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初阳 11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命中注定,放烟花的次日,金陵传来了妹妹的喜讯。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那瞬间,我卸下了一切负担。

    神经放松后,人最想做的就是睡一觉,所以我又请了一个晚自习,专门用于补觉。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唯有那一刻,我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可爱的——冬天的清晨可爱、被遛的小狗可爱、包子店蒸腾的热气也可爱。

    全身心回归班级,我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枯燥的物理课、晦涩的数学课,有什么课我便听什么课。

    倘若我能一直保持那天的听课状态,估计也能考上个985高校。

    但人的精力终归有限,当晚晚自习,宛如天书的周测卷子又将我打回了原型。

    高中的学习是日日新,分散的注意力、落下的课程就像满是锋芒的回旋镖,打在人身上总是疼得出奇。

    若不是心里有了盼头,我大抵会像林万坤一样“缺勤大于出勤”,那家伙说是在初中受了情伤,之后再也无法平下心做学问。

    等哪天有机会,向你们说说他的故事。

    ……

    学习上的滞后感很消磨人,尤其是那种感觉大家都懂、唯有你不懂,偏偏你可怜的自尊心又拉不下脸面去请教的自我内耗。

    那时,我唯一舍得请教的只有张家智和陈兆凯。

    张家智是我同桌,也是我最早结识的朋友,问他是最方便的,若见我态度端正,他也会收起吊儿郎当的一面,专心致志地同我讲解。

    陈兆凯虽然聪明健谈,但说实话,我不是很敢找他。

    他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讲解时总是不经意扯到蒋介石,然后大谈政治历史,让人听得脑袋痒痒的。

    ……

    “停停停!咱们不是在讨论三角函数吗?我对老蒋勾引未成年一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你知道老蒋内裤是什么颜色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

    陈兆凯对历史的狂热我和张家智有目共睹,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他分科会选文科,他本人也这么说过,但最后还是随大流选了理科。

    挺好的,若陈兆凯真学习文科步入政坛,再去啤酒馆小酌几杯,激情演讲,那我真觉得这个世界要烷基八氮了。

    补学补差那阵子过得虽然艰难,但我终究是撑过去了。

    赶上上课进度,学什么都从容。

    可就当我准备破釜沉舟、迎接高中的第一个期末考时,新冠疫情的大规模扩散迫使学校停学,我们也放了学长们闻所未闻的长假。

    上次放这么长时间还是在初一,那会儿临近过年,我和家人在老家迎接新年,忽然爆出的病例也是让我欣喜若狂。

    但网课毁了我,或者说林万坤毁了我。

    ……

    “什么?你还真在看网课啊?我教你分屏,咱们一起去玩我的世界。”

    “后台会查摄像头?你拿个餐巾纸遮住不就行了?”

    “睡觉怎么办?抖音有那个睁眼特效,你打开,老师绝对看不出来,那么多学生他能看出来就怪了!”

    林万坤一句一句把我送上了不归路。

    初中疫情结束返校,我的成绩一度落魄到连他都不如。

    想不到同样的情节在高中还会上演,这次我暗暗发誓,一定不能再着了他的道。

    ……

    刚发誓完没多久,我就接到了林万坤的午夜凶铃。

    “摩西摩西~林初阳,你放假了吧?”扬声器里,他用近乎恶魔般的低语向我问道。

    “没放,我们学校不放假。”

    “你骗你老爹呢?全宇宙都放假,你们怎么可能不放?”他嗤之以鼻,随后向我发出了王者双排邀约。

    我心恒动摇,良心难做。

    “别搞啊,我下午有网课。”

    这是我清醒意识的最后挣扎。

    “什么网课?”

    “语文……”

    “语文你听个蛋啊!我初中教你的分屏还会不?上号上号!”

    就这样,我再次着了他的道。

    也怪我,如果我那会儿能再坚定点,也不至于在那次期末考一败涂地。

    ……

    不过,只是和林万坤玩的话,那总有歇息的时候,但离谱就离谱在张家智那衰仔也不是省油的灯。

    即使下午时间被林万坤剥夺,我想着晚上总归也能学一点,偏偏张家智预约了我晚上的时间。

    “好同桌,我的世界玩不玩?”

    在我翻开书本的瞬间,他的消息像是长了眼般砸进了我的手机。

    我知道学习很重要,但我的世界是一款开放的大世界沙盒游戏,在这里面,我们会扮演方块人展开一场激情澎湃的冒险……

    简而言之,没人能对我的世界Say nO。

    清朝老图了。

    我们没有电脑,也去不了网吧,用的还是网易版联机。

    饶是如此,我的冒险热情还是点燃了冬天里的一把火。

    张家智那老小子也是肝上长了个人,凌晨三四点睡觉成了当时的常态。

    睡醒差不多正午,吃午饭、和林万坤打王者、吃晚饭、和张家智玩MC、睡觉、睡醒再吃午饭。

    这样的恶性循环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我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甚至肉眼望去比大病初愈的林初音还虚。

    说来也遗憾,痊愈后,我的妹妹像是变了个人。

    无论是性情还是说话方式,都变得比以往更锐利。

    放在以前,我起床吃午饭她一般会说上句“呀!大熊猫终于下榻了!”,那之后,如此雀跃的语调我再没听过,迎接我的也只有那句“你怎么没死床上?”。

    大难不死会改变一个人吗?我想是会的。

    悟出生命的脆弱后,会有人活得更通透,也会有人活得更悲观。

    我的妹妹应该是后者。

    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救赎她呢?我不清楚,也不敢胡乱折腾。

    家庭的余波刚刚平息,大家对待她总像是对待一幅易碎的油画,即使知道她讨厌这样,我们依旧只能小心翼翼。

    久而久之,她越来越消极,就连学习也荒废了。

    可悲的,我再没听妈妈说她取得好成绩的消息。

    但相对的,我也希望大难过后真的会有后福,让我的妹妹在往后的日子里更快乐、更幸福。

    她成家也好、立业也罢,说句肉麻的,身为哥哥,我不介意保护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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