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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就学的第一天(下)

    “今天我请你。”尼禄对老兵说。

    “我也来过这里,后来就……”老兵说,他的眼中充满了怀念,“那时候我还很年轻。”

    朱尔图纳大浴场是塞内加给尼禄选择的“特殊课堂”。

    朱图尔纳女神原为一位湖泽仙女,因其美貌被主神朱庇特所爱,朱庇特赐予她永生与水泉女神的神位作为补偿。

    她的形象一般是手持水罐站在泉水旁的仙女,门口就有一座属于她的雕塑,但当尼禄站在这尊被晨光镀成金色的雕像前时,两者的面孔居然有些相似。

    “因为这是卡利古拉为最爱的妹妹德鲁西拉建造的大浴场,他们兄妹几个都很像。”塞内加在奴隶的扶持下下了抬轿,静静地说道,“在德鲁西拉死去之后,卡利古拉发了疯似的要把她推上神位,但上一个这么做的还是凯撒,而那位被封为伊西斯女神的克利奥帕特拉至少还是埃及的法老。”

    他注视着那尊雕像:“但卡利古拉怎么会善罢甘休呢,于是他就为德鲁西拉建造了这座大浴场,预备用她来取代原先的朱图尔纳,每尊雕像都是依照着德鲁西拉的面孔和身材雕刻的,但大浴场还没造好,他就死了,死后也不再有人提起卡利古拉与德鲁西拉这两个名字,人人都当做这原本就是奉献给朱尔图纳女神的。”

    “这难道不会引起奥林匹斯神的愤怒么?”

    “所以他死了。”

    这座大浴场矗立在古广场的右侧,这里正是整个罗马城最为喧嚣,人流最为密集的地方,作为现今最大的一座浴场,它可以容纳一千六百人。

    当然,罗马城中不可能只有这么一座浴场,这里可有一百万人口,而沐浴已经深深地刻印到了罗马人的思想之中,对于他们来说,哪怕是奴隶也有沐浴的权力,不过朱尔图纳大浴场不接受奴隶——它只接受罗马公民,只要你是罗马公民,凯撒会与马车夫浸泡在一个浴池里。

    “奴隶有着属于自己的大浴场,大约去到四条街道之外的地方,那里同样可以容纳许多人,而且收费低廉,只需要四分之一个阿斯(最小面额的铜币,被作为辅币使用),有时候还免费。”

    但我想你是不会去那儿的,那儿并没有瀑布(浴场人工),无论是温水池还是热水池,水池的水可能连续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不换,那里的水甚至不是无色的,而是呈现灰白色,简直就像是一锅子炖菜,浮满了可怕的油垢,即便是那里的浴场主人一再发誓,他们每天都会清理,我想你也没有办法忍受那里的肮脏和异味。”

    关于这个……尼禄倒是亲身经历过,他还在那边那座海边小城的时候,姑母十分宠爱他,因此他能够走入收费高达一个第纳尔的大浴场,那里同样不接待奴隶,只接待富有的平民和官员。

    有些时候,尼禄索性不去浴场,而是奔进海里,赤裸着身体在海水中与一波接着一波的浪头搏击,这便是他一天中唯一愿意大笑和喊叫的时间。

    虽然海水浴后,他的身上必然会布满细小的盐粒,这有点让人难受,但是色雷斯人会带着一个装了清水的大瓦罐。在尼禄在海里载浮载沉时,他用干燥的海草烧热瓦罐里的水,等尼禄从海里上来,便提着瓦罐从他头上往下浇,简单冲洗后,尼禄再回到姑母的面包工坊中重新擦洗一遍。

    在奥古斯都宫,他更是不必担心,皇帝拥有的可不是一个浴池,而是几个浴池,其中有仅属于凯撒的小浴池,也有可以供他与元老官员和将领们共述国事的大浴池,热水池,冷水池,温水池,甚至连擦油、脱毛,按摩的房间也一应俱全。

    有些时候,皇帝还会允许尼禄以及他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一起与他共享小浴池,但能够允许一千六百人同时使用的大浴池,尼禄确实还不曾见过。

