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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振臂一呼,九州应之

    休整了半个月,四人的伤都养得差不多了。半月里,林宇没闲着。他把初代墟主的手札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东西从字缝里钻出来。叶婉也没闲着。她每日天不亮就去古阁后山,练那一双惧瞳。青色的光在后山的老林子里明明灭灭,惊起一山的鸟。“这半个月,她比谁都拼。她总说,那双眼睛从前是害人的。如今总算能用它做点好事了。”苏雨桐端着一碗药,站在回廊下望着后山。陈风则一头扎进了镇墟司的工坊。他改良了几样低阶镇墟符,又画了厚厚一沓祀台图纸。“老陈画的这些图纸,够咱们工坊吃上三五年的了。”工坊的管事举着那沓纸啧啧称奇。四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有真的闲下来。

    这天夜里,古阁的书房里灯火亮到三更。桌上铺着那张全国地脉图。图上朱砂标出的红点密密麻麻。“三十六处节点。手札上说,每一处节点都要设一座镇墟祀台。祀台立起来,再以地脉为线,把三十六座祀台串成一张网。网织成了,散逸在天地间的墟气,就会顺着阵纹一点一点流回地脉里去。流回去,阴阳就平衡了。”林宇指着图上那些红点。“这是……把整个天下都当成一盘棋下。”陈风道。“不是下棋。是修一条河。一条让墟气回家的河。”林宇道。“手札上说的这法子,行得通吗?”叶婉问。“他既然写下来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当年他一个人镇不住这么大的阵。如今咱们有整个天下的力量,还怕镇不住?第一步,先立章程。明天请镇秘司的司丞,各地官府的知州,都到古阁来。布阵这么大的事,光靠咱们四个人办不成。得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林宇道。

    隔日,古阁难得地热闹起来。镇秘司的司丞来了。临海知州来了。邻近几州的知州、通判也都派了人来。林宇把那张地脉图挂在古阁大堂的正中央。“诸位。这天下有三十六处地脉节点。每一处,都是墟气最容易聚集的地方。邪宗这一千年,就是仗着这些节点,吸着天下的气,养着他们的邪术。如今邪宗破了。可这些节点上积攒的墟气还在。它们就像一口口没有盖子的井。风一吹,水就会溢出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给这三十六口井都盖上盖子。这盖子,就是镇墟祀台。”他指着图上的红点。堂下一片寂静。过了许久,临海知州才开口:“林大人,这工程……得花多少银子?”“总祀坛抄出来的赃银,够撑一阵子。往后各州府,按地脉图上的位置,出人出力。镇秘司负责调派祀道传人。官府负责征调工匠、采买物料。这一仗,不是临海一城的事。是九州的事。谁的地界上的节点,谁就得尽心。”林宇道。“这是……要举国之力啊。”一个知州喃喃道。“举国之力,也该举。墟气不除,十年后又是一场大祸。到时候,毁的可就不只是银钱,是人命了。诸位想想,总祀坛那些年,各地死了多少人?这笔账,迟早要算。早算,比晚算强。”林宇道。

    话音落下,堂上沉默了片刻。随即,镇秘司司丞率先起身:“镇秘司,听凭调遣。”“临海府,愿为首倡!”知州道。“青州府,愿随!”另一个声音道。“平阳府,愿随!”“梧州府,愿随!”一时之间,应者如云。

    消息传得飞快。不出几日,整个九州都知道了“天下镇墟大阵”这六个字。正统祀道的传人从各个山门里走出来。他们背着法器,跋山涉水赶到临海。“祖师爷传下的话,墟气之祸,总有一日要断根。我等等了半辈子,就等着这一天。”一个白须老道拄着拂尘,站在古阁门口。散修也来了。他们素来散漫,不爱受拘束。可这一次,他们放下身段,一个个递上了名帖。“散修王十九,愿供驱使。”“散修柳如烟,精于堪舆,愿随行勘测。”工匠也来了。石匠、木匠、瓦匠,还有那些在深山里炼了一辈子铁的老师傅。“三十六座祀台,桩桩件件都要精工细作。别的不敢说,这手艺活儿,咱们是老本行。”一个老师傅摩挲着掌心厚厚的老茧。

    林宇站在古阁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乌泱泱的人。晨光正从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照在那些风尘仆仆的脸上。人群里有背着猎弓的猎户,有挽着药篓的采药人,有才从田埂上下来、裤脚还沾着泥的老农。他们不是什么祀道高人。可他们都是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辈子的人。“他们来做什么?”林宇低声问身边的司吏。“都是听说要布大阵镇墟气,自愿来帮忙的。他们说,这些年邪宗吸的是他们地里的气,害的是他们村里的人。如今有人要替他们把这口恶气出了,他们说什么也要出把力。”司吏道。林宇听着。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缓缓掠过。“好。告诉他们,人我们收下了。活儿,管够。”他道。

