上,包口露出的那截剑鞘末端。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楼明之等许又开走远了,才低声问谢依兰:“你没事吧?”

    谢依兰没马上回答。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给楼明之看。掌心有四个月牙形的红印,是她自己掐的。

    “那枚徽章。”她说,“上面的图案,跟师叔笔记里画的一模一样。那是青霜门的信物。不是仿的。是真的。”

    “所以他手上有真东西。”

    “不光是真东西。他戴在胸口,走路的时候特意在我面前停了一下。他在让我看见。”

    “试探?”

    “不是试探。”谢依兰把手收回兜里,目光追着许又开消失的方向,像一把慢慢归鞘的刀,“是邀请。他等着我们去找他。”

    楼明之没有立刻接话。他转头看了看展厅里那些展柜,那些刀剑和拳谱,那些被玻璃罩住的旧物。玻璃很干净,反着光,照出他和谢依兰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被展柜分割成几截,扭曲地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个展厅像一间巨大的密室。所有的展品都是道具,所有的观众都是演员,而真正的戏,还没开场。

    “明天。”他说,“明天我们来找他。”

    谢依兰点了点头。她从展柜前退开一步,转身往外走。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那柄短剑最后一眼。剑鞘上的霜花纹缺了一角,五角的霜花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心里默默补上了那缺失的一角。在她的记忆里,青霜门的每一朵霜花都是完整的。但今天,她看见了一个缺口。一个被人故意打开的缺口。顺着这个缺口,她能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夜晚的一角。血,剑光,和一个被撕碎的门派。

    她转身走出展厅。身后,许又开站在展厅尽头的办公室里,隔着玻璃墙看着她离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手指摩挲着胸口那枚银质徽章。徽章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但剑身上的霜花纹清晰如初。六角对称,一朵不少。

    “来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终于来了。”

    窗外,镇江的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楼明之和谢依兰走出博物馆大门,站在台阶上。风很大,吹得谢依兰的马尾往一边甩。

    “他认识你。”楼明之说。

    “他认识我师叔。我那柄飞刀上的三卷云纹,和他徽章上的剑纹,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他看见我的包,就知道我是谁的人。”

    “你师叔还活着吗?”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

    “不知道。”她说,“但今天我看见那枚徽章的时候,忽然觉得,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他都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发生。”

    楼明之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风吹得微微泛红,但眼睛很亮,像两把刚出鞘的剑。他忽然想起谢依兰第一次跟他讲青霜门的时候说的话,她说这个门派的人,活着的时候用剑,死了以后用魂。剑断了,魂不散。

    “明天见许又开。”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台阶下走。

    谢依兰跟上去,两人并肩走进灰蒙蒙的暮色里。身后,博物馆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许又开的办公室窗户也亮了,灯光照着他站在窗前的侧影。他还在喝茶,茶杯里冒出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他抬起手,在雾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行字,字是反的,从外面看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写完,他放下手,看着那行字慢慢消散在雾气里。然后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比之前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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