    少年人露出来的好奇神色让塞内加也不由得在心中笑了一下,年轻人,他在心中说道。

    朱尔图纳的雕塑在整座大浴场中,不下于一百座,有大有小,大的足以支撑起一整个穹顶,小的则可以被人拿在手中把玩。而且除了这位女神之外,浴场的壁画和雕塑中,还有其他掌握山泉、河流与湖水的神祇,以及无所不在的宁芙仙女,她们生活在人世间的沼泽与湖泊中,曾经抚养过多位半神与神祗,在人类中,有关于她们的传说也很多。

    穿过人来人往的门厅,他们走进一座几乎称得上是静谧的小庭院,它呈长方形,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喷泉,水柱喷涌,忽高忽低,在阳光下,每一滴跳跃的水珠都如同钻石,焕发着凡人无法制作出来的火彩。

    在这里人们种植着两排石松,树干笔直高大,顶部树冠扁平宽阔,形似巨伞,罗马人将它们看做城市的象征,城内随处可见,它的枯荣甚至会被认为预言着罗马城的衰败或是兴盛。

    在喷泉旁、树冠下、台阶一侧,都有三三两两身着托加或窃窃私语,或高谈阔论的人,一些人见到了塞内加与尼禄便走过来,向他们问好。

    还有一些人,塞内加会亲自走过去神色肃穆地向他们致意,他们几乎都是斯多葛派的学者,当过于激进的年轻人已经将塞内加视作一个为学派献身的伟人,以及一个拿起法律的武器与诬陷者搏斗的勇士时,这些学者的态度就要谨慎多了。

    若是平时他们也不会吝于与塞内加打一个招呼,问题是今天塞内加身边还有一个年轻人,他们一眼便看出,那正是皇帝身边新出现的一个年轻人。

    “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新成员。”

    看着这一老一小从自己身边走过,进入了浴场,进入更衣室后,一个学者忍不住说道,“皇帝依然有些天真。他希望这两个女人能够在他的操控下达成平衡。”

    “他爱自己的兄长,但还没有疯狂到让别人的儿子继承自己的皇位,只是他对自己的健康与寿命并不抱什么幻想——毕竟他并不得奥林匹斯山上众神的宠爱,无法让祂们延缓自己步入冥府的时刻,而他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又太小,他恐怕他死了之后,梅萨利娜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

    “一些疯狂的事情?”

    “是啊,别忘记了梅萨利娜与我们的皇帝克劳狄乌斯也是表亲,但凡与那个该诅咒的家族牵连上一点关系,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你是在说布列塔尼库斯?”

    “我谁也没说。”

    “我了解那个孩子,不得不说他,过于平庸。”

    “现在罗马城中正在流传一个谣言,据说他的母亲,皇后梅萨利娜正在寻觅一个新的丈夫。”

    “皇帝还没死呢。”

    “这又有什么妨碍?布列塔尼库斯让她失望,皇帝也让她失望,梅萨利娜需要新的助力和新的主人,她选中的乃是一个年轻有为的贵族。”

    “难打她真的打算与他成婚,而后生下一个儿子来?她疯了吗?这是对于婚姻的亵渎,如果一个普通的罗马妇人这么做最好的结果会被离婚,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处死。”

    “你是说通奸罪?”

    当然,和另一个男子结婚……对于一个已婚女性而言确实是不折不扣的通奸,但这项罪名在更多的时候被视作攻击政敌的武器。

    这位学者说着,微微歪头,向他们示意方才走进去的两人——塞内加与尼禄。

    “不过归根结底,这桩罪过最终还是要落在女人身上——他只是遭到了不该有的波及。”

    “梅萨利娜与小阿格里皮娜的争斗确实非常激烈。”

    而且这也是梅萨利娜能够做出来的事情,与他谈论此事的另一位元老这样说道,聚拢在这里的四五个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了暧昧而又会意的微笑。

    利用诬陷来终结某人的政治生命,乃至于真正的生命,对于梅萨利娜来说是一桩驾轻就熟的事情。

    她曾经看中了一位年长的元老会议员,但这位元老不为她的年轻与美貌所动,反而看中了梅萨利娜的母亲,也就是小阿格里皮娜曾经的大姑子,他在梅萨利娜的母亲与原先的丈夫离婚后便迎娶了她,这让梅萨利娜愤怒异常,她无法接受自己的魅力竟然胜不过一个年华已逝老的妇人,于是她就不断在皇帝耳边进谗言。

