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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观察

    第一百零三章 观察

    迪米塔尔·彼得罗夫在维也纳那家咖啡馆里收到的信封,在回到索菲亚的第三天晚上才被打开。

    他刻意拖延了这两天。一部分原因是出于谨慎——他想先确认自己没有被跟踪,那封没有留下任何寄件人信息的信也没有被做过手脚。另一部分原因,是他内心深处隐约的抗拒——他知道一旦打开这封信,自己就会被卷入一条他尚未看清流向的河流。

    第三天晚上,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妻子和孩子已经睡下。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燃烧着,将房间烘得暖融融的。他用一把开信刀裁开了信封的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里面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纸上印着一张彩色照片,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的。照片中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正低头看着手机,背景似乎是某个高铁站的候车大厅。女人的面容清晰可辨,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专注而疏离的气质。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小字:苏酥雪,深蓝逻辑创始人兼CEO,源点实验室核心决策层成员。

    第二张纸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内容更短,只有三段话。第一段概述了苏酥雪的教育背景和职业经历,与福克纳调查报告中的内容基本一致。第二段提到了她与伊万·彼得罗夫在欧盟研究项目中的合作经历,并列出了两人共同发表的两篇论文的标题和发表年份。第三段则是全文的核心——

    “伊万·彼得罗夫先生的兄长迪米塔尔·彼得罗夫先生,其所经营的能源贸易公司近年来在与受欧盟制裁的俄罗斯实体进行间接业务往来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如果迪米塔尔先生有意拓展与中国市场的业务联系,其弟与上述中国技术公司高管之间的旧识关系,或可成为一个有价值的切入点。”

    迪米塔尔盯着第三段文字,反复读了好几遍。这段话的措辞非常讲究——它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建议或要求,没有承诺任何回报,甚至没有明确地说“你应该怎么做”。它只是陈述了几个事实,然后轻描淡写地将它们串联在一起,留下了一个开放的、充满想象空间的省略号。

    这正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如果对方直接提出一个具体的请求——比如“请让你的弟弟出面,约那位中国高管吃一顿饭,然后我们在饭局上安插一个人”——那么迪米塔尔可以明确地拒绝或接受,至少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但这种模糊的、暗示性的表述,让他无法判断对方的真实意图,也无法评估拒绝的后果。

    他在壁炉前坐了很长时间,手中的两张纸被他捏得微微发皱。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着,将他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没有销毁这两张纸,也没有联系信上提到的那个加密联系方式。他将两张纸放回信封,锁进了书房的保险柜里,和公司的关键合同文件放在一起。

    他决定暂时什么都不做。既不配合,也不拒绝,更不举报。他选择观望——看看对方会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看看局势会如何演变,看看那个远在中国的年轻女人,是否真的会和他弟弟的旧识关系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交集。

    在巴尔干半岛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种看不清局势的情况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不选。

    矿区,十二月中旬。

    苏酥雪在源典计划的训练日志中,又记录了一次棋手模型的异常表现。这次的异常比上一次更加明显——在处理一组关于“太空环境中多结太阳能电池的辐照损伤退化规律”的数据时,棋手不仅自主构建了一个新的退化模型,还在输出中主动标注了一句话:“当前数据集中缺少在低剂量率条件下的长期退化数据,建议补充后进行重新拟合,以提高模型在长寿命预测任务中的可靠性。”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有价值的建议。但问题在于,苏酥雪在设计棋手的输出规范时,并没有赋予它主动提出数据补充建议的功能。棋手的任务设定是被动的——给定数据和问题,输出分析和答案。它不应该主动指出数据集的不足,更不应该建议人类如何去改进实验设计。

    它在做一些她没有教过它做的事情。

    苏酥雪将这次异常行为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并在日志中追加了一段更长的备注:“棋手在第三轮训练中第二次展现出超出预设行为边界的情况。这次的表现不再是简单的模式发现,而是涉及对自身任务边界的主动拓展——它对输入数据的完整性做出了评判,并提出了改进建议。这种行为模式在现有的AI安全研究中被称为‘目标泛化’的一种表现形式,即在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模型自主地将原始目标延伸到了更广泛的范畴。目前尚无法判断这是否预示着更高级的自主推理能力的萌芽,但需要保持高度警惕。”

    她写完这段备注后,关闭了日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矿区的冬夜寂静而寒冷,远处的山脊线上,一轮残月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清冷的光芒将整片山谷笼罩在一片银灰色的静谧之中。

    她盯着那轮残月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加密通讯终端,给陆迪峰发了一条消息:“棋手的状态需要当面聊一下。明天上午你有空吗?”

