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庚帖

    原本是一番感人肺腑之言,可落在崔延耳中,不仅没有半点宽慰,反倒如烈火灼身。

    “呃!”崔延闷哼一声,一手捂着心脏,一手攥住崔绍先的衣袖:“父亲!您现在可万万不能松手啊!”

    崔绍先微微蹙眉:“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崔延摇了摇头,神情恳切:“他不听话您就打,往死里打。”

    一旁的陶蘅听得心头火起,但碍于崔绍先在场,只能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崔绍先盯着崔延打量了片刻,抬手挣开他的手,心下了然:“你这是拿话压我呢?我知道,你们两个就这一个宝贝儿子,我对锦卿动家法,你们虽然面上不说,但心里是不痛快的。”

    崔延慌忙摇头:“没有!半点没有!父亲,他就该打。”

    “不必拿这些话搪塞我。”崔绍先摆了摆手,缓缓站起身:“那日在宗祠,他宁可在先灵面前立誓出族,也不肯背弃本心,我便知晓,自己拦不住了。”

    “罢了,他所求的不过是孝义两全,心之所安,又不是悖逆祖宗,十恶不赦,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由他去吧。”

    “父亲!”崔延一时说不清楚,撑着榻沿就要起身:“他就是要悖逆……”

    “夫君!”陶蘅一眼看穿崔延的心思,一把将他按回榻上。

    崔绍先闻声止步,回身目光沉沉扫来:“你说什么?”

    陶蘅俯身,看似轻柔替他拢好被褥,指尖却精准掐在他腰上软肉处,崔延腰身一僵,对着崔绍先抬手作揖:“父亲慢走。”

    崔绍先眼底满是狐疑,沉默片刻,转眼看向陶蘅:“老大媳妇,你随我出来。”

    “是。”陶蘅低头又瞪了崔延一眼,示意他安分守己,随后转身,面带温婉笑意,步履从容地跟着崔绍先迈步走出卧房。

    “家翁有何吩咐?”崔绍先从怀中取出一封装帧雅致的信函递到陶蘅手中:“此番圣人下旨定下军器监校场测验,其他三族定然会使出浑身解数抢夺矿脉。军器监正掌事罗大人,早年受过崔家提携恩惠,素来念旧,你让阿雾择日持信登门拜访,若有内情,罗大人必会据实以告。”

    陶蘅捧着手中信函,心中满是感念,郑重垂首躬身行礼:“儿媳代陶家上下,谢过家翁。”

    崔绍先摆了摆手,他转身欲走,忽然想到什么,回头指了指卧房方向:“请郭大夫过府给他瞧瞧,我瞧着不像是睡不踏实,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陶蘅眸底微闪,垂眸应道:“是。”

    *

    墨宝斋。

    后院的高阁里,一线青烟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又在半空散作无形,秋光透进薄薄绢窗落在卫宝凝的侧脸上,半明半暗。她坐在紫檀圈椅中,手里握着半块龙纹玉佩,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目光落在那道断面上,久久没有回神。

    “咚、咚——”

    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卫宝凝将玉佩攥回掌心,收入袖中:“进来。”

    一个灰衣侍从推门而入,躬身道:“女君,姑姑醒了。”

    卫宝凝霍然起身,一句话没说便出了暖阁。

    西偏院是一处僻静的独院,院中只有两间厢房,窗外种着几竿瘦竹,秋风穿过竹叶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越走近,空气中那股苦涩的药味便越浓,混着血腥气,沉沉地压在鼻腔里。

    卫宝凝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卫姿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露出的半边肩头和脖颈上缠满了白布,布条下隐隐渗出暗褐色的药汁痕迹。

    火焰烧灼的疼痛不是常人能忍受的,短短几日的折磨,卫姿仿佛变了一个人,面色灰败,唇色干裂发白,整张脸像是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开的纸,每一个折痕都透着憔悴与痛楚。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卫宝凝身上时,那双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就像灰烬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

    “殿下。”

    卫姿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挣扎着想要起身,肩膀刚抬离枕头,便剧烈地咳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被面上洇开几点暗红。

    卫宝凝快步上前,一手按住她的肩,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将她轻轻按回枕上:“别动。你昏迷了五日,大夫说了,醒来一定要静养。”

    卫姿喘了几口气,抬眸定定地盯着卫宝凝,目光在她脸上来回巡睃,半晌才道:“殿下清瘦,可是朝堂那边又出了什么乱子?”

    卫宝凝沉默了一瞬,挨着在床边坐下,她看着卫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道:“阿宁回宫了。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竟与元熙帝达成了共识。如今,她已经是名正言顺的镇国长公主了。”

    “什么?!”卫姿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涌现一股病态的潮红:“先帝和殿下待她不薄,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卫姿失态尖叫,牵动了肺腑,疼得整个人弓起来,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一口血沫喷在枕边的帕子上,触目惊心。

    卫宝凝连忙抬手按住她的肩,力道加重了几分:“姑姑,你冷静一点,此事已成定局,再神伤亦是徒劳。”

    “不!假的永远是假的!”卫姿低头看着掌心的血色,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她恨我,要杀我,那都是我自己作孽咎由自取,我自己承担。可殿下是陛下的唯一血脉,我绝不允许她抢走殿下的东西。”

    卫宝凝的眉头皱了起来:“谈何容易?断云峡一役,裴太傅和夏侯将军对她心悦诚服,先帝旧臣也纷纷归顺,如今只怕就算我站在那些老臣面前,他们也未必会认我了。”

    “不不!!”卫姿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忽然迸出一股近乎疯狂的执拗:“有办法。”

    卫宝凝眼眸微动,定定看着卫姿。

    卫姿一字一句道:“当年,我未婚有孕,陛下为护我清誉送我离宫,远赴剑南道青溪别庄待产。替我接生的稳婆,是剑南道有名的女医,名唤陈妪。诞下阿宁后,我便让人取了朱砂,印下初生脚印、掌印,尽数附在庚帖之上,封入特制桐木密匣,深埋青溪别庄后院古井之下。”

    “有了这份庚帖,再加上我与陈妪证词,阿宁这假帝女的身份便可不攻自破。”

    卫宝凝沉吟片刻,缓缓站起身。

    卫姿见状只当卫宝凝仍是顾念旧情,连忙劝道:“殿下,您可不能心软啊,她既起了夺位的心思,便是不念过去的情分了,她早已不是过去的阿宁了!!!”

    卫宝凝脚步微顿,侧过身,目光直直落在卫姿脸上:“姑姑。”

    卫姿扬起头,眼底满是恳切。

    “谢谢。”

    相伴十年,卫宝凝从未对她说过谢谢,卫姿骤然僵在原处,片刻后,她仿佛也明白了什么,眼里蒙上一层水汽:“殿下言重了,这是臣分内之事。”

    她缓缓低下头,额头轻抵榻面,满是恭敬。

    卫宝凝不再多言,转身踏出了静室。

    廊下秋风微凉,她步履平稳,沿着廊下一路折返阁楼。

    阁内熏香袅袅,光影幽沉,卫宝凝径直走到紫檀书案前,铺开素笺,执笔蘸墨,不多时,两封书信尽数落笔,待风干折妥,分别装入两封信封。

    “叩叩——”她指尖轻叩案面。

    门外即刻走入一名灰衣暗卫女子,恭声请示:“女君有何吩咐?”

    卫宝凝将第一封书信递出:“即刻派遣暗卫前往剑南道青溪别庄,将信上的东西和人一并带回盛安。”

    说罢,她递出第二封书信:“这一封,送往谢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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