    “诸位。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办一件大事。办成了,天下太平。办不成,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可咱们总得让这天下变一变。”他扬声道。院子里的喧哗渐渐静下来。千百双眼睛都望着台阶上那个人。“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条路不好走。要爬许多山,过许多河,吃许多苦。也许,还会死人。可只要有人走通了,往后千百年,这天下就再也不用受墟气的苦了。想走的留下。不想走的,现在走也不迟。”他道。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走啥走!都到这儿了,还能折回去?”“就是!老子这条命,是从总祀坛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怕啥吃苦!”又一个声音道。“对!干他娘的!”哄笑声此起彼伏。林宇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缓缓笑了。“好。那咱们就从今天起,干。”他道。院子里又是一阵响亮的应和声。有年轻的祀道传人当场红了眼眶。“从今往后,这身本事总算有了真正的用武之地。咱们是替天下人把这条路蹚出来的。”他喃喃道。

    大阵的事就此铺开。四人各司其职。林宇坐镇古阁,统筹全局。哪一处节点先动工,哪一处缺人缺料,哪一处跟官府起了龃龉,都得他拿主意。有一回,梧州一处节点跟当地的乡绅起了冲突。乡绅说,祀台立在他家祖坟边上,坏了风水,死活不让动土。“总祀官,这咋办?”司吏来报。“他家祖坟在哪?”林宇问。“就在祀台选址的东边,隔着一条溪。”司吏道。“你告诉他。祀台立起来,墟气顺着阵纹流回地脉,他家的风水只会更好,不会更坏。要是他还不信,你就领他去看看邻县那几处已经动工的祀台。让他亲眼瞧瞧,立了祀台的地方,庄稼是不是长得更旺了。”林宇道。“总祀官,您这是……”司吏有些发懵。“我跟他说理,不听。那就让他自己去看。眼见为实,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林宇道。司吏领命去了。没过几日,梧州来报:那乡绅不光让了地,还主动捐了一笔银子,说是给祀台添砖加瓦。“人心这东西,有时候得讲理。有时候得让他自己去看。”林宇放下信纸,对陈风道。

    他每日晨起先看各地送来的急报。夜里又对着地脉图推演到很晚。“总祀官,青州那处节点的地契,官府迟迟不肯过户。”一天,一个司吏捧着一摞文书来报。“地契不肯过户?”林宇问。“那处节点在青州城外的一座荒山上。荒山是青州知府的私产。他怕祀台立起来,山就归了镇墟司,不肯放。”司吏道。“你去告诉青州知府。祀台立起来,山还是他的。只是那山上的墟气,得顺着阵纹流回地脉去。他要是嫌那山沾了墟气晦气,本官倒可以替他另寻一处风水宝地,换他一换。”林宇道。司吏应声去了。三日后,青州那处节点的地契乖乖地送到了古阁。“这些个官油子。不见棺材不掉泪。”陈风撇了撇嘴。“他们怕的不是墟气。是怕动了他们的好处。可只要把话说透——这大阵不是来分他们的地的,是来保他们的命的——他们自然就愿意了。人心这东西,得顺着捋。”林宇道。

    陈风负责阵台的设计与选址。这是他最擅长的活计。三十六处节点,每一处的地脉走向、山形水势,他都得实地走一遭。有一回,他带着人去海边一处节点选址。那处节点在临海城外的一座海崖上。崖下就是黑沉沉的大海。“这处节点是海眼的地气。海里的墟气最容易从这儿往外冒。祀台得建在崖顶正中央。底座要用镇海石。那石头是从海底捞上来的,天生就压得住水气。”陈风蹲在崖边,看着脚下的海。“可崖顶风大,海雾又重。石料运上来得费不少劲。”同行的匠人皱眉道。“费劲也得建。建不起来,海上的墟气就没人管得住。你去找镇秘司,调几艘运石船。石料从海路运,省一半的力。崖顶我再画一道防风阵。风再大,也吹不散阵基。”陈风道。

    他先是带着人跑遍了临海周边的几处节点。每到一处,他都要蹲在土里,一蹲就是大半天。手里拿着那卷地脉图,对着实地一笔一笔描画。“这座山,地脉走得浅。祀台的地基得打到三丈深。不然镇不住底下的气。这处河湾,水气太旺。祀台的朝向得偏西南,避开阴面。”他指着一处,对身边的匠人道。“你这师傅,连这个都算得出来?”匠人惊叹道。“算出来的。《镇墟祀典》上写的,加上这一路趟出来的经验。大阵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处偏了,整张网都得跟着乱。咱们马虎不得。”陈风道。