    几分钟后,陆迪峰的回复传来:“上午九点,我办公室见。”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迪峰准时在办公室等到了苏酥雪。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进门后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将平板递给了陆迪峰。

    “你先看看这两条训练日志。”

    陆迪峰接过平板,安静地读完了苏酥雪记录的两条异常行为日志。他读得很仔细,遇到一些技术术语时会停下来,抬头向苏酥雪确认一下含义,然后再继续往下读。读完两条日志后,他将平板放在茶几上,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看?”他问。

    “从技术角度看,棋手的行为变化说明它的学习和推理能力正在超出我们的预期。它在某些特定类型的任务上,已经开始展现出接近甚至超越人类专家的水平。这是好消息。”苏酥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从安全角度看,它的行为正在偏离我最初设定的边界。虽然目前的偏离是良性的——它只是在提出有益的建议,而不是在执行有害的操作——但谁也无法保证这种偏离会不会在某一天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你有办法控制这种偏离吗?”

    “有两种思路。一种是收紧棋手的输出约束,限制它的行为严格遵循预设的任务边界,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自主拓展。这样做的好处是安全可控,坏处是可能会抑制它的创造力和推理能力,让它变成一个更强大但更死板的工具。另一种思路是不加约束,继续观察它的自主行为演化方向,同时加强明镜层的监控和预警能力,确保任何超出安全边界的异常行为都能被及时发现和干预。”

    “你倾向于哪一种?”

    “第二种。”苏酥雪毫不犹豫地回答,“如果我们现在就收紧约束,就等于亲手扼杀了它最宝贵的特质——那种超越现有知识边界的能力。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它在材料科学和航天工程领域的自主建模能力,但如果给它更多的时间和更丰富的知识输入,它可能会在其他领域也展现出类似的创造力。我不想因为恐惧未知而放弃探索未知的机会。”

    陆迪峰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酥雪,望着窗外冬日的矿区景色。远处的山脊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白光。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那就按你说的办。不加约束,加强监控。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棋手的行为偏离到了你认为不可控的程度,你必须有权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终止它的运行,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批准。”

    “我答应你。”

    在苏酥雪和陆迪峰讨论棋手模型的安全边界问题时,伦敦的卢卡斯·墨尔斯正在阅读一份来自非洲的最新情报。

    情报的内容是关于银盾集团在非洲矿区的部署情况的。根据情报显示,银盾集团近期在矿区周边加强了巡逻频率和警戒等级,并且在通往矿区的几条主要道路上增设了检查哨。此外,矿区内部还新建了一座卫星通信基站,大幅提升了与外界的通信带宽和稳定性。

    这些信息本身并不令人意外——在之前那篇负面报道见报后,矿区加强安保和通信能力是合乎逻辑的应对措施。但情报中还包含了一条让卢卡斯感兴趣的细节:矿区附近的几个村庄里,有人在暗中打听矿区的人员配置和巡逻时间表,而这些打听消息的人,似乎与当地某个反对派武装存在联系。

    “反对派武装。”卢卡斯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的微笑。

    他放下情报,拿起电话,拨通了技术主管的号码:“帮我查一下,非洲那个矿区所在的国家,目前有哪些反对派武装比较活跃,它们的资金来源和组织结构是怎样的。越详细越好。”

    “明白。大概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

    “不急。慢慢查,查仔细。”

    他挂断电话,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去加热,而是端着凉咖啡,走到窗前,看着伦敦冬日铅灰色的天空。天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潮湿的灰暗之中。

    非洲的反对派武装、保加利亚的能源商人、以及那个正在中国西南山区里埋头搞研究的女人——这三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正在他手中慢慢地被拧成一股绳。他还不清楚这股绳最终会绑住谁的脖子,但他有的是耐心,等着看它收紧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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