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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现在看来,还会拐弯

    老河工盯着旧河图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现在不能开。”

    崔晋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方才不是还说旧支能接回主河?”

    “能接,是十几年前能接。”老河工蹲在火把旁,粗糙的手指沿着图上的西支慢慢往下划,“这些年上头填田、修路、起庄子,底下哪里还通,哪里早堵死了,谁说得准?”

    他指了指不远处刚塌下去的官道,“水现在自己钻,是哪里松往哪里去。真照旧图扒开一道口子,前面若堵着,水灌进去出不来,到时候就不是泄水,是给自己挖个池子。”

    陈七听得头皮一紧:“还是装满人的那种?”

    老河工看他一眼,“你要愿意进去游,也可以装你。”

    陈七:“……”

    他今晚已经被不少人嫌弃过,没想到连河工都开始嫌弃他。

    谢昭却没笑,她低头看着那张铺在泥地上的旧图。

    图有了,水也有了,偏偏没人知道两者中间隔了十几年之后,还能不能对得上。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崔晋安沉声问:“那总不能等水自己把路冲出来。”

    “当然不能。”

    老河工挠了挠头,神色也有些犯难,“最好能先知道底下还有哪些地方是通的。”

    谢昭抬眼:“如何知道?”

    老河工沉默了,显然这问题有点超出他该干的活。

    倒是顾怀章站在一旁,盯着远处已经空下来的长丰庄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井。”

    几个人同时转头。谢昭:“什么?”

    “井水。”

    顾怀章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往南边指了一下,“我刚来澜州那年,碰上过一次夏汛。那次河还没漫过堤,南边几个村先来报井水往上涨。”

    老河工一下抬起头。顾怀章继续道:“当时老人都说,澜州的水要是从地下走,井比河先知道。”

    陈七听懂了一半:“所以咱们去看井?”

    “不是一口。”

    谢昭已经反应过来,她低头看向旧图,又抬眼扫过远处几个村落,“把旧河沿线所有井都看一遍。”

    顾怀章点头:“若哪些井先涨,至少能看出地下水往哪里走。”

    陆停在旁边听了半晌,终于把怀里的册子重新翻开,“光看涨不涨不够。”

    众人看向他,陆停已经蹲下来,在空白处迅速画了几列,“什么时候看的,第一次多少,半个时辰后多少,都得记。否则这里说涨了两寸,那里说涨了一掌,最后全凭嘴。”

    谢昭看了他一眼,“陆停,你现在越来越有用了。”

    陆停头也没抬,“我宁愿没用。”

    谢昭没理他,直接转头:“陈七。能调多少人?”

    陈七想了想:“州衙差役加上刚撤完人的青壮,抽四十个没问题。”

    “分开跑。”

    谢昭抬手沿着旧河图点过去,“长丰庄、罗家桑地、南弯口,还有旧河两边靠近低地的村子。每口井都标位置、时间、水位。”

    陈七问:“拿什么标?”

    谢昭正要说话,顾怀章已经道:“用布。”

    他扯过旁边一个装麻袋用的旧布条,绕在手上比了比,“井栏上系一根,第一次水位打一道结,之后每涨一次,再往上打一道。回来只报位置和涨幅。”

    陆停点头:“省得一群人回来跟我说大概这么高。”

    陈七忍不住道:“陆兄,你怎么说得像以前有人这么报过?”

    陆停终于抬头,“云川。”

    陈七懂了,都是血泪经验。没过多久,原本守在村口的人便被迅速拆分成几队。

    火把从长丰庄分出去,一支往南,一支往西,还有几支顺着田埂往旧河沿线跑。远远看去,黑沉沉的夜里像突然撒开一把火星。

    谢昭没有跟着任何一队走,她回到州衙临时设在高地上的桌边,让人把旧河图和现图都铺开。

    陆停守在旁边记,顾怀章则凭记忆把附近有井的村子一个个点出来,“这里有一口,罗家桑园东头也有。南弯口两口,一口老井,一口后来打的。”

    谢昭问:“后来打的也记。”

    顾怀章看她:“新井也有用?”

    “当然。”谢昭拿指尖点了点现图,“老井告诉我们以前水怎么走,新井告诉我们现在水走到哪儿。”

    顾怀章看了她一眼,这话听着简单,却把两张图之间那十几年的空白一下补了起来。

    第一拨人回来得很快,“长丰庄西井,涨了一寸半。”

    陆停落笔,“什么时候?”

    “戌时三刻。”

    “下一口。”

    “南田村东井,没涨。”

    “罗家北井,涨了快两寸。”

    “快两寸是多少?”

    来报信的差役愣了一下。陆停抬头,“井水也会因为你着急多涨半寸?”

    差役默默把手比划了一下。陆停叹了口气,“下次让他把布条带回来。”

    谢昭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陆停看她:“很好笑?”