    她说,她做了个梦,克劳狄乌斯被这位元老所杀,倒在血泊中,留下了孤苦无依的寡妇和一双儿女。

    按理说,这种荒唐的话,不该有人相信,梅萨利娜甚至拿不出一点可以作为证据的东西,就连这位元老身边的朋友和亲人,甚至敌人也没有听他说过任何不利于皇帝克劳狄乌斯的话。

    但在朱利亚-克劳狄家族中,这种似是而非的预言又带着点奥妙的意味,毕竟他们都流淌着神血。

    凯撒在遭受元老院议员的暗杀时,他的妻子就曾经再三劝阻过他,求他不要去元老院开会。她说:凯撒,我看到你倒在血泊中,插着好十来把短剑和匕首,但凯撒并未听从妻子的劝告,他还是去了。

    这件事情的结局所有人都知道,梅萨利娜一再这么说,终于让衰老的皇帝生出了疑心……

    皇后梅萨利娜的母亲得知此事,连忙去皇宫哀求她的女儿,但她的屈辱与臣服并未能够换来什么有意义的结果,这位无辜的人最终被杀,他的妻子随之而去。

    如果说这还是出自于女性间的嫉妒的话,那么梅萨利娜所做的第二件事情就叫人有些难以接受了。

    元老院成员中,有一个虽然是外省公民,却也为罗马立下过累累功勋的高卢人——这位高卢人甚至曾经担任过两次执政官,简而言之——已经走到了罗马权力圈子的最高层。

    在退休后,他耗费了大量的钱财与精力在罗马的宅邸中建起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庭院,时常呼朋唤友,通宵狂欢,借着这座庭院向所有罗马人炫耀自己的财富。

    虽然这让他在品行上有了些瑕疵,但也可以理解,但这座庭院却为他引来了杀身之祸。

    梅萨利娜想要这座庭院,但她买不起,也不想买,又或者说主人也不想卖,最后这位可敬的统帅在梅萨利娜的挑拨离间下自杀了。

    他的临终遗言是:“我戎马一生,冲锋陷阵,没想到最终死在了女人的阴谋里。”这样一来,元老院中的大半成员都对梅萨利娜相当不满。

    但比起她,另一个来自凯撒-奥古斯都家族的女性更值得他们防备。何况她与梅萨利娜一样,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生育能力,这确实令人担忧。

    “我们就像是手无寸铁站在黄沙地上的两名角斗士,现在闸门一开,两头斑斓猛虎正从铁笼中冲出。

    我们并不想从中选一头,只希望她们能够同时消失。”

    此人如此说道,引得其他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

    现在是十月初,罗马还没到最寒冷的时候,但浴场已经启用供暖了。

    塞内加用赤着的脚大概估算了一下浴场地板的温度,这就是早上来浴场不好的地方了。火炉放出的热量正在顺着管道传递,但温度还不均匀,唯一能称道的大概就是这个时间段人数较少。

    能够在这个时间段来沐浴的多数都是无需辛苦劳作的人——商人、退役军人、官员和贵族,大浴场的顶峰时期要等到白昼的八点钟(下午两点),那时候罗马公民们已经基本上结束了一日的劳作,来浴场休闲和交际了。

    人数的减少也令得这座大浴场的更衣室显得格外空旷。

    事实上,把它称为更衣室,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词语,总不能叫它更衣的神殿或者会堂吧,但它的规模确实不亚于前两者,高耸的穹顶、顶天立地的圆柱与方柱、造型优雅的窗户和门扉,满是浮雕的三角形山墙。

    墙面,以及地面和顶面都用了从各地开采的大理石,它们色彩各异、质地不同,被准确而清晰地用在了每个地方——这里一排排的石凳都是用卡拉拉白大理石制成的,而它们的用处是供来沐浴的人所带的奴隶坐的。

    虽然此地如此的匡阔而又典雅,却没有可以用来存放衣物和贵重物品的箱子,只在墙面上有着一排排整齐的小壁龛,在这里沐浴的人就可以将自己的衣物卷起来放在里面,等沐浴完毕后再穿上。