    叶婉负责勘测地脉与墟气。她带着斥候队走遍九州。每到一处节点,她都要以惧瞳探入地底,看清那条地脉是怎么走的。有一回,她在一处闹市底下的节点勘测了整整三天。那处节点的上方是座城隍庙。庙里的香火旺了几百年。“这地下的墟气被香火压着,渗得慢。可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地底那条脉已经偏了。”叶婉收了惧瞳,对身旁的斥候道。“偏了?”“嗯。原来它该往东走。如今被墟气逼得往西拐了个弯。要是不把它掰回来,这地底早晚会塌出一口井来。”叶婉道。“那怎么办?”斥候问。“先布净化阵,慢慢引。等那条脉自己走回正道上,再立祀台。”叶婉道。“这一等,怕是得几个月。”斥候道。“几个月也得等。地脉这东西急不得。它跟人一样,走岔了路,总得给它时间,慢慢走回来。”叶婉道。“这处节点的墟气已经渗进山体了。得先把山里的旧气清出来,再立祀台。不然新旧两股气撞在一起,非炸了不可。”她指着一座山。“那怎么办?”同行的司吏问。“先布净化阵,清一个月。清干净了再动土。”叶婉道。“这得耽误不少工期吧。”司吏道。“耽误工期,总比塌了强。咱们布的是镇天下的大阵,不是搭草棚子。一步一步都得走稳。”叶婉道。

    苏雨桐负责物资调度与人员安排。三十六处节点同时开工,吃穿用度样样都要钱要粮。她管着账本,管得极细。入秋那阵子,各地同时报急:粮草告急。“这月的粮不够了。各处节点都是干重活的大汉,一顿能顶寻常人家三顿。再这么下去,怕是要饿着肚子干活了。”管事的捧着账本,急得直搓手。苏雨桐没有慌。她翻开地图,指着几处道:“梧州、青州、平阳府,这三处的秋粮都熟了。我去信三地,让他们先匀一批粮过来,秋后补还。再让沿河的几处节点改走水路运粮,能省不少脚力钱。省的银子多买些肉,给干活的兄弟们补补身子。他们累死累活地干,不能让他们喝稀的。”她道。管事的愣了愣。随即连连点头。“苏大人,您这哪是管账啊。您这是把三十六处节点上的人心都拢到一处了。”他道。

    “这一批祀台用的青石,从哪进的?”她指着账本上的一个条目,问。“从梧州进的。”管事的回。“梧州的青石纹路是好,可运费太贵。换成邻近的平阳府,一样的石料能省两成银子。省下来的银子多招几个工匠。各处节点工期不一样。人员也得跟着调配。哪边紧,就先紧哪边。”苏雨桐道。“苏大人,这账管得跟绣花似的。”管事笑着道。“绣花绣的是布。我绣的是这三十六处节点上的砖砖瓦瓦。一处漏了,满盘皆输。”苏雨桐道。

    第一座祀台在临海城外的那处海崖上率先落成了。落成那日,天朗气清。海风难得的温软。林宇亲自登崖,主持了落成礼。他手持镇墟罗盘,立在祀台中央。祀力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渗入台基。台基上那些新刻的阵纹一道一道亮了起来。像是从沉睡中睁开了眼。“嗡——”一声极轻的嗡鸣自崖下传来。崖下的海水忽然静了一瞬。随即,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从崖底漫了上来。“海眼的气,开始往回收了。”叶婉轻声道。林宇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崭新的祀台。晨光落在祀台上。落在那些崭新的阵纹上。像是落在一个刚刚睁眼的孩子的脸上。

    有了第一座,就有第二座、第三座。海崖上的祀台亮起的那个月,山里的、河湾的、城隍庙底下的,一座接一座都亮了起来。起初是星星点点。像夜里的萤火。后来连成片了。像一条蜿蜒在大地上的光河。林宇登上古阁的楼顶,望着那一处处亮起的光。“你看。这张网,真的织起来了。”他对身旁的叶婉道。叶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那座海崖上,祀台的光正稳稳地亮着。“还差许多。可总算是开了个好头。”她道。“好头,就是最好的头。”林宇道。

    就这样,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三十六处节点一座一座立起了祀台的架子。有的在深山,有的在河湾,有的在闹市的底下。每一座祀台都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林宇有时会登上古阁的楼顶,望着一处处烟柱升起的地方。那是各地祀台在打地基。“快了。再等些日子,这张网就能织起来了。网织起来的那天,这天下就该换一副模样了。”他在心里道。夜风从海上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远处的海面上,月光铺开一地碎银。林宇没有动。他站了很久。像是要把这片夜色、这幅山河都看进心里去。“放心吧。你画的那张图,我们会一点一点补全的。”他在心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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