    “不。”谢昭十分诚恳,“你现在很像被账逼疯的人。”

    “我本来就是。”

    第二拨、第三拨消息陆续回来,桌上的点越来越多。有的井没动,有的只涨半寸,还有几口水位涨得快得吓人,半个时辰里连升三次。

    顾怀章最先发现不对,“等等。”

    他指着旧图上罗家桑园附近,“这口井不该涨这么快。”

    谢昭抬眼:“为什么?”

    “它已经在旧河外了。”

    陆停把刚记下来的数字推过去,“可它一个时辰涨了四寸,是现在所有井里最快的。”

    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谢昭把现图拖过来,对在旧图旁边,“那旧河里面呢?”

    陆停翻页,“这里。”他点住距离那口井不到两里的另一处,“旧图正压在西支上,但这口井只涨了半寸。”

    这就有意思了。按十几年前的河图,一个应该吃水最深的地方没怎么涨,反而是已经划出旧河范围的地方先顶了上来。

    崔晋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桌边看了半晌,“说明什么?”

    谢昭没回答,这不是她的活。

    她看向老河工,老人皱着眉,把两处位置来回比了几遍,最后道:“底下的水路改了。不是整条改,像是被什么逼着绕开了一段。”

    顾怀章立即抬头:“什么能逼地下水改路?”

    老河工想了想,“填土、夯路、打桩,都有可能。若当年有人在旧支上修过重基,底下吃水就会偏。”

    崔晋安盯着现图上的位置,“罗家桑园西边是什么?”

    顾怀章不用翻册都知道,“旧驿道。”

    众人同时看向他,顾怀章自己也怔了一下,“那条路是永宁十四年以后修的。”

    比改河晚,比重新丈田也晚。

    谢昭缓缓坐直,事情忽然开始有点意思了。

    旧河被削窄是一回事。改完河以后,又有人在已经变成田的地方修路、筑基、开庄,十几年下来,连地下剩下的那点水路都被一点点挤得换了方向。

    也就是说,现在真正还活着的河,已经不是旧图上那一条了。

    可这只是第一处。夜越来越深,更多消息从四面八方送回来。

    陆停写到后来,干脆不再一口口念,只让人把布条摊到地上。涨得越快,结就越密。没涨的,只有一根空布。

    谢昭蹲下来,把那些布条按位置一根根摆到图上,开始还看不出什么。

    直到南弯口的第三队人回来,“南弯东井,半个时辰涨三寸。”

    陆停把那根布条压下去,下一瞬,他的手停住了。

    从长丰庄西井开始,到罗家北井,再到旧驿道旁边那口新井,最后连到南弯东井……四个涨得最快的点,正好能连成一条弯曲的线。

    它绕开旧图上已经被填死的一段,又贴着驿道边缘往南,最后重新回到旧河低地。

    陈七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这算什么?”

    谢昭伸手把一根歪掉的布条拨正,“河。”

    “可图上不是这么画的。”

    “所以图老了。”

    陆停看着地上那一条由布条、墨点和时间拼出来的水路,忽然道:“谢兄,我第一次觉得井比州衙的册子靠谱。”

    谢昭很自然地点头,“正常。井不用升官。”

    顾怀章:“……”

    崔晋安:“……”

    陈七低头憋笑,连裴砚刚走过来,脚步都顿了一下。

    谢昭像是完全没觉得这句话哪里有问题,只抬头看向顾怀章:“把这几口井的位置重新画一遍。”

    顾怀章点头。裴砚走近,看了一眼满地布条,又看向旧图,“找到什么了?”

    谢昭指了指那条重新连出来的线,“真正还活着的旧河。”

    裴砚蹲下看了片刻,目光很快落到旧驿道那一段,“这里偏得最多。”

    “嗯。”

    “修路之后?”

    “目前看是。”

    裴砚没再问,只是把那处位置记了下来。

    谢昭则盯着那条新画出来的水路看了一会儿,至少现在,他们不用再闭着眼睛往旧河里放水。

    可新的问题也跟着出来了,这条“活河”绕过了原来的西支中段。而它绕开的地方,恰好就是十几年前土地变化最密集的一片。

    谢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头又有人跑进来,“顾大人!南弯还有一口井出问题了。”

    顾怀章抬头:“又涨了?”

    来人摇头,“不是,那口井……突然没水了。”

    桌边几个人同时停住,涨水说明地下水到了。可一口原本有水的井,突然干了……就不是一个意思了。

    老河工猛地站起来,“在哪儿?”

    “旧驿道西边。”

    河工脸色一下变了,“过去看看。”

    谢昭也站起身,她低头扫了一眼那条刚刚拼出来的“活河”。

    很好,这条河不仅会回来。现在看来,还会拐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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