    只是……这样的话,你是没有办法防备那些顺手牵羊之人的。

    幸好大浴场允许人们带着奴隶进来的。这个时候,无论是擅长精打细算的商人,还是在乎仪态的学者,都会算清这笔账。

    如今一件羊毛制成的托加,其高度与人相当(一米八),长度约在宽度的三倍或是五倍,售价约六个奥雷左右,一个奥雷(金币)相当于一百塞斯特斯。

    买一个奴隶的话,若只是让他负责做一些轻松的活儿,基本上来说只需要三百个塞斯特斯,那么就很好算了,一件托加约等于两个奴隶。这个奴隶在平时的时候还能在家里承担一些工作。

    何况还有其他的贵重物品要他保存,鞋子、珠宝、书籍等等……

    那个老兵一直跟着尼禄,想要为他保管衣物,尼禄听了便笑了,“我是来请你沐浴的,你待在这儿帮我看管衣物,这又算什么呢?如果你愿意,我倒很想和你一起浸在浴池里,请你说说有关于我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的事情。”

    这正中老兵的下怀,他简直急不可待了。

    但洗浴之前的一系列程序还是要走的。他们先脱下了衣物,从容地与他人坦诚相对。

    “这或许就如一个古代的哲人所说,当你在浴场与另一个人毫无遮掩的相对时,你的灵魂会如同躯体一般被大白于日光之下,方能显得你为人坦荡,没有不可告人之事。”塞内加一边在奴隶的帮助下解开托加,一边说。

    “当然这句话听听就算了,孩子,”塞内加毫不遮掩地说,“有些人就算是你把他剖开了,把他内脏全翻出来,又未必能够从中找得到足够真实的只字片语。”

    “这是……一个比喻?”尼禄说。

    “希望在今后也不要成为一个事实,孩子,有时候你说的话真是让我毛骨悚然。”塞内加笑了笑:“不过人们确实很喜欢从字面上去理解一个哲人说的话,当一个罗马人说要在家里建造一座私人浴室的时候,就会有人说,他为什么不在公共浴场洗澡,有什么不能够叫旁人听见?哦,我知道了,他肯定要谋反,让我们快去向凯撒告密!”

    说完他嘶哑地笑了起来。

    布鲁斯在心中腹诽,这对老师和学生说的笑话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叫人高兴不起来。

    此时塞内加已经脱去了最后一件衣服,也就是缠腰布,他的身躯并不好看,就如之前那些人嘲讽的那样,完全不可能引起一个年轻而又美貌的女人的兴趣,脖子,脊背,腹部布满了斑点,胸膛凹陷,肚子鼓胀,皮肤不像是附着在肌肉和骨骼上的,反而像是挂在上面的一件肉色衣服,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垂着。

    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弯曲的脊椎总是会让这位思维迅捷、学识渊博的演说家不由自主地头部前倾、脊背佝偻。

    不过在这里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又或者说塞内加也并不是那种在乎外在的人,作为一个政治家,哲学家与曾经的演说家,他有着比别人更多的优势。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年轻人的欣赏,他对尼禄说:“你还有些瘦,不过这也不奇怪,你正在长身体,我想皇帝曾经跟你说过,你要多吃点肉。”

    “各种食物都要多吃点。”

    身边的老兵附和道:“我曾经养过两个儿子。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令人烦恼的就是不肯吃东西,只要他们肯吃东西,就算是要我再次回到军队里,我也是甘之如饴的,总得让他们吃饱吃好,吃得壮壮的。”

    尼禄估算着对方的年龄,罗马士兵在军队服役的时候是不能结婚的,退伍后也有四、五十岁了,所以他们一般都会很快结婚。

    如果他一退役就立即有了土地和房屋,并且与一个女人结婚的话,他的儿子确实可以长到尼禄那么大了,他下意识就想问老兵的两个儿子在哪里?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也可以为他的两个儿子安排学校或者是工作。

    他相信有这么一个父亲,他的儿子不会差,但尼禄还没有来得及问出来,就见塞内加极其隐秘且快速地向他摇了摇头,他马上闭上了嘴,老兵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眉眼交锋。他只是怔忪了一会儿,仿佛过往的岁月如同浮光掠影般从眼前闪过。

    随即他就从这种美好的幻境中挣脱了出来,亲手接过了尼禄脱下的衣物,把它们与其他东西整理好一起交给了普通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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