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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误会解除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教室,杨丽丽大姐就开玩笑似地对我说:“怎么了,一点精神都没有,你们果然有心灵感应啊,她有病了,你这里也不好受。“

    杨丽丽大姐是我们这群人里最早发现我和雪儿“不对劲“的人之一。不是因为她多聪明——是因为她看得多了。她帮我们传了无数次信,见过我在收到信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也见过雪儿在走廊里远远看见我时嘴角微微翘一下的弧度。这些微小的变化,在旁人眼里可能什么都不是,但在一个每天帮你递信的人眼里,就是一本打开的书。

    “你们果然有心灵感应啊“——这句话是玩笑,但也是事实。我昨晚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冷饮厅的画面、徒弟的纸条、小雪看见我的眼神。而今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第一句话就被告知:她生病了。

    这种同步不是什么神秘的超能力。是因为我们之间的连接已经紧密到——她那边一有风吹草动,我这边立刻就有反应。像两块磁铁,隔着距离也能感觉到彼此的磁场。

    我急忙问道:“她怎么了,病的严重吗?“

    “还行,反正死不了。“她故意卖关子,“不过看你这么紧张的份,告诉你吧,只不过是感冒而已,没什么事的。“

    杨丽丽这个人的可爱之处就在于此——她明明知道答案,偏要绕个弯子。不是因为坏,是因为她享受这种“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我偏不告诉你“的快感。这种小恶作剧,在高三那种压抑的空气里,像一颗薄荷糖,提神醒脑。

    听到“感冒而已“四个字,我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落下来一半。但另一半还是悬着的——因为感冒不是小事。在八月的高温里感冒,意味着你要么吹了冷风,要么熬夜熬到免疫力崩了,要么——心里有事,身体先替你垮了。

    而她心里有没有事?当然有。昨天在冷饮厅,她看见了我。看见了我被另一个女孩拉着的手。她没说什么。但她的身体替她说了。

    我赶紧写封信交给杨丽丽大姐,让她帮忙送过去。

    小宝:

    听说你感冒了,是不是晚上又没盖被啊,都这么大了,怎么自己还照顾不好自己呢?吃药了吗,愿你早日康复,以后不准你再去吃冰糕了。

    写完“小宝“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在信里用这个称呼。之前是“雪儿““小雪“——都是克制的、带点距离感的。而“小宝贝“是越界的。它太亲了,亲到像是已经不需要任何掩饰了。

    但我还是写上了。因为昨天的事让我忽然意识到:如果她真的误会了、真的生气了、真的从此不理我了,那我连“小宝“这两个字都没机会说了。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可怕到让我直接越过了所有的心理障碍。

    “是不是晚上又没盖被啊“——又来了。踢被子。从她第一次在信里提“他们说什么晚上睡觉把被子踢掉了“开始,这件事就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反复出现的梗。她担心我踢被子,我担心她踢被子。两个十七岁的孩子,在信里互相叮嘱盖被子——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朴素、也最奢侈的关心了。

    “以后不准你再去吃冰糕了“——这是气话。也是真心话。她感冒了,我心疼,心疼到想禁止她做一切可能让她不舒服的事。哪怕冰糕是夏天里最快乐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回信终于回来了。

    但拆开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帅哥:

    你还有闲心管我啊,今天怎么没和美女在一起啊,你倒是真有魅力啊,几日不见就拉着女生的手出去逛,看来我们以后也不用在通信了,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好了。

    没有署名。

    一封雪儿写的信,没有署名。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信号。她之前不管怎么生气、怎么“骂“我,信的最后一定会有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雪“或者“小雪“。那是她的印章,是她的存在证明。而现在,她连这个都拿走了。

    “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好了。“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责都重。因为它不是情绪化的发泄——它是一种撤回。她在说:如果我们的关系里会有这样的误会、会有别的女孩牵你的手、会有我不知道的“徒弟“——那我宁愿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看着这封连署名都没有的信,我知道这次她真的生气了。

    不是“你又没写信我生气了“的那种小脾气。是“我被伤到了“的那种生气。而伤到她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她以为我不值得她这样。

    可我现在也不能在气头上向她解释什么。人在气头上,你说什么都是错的。你越解释,她越觉得你在掩饰。你越道歉,她越觉得你心虚。最好的方式,是给她时间。让那股气自己散掉。就像她之前在火车日记里写的——“我们不应该把它们死死抓住不放,而应该在不同站台换上不同的客人“。

