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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谈判

    唐军在竹节隘稍加试探,留下斥候后便退走,回到普摩寨驻扎。

    废弃的普摩寨成了唐军大营,竹木装填泥土加固寨墙,山头垒起烽燧,四周布下暗哨监视磨弥殿以及暴蛮部的动向。

    七百多俘虏被分在多处关押,有储粮窖改建的土牢,有栅栏围起的凹地,还有山壁储藏物资的地穴。

    阿若达、段宏等人没有跟普通士兵关在一起,他们被“请”到了寨南一处石砌的小屋。

    条石砌成的墙壁,新换的粗木门,光亮从两处狭长的箭窗透入,段宏看到了呆坐在窗下的段侔。

    段宏呆住了,他快要认不出三叔: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乌黑的头发居然变得花白,僵硬地靠墙而坐,一动不动。

    听到声响,段侔呆滞的目光望了过来,直直地落在段宏脸上,嘴巴微微张开,翕动了一下。

    段宏的喉咙像被塞进了一把沙,快步向前走了几步,沙哑着声音喊了声:“三叔。”

    放在膝上的十指猛然攥紧,带动腕上的铁链“哗哗”作响,段侔恍如从梦中醒来,惊声道:“段宏?你怎么会在这里?大哥可好?”

    段宏羞愧地低下头,吱唔道:“阿波(凉山彝语)得知东川城有失,派我率军前来……结果……结果败了……”

    段侔眼中那点光暗下去,目光掠过段宏,落在他身后的阿若达。他自然认得这位鹰扬耆帅,叹道:“没想到老将军也败了。”

    阿若达苦笑道:“大军将,你没事就好。唐人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着就有机会。”

    若是以前,段侔肯定要勃然大怒,绝不屈服。十六岁随兄长四处征战,受过伤、也被俘过,绑在木桩三天三夜也未弯过腰,他的骨头是铁铸的。

    坐镇东川城后,远离了征战,金杯银箸、美酒佳肴,丝绸珍宝、美人娇笑,雨润无声地消磨着他的雄心壮志。

    敲断脊梁的是秘道中的遭遇:困在暗无天日的秘道中,叫骂声、凿壁声,慢慢变成咳嗽声、喘息声,空气变得黏稠,他不得不下令斩杀倒卧在地上的儿郎。

    腐臭的气味在暗道中弥散,他倚在里侧的石壁上,靠着亲卫们拼死相护,舔着岩壁渗出来的水苟延残喘,当被唐军拉出暗道时,他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唐军将段宏、阿若达也用铁链拴住脚,拴在磨盘大的石墩上,叔侄俩相看无语,齐声叹息。

    一炷香后,有唐军进来,把阿若达带走,直到一个多时辰过去,天色暗下来,守卫进屋点灯送饭,阿若达还没有回来。

    陶碗中的粟米饭颜色泛灰,黑褐色的稗子混在其中,饭面上飘着几片枯叶,段宏拿在手中犯酸作呕。

    段侔平静地拿起碗,用手捏着米饭往嘴中塞,慢慢地咀嚼、咽下,然后继续用手抓饭。

    段宏怔怔地看着,试着捏了几粒放入嘴中,粗砺的米粒带着霉腐味,刮得喉咙生痛,根本咽不下去。

    “不吃,你撑不了几天。”耳边传来段侔冷冷的声音,道:“多嚼几下,就能吞下去了。”

    段宏勉强吞下小半碗,再也吃不下了。木门被拉开,阿若达回来了,带着酒气。

    闻到酒味,段宏愤愤地将碗丢下,酸溜溜地道:“老将军,我们难以下咽,唐军倒是请你喝酒饮宴去了,看来对老将军很看重啊。”

    阿若达默然无语,挑起的脊背被话语压得弯了弯,他知道自己下令弃械投降那刻起,猜疑必然如影随形,自己以及家人都要为此背负骂名。

    目光看向段侔,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军将不言不语、形如槁木。

    阿若达暗叹了口气,道:“唐军叫我去,是让我写信给兹莫,他们想用战俘换他们平安回大唐。”

    段宏霍地站起身,问道:“真的?你写了信吗?”段侔的眼中也闪过亮色,望向阿若达。

    “写了,我将被轻骑所困,只能弃械投降,段大军将和少兹莫都被俘的消息告诉了兹莫,不用几天兹莫就会派人来谈判。”

    说罢,阿若达走到另一侧墙根处坐下,闭上眼不再言语。

    段侔和段宏叔侄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喜色。

    …………

    七月九日,辰末时分,南诏信使来到普摩寨求见王天运。

    信使带来谈判的消息,邀请唐军派遣使者前往磨弥殿,商谈释俘之事。

    经过商议,王天运派赵朗、陈石带着十名随从前往磨弥殿,陈石提议把普格带上。

    普格是跟随段侔多年的亲信,对乌蒙诸事十分了解。当他说出秘道之事出卖段侔,已经不可能再回头,只能死心塌地跟着唐军走。

    普格挽起发髻、剃短胡须,换成唐人装束,这样便是旧识撞上不仔细端详也认他不出。

    和谈的地方设在磨弥殿主寨晒谷场,青锦帐篷挪到了晒场中间,牛首黑王旗在帐后迎风飘展。

    晒谷场上四周站着南诏将士,身披乌黑犀甲、持矛悬箭囊。七月阳光正炽,蒸腾的热气将空气扭曲出波纹,这些士兵却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如同木桩一般。

    陈石跟在赵郎身畔,在“木桩”夹道欢迎下,大步向青锦帐篷走去。陈石步履从容,连眼皮都没往两旁抬,南诏人这般做态,越显得心虚。

    一个头戴黑色莲花状头囊,身着绯色圆领宽袍,腰束金带,手握赤藤杖的壮汉站在帐前相迎。

    普格快走几步,凑到赵朗身边低语道:“这人是久赞段塔,兹莫的堂弟。”

    陈石从普格嘴中得知乌蒙部落仿照南诏国设清平官,久赞便是清平官之一,位同宰相。乌蒙兹莫派他前来谈判,诚意十足。

    相互见礼入帐,奉上苞谷酒,笙乐响起。

    喝了口酒,段塔轻咳一声,示意笙乐撤出,然后开口道:“赵将军,唐军想用战俘交换乌蒙部让开道路,我部可以答应。但除了释放战俘外,还要交回从东川、磨弥殿掠走的财物、百姓,归还战马以及辎重……”

    赵朗缓缓将酒碗放在案几上,冷笑道:“战俘自然会放,随行的百姓只要愿意回转没人逼他们,至于交还财物和战马,绝无可能。”

    段塔脸色变了,和熙的笑容凝结成冰,话语渗出森森冷意,道:“唐军龟缩在普摩寨,前行无路,后退无门,已是插翅难逃。”

    “我家兹莫开恩,放尔等一条生路,你们还想讨价还价吗?八万唐军都在洱河死伤殆尽,区区数百残部还能越过千里大山回到大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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