    她需要换一口气。我也需要等。

    只好周六再说吧,也许到那个时候她的气全消了。

    好不容易盼到了周六。

    这一周过得像一年。每一天坐在教室里,脑子里都在转着那封没署名的信。我想给她写解释信,但每次拿起笔又放下——怕她不回,怕她回得更冷,怕我把事情搞得更糟。

    周六这天,我起了个大早,趴在宿舍的床上,把信纸铺开。

    小宝:

    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呢,其实那天你看到的只是一场误会而已,我不想为自己辩解。其中的大部分都是我的错,她是我新收的徒弟,可她事先真的不知道她还有个师娘,当我告诉她真相时,她居然哭了好久,当时弄得我也是很难过,也许她真的是喜欢我,但我真的只喜欢你一个人,在我心中你的位置是无人可以代替的。

    写“不想为自己辩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因为这句话本身就像辩解。但我还是留下了——因为我不想骗她。我不想说“什么都没发生“,因为什么确实发生了。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承认那个“发生“是错的,而我已经把它结束了。

    “她哭了好久“——这句话我加了进去,不是因为想让她同情周影,而是因为我想让她知道:那个女孩不是“狐狸精“,不是“第三者“,她只是一个喜欢错了人的普通女孩。她值得被善待,但不值得被恨。

    不知道你的感冒好了没有,用不用我陪你去买药,以后自己多注意一下,我以前也总爱踢被子,结果腿总是爱抽筋。

    又回到踢被子。这个话题像一根线,把我们每一次的通信都串在一起。它看似微不足道,但恰恰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构成了我们之间最真实的连接。

    你知道这次误会是怎么产生的吗?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别人一直以为我没有女朋友,这次就这么过去了,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下次还有几个徒弟出现,所以,为了不想让你以后再生我的气,你以后每周六晚上花些时间陪我在一起吧,出去逛街怎么样?

    这是全文最重要的一段。不是因为“逛街“——而是因为他在提出一个要求。在此之前,他一直是被动的那一个:她写信他回信,她约见面他出现,她不来会议室他就不去。而现在,他第一次主动说: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每周给我一个晚上。

    这不是占有欲。这是一种“我们需要一个固定的、不会被任何事情打断的连接“的清醒认知。因为如果没有这个连接,误会就会像杂草一样长出来。而杂草一旦长出来,拔掉的时候是会伤根的。

    没过多久,我到她那里把信取了回来。

    “到她那里“——不是教室,不是走廊,是某个我们约定的地方。可能是图书馆门口,可能是宿舍楼下的信箱,可能是教学楼后面的那棵老槐树下。我们之间有很多这样的“秘密地点“,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段记忆。

    看来她是不生我的气了,凭直觉就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

    十七岁的直觉是最准的。不是因为你有多聪明,是因为你足够在乎。你会在她的每一个眼神里找信息——她的眼睛是亮的还是暗的,她的嘴角有没有翘,她的眉毛是舒展的还是皱着的。这些微小的信号,比任何信都真实。

    我正准备看信时,徒弟突然从我面前出现。

    “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那种“你敢不陪我就怎样“的撒娇,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像是她已经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了,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见一面,说最后一句话。

    我只好陪着。

    首先我们在校外逛了一周。

    一路上我也没说几句话,毕竟没什么好说的。

    这一刻我真的想了许多。我真的希望不要因为我而连累了她的学习,毕竟人生的路还很长,她还有很多路要走,我真的不希望就因为初恋的不成功而影响了她。

    “连累了她“——这是我最真实的恐惧。不是怕她缠着我,不是怕她闹,是怕她因为我而分心、而成绩下滑、而考不上理想的大学。这个恐惧背后藏着的,恰恰是我对她的在乎——不是“我喜欢你“的那种在乎,是“我希望你好“的那种在乎。而后者,比前者更纯粹。

    谢谢你,祝你们幸福,你很好,但你要好好地对她。

    她又开口说。

    这句话说得平静。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我祝福你“,不是那种带着恨意的“你们最好好好的“——是一种真的、从心底里说出来的祝福。因为她看到了那个落在脸颊上的吻。她知道那个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心里有她,但那个位置已经满了。她进不去,但她不恨那个占据了位置的人。她甚至对那个人说“你要好好对她“。

    这是青春里最体面的退场。

    我会的,你也珍重吧。此时此刻的我,也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一夜我没有失眠。

    因为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相信如果告诉她,她也会理解我的。但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没向她提起过。

    这两句话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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