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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金殿上的假父亲

    陆临渊没有喊爹。

    他只是看着那双旧矿靴。

    父亲七年前失踪前,靴底沾的是寒江河泥;灯门前再见时,右脚鞋帮裂了一道口。眼前这个陆守石连裂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甚至知道他娘下葬那天,父子二人把唯一一把伞让给了棺木。

    “你娘不是病死。”假父亲又说了一遍,“她替你缴了第一笔命债。”

    陆临渊喉结动了动:“哪一年?”

    “你出生那日。”

    “她葬在哪里?”

    “寒江南坡。”

    “错了。”

    假父亲眼神微变。

    “寒江人怕水淹坟,南坡从来不葬人。”陆临渊道,“我娘在东坡。你知道大事,却不知道穷人选坟地的小事。”

    假父亲叹气:“镜中记忆残缺,不代表我说的是假话。”

    “你承认自己不是他了?”

    “我承认,我比他知道得更多。”

    这句话落下,寝殿四壁同时变成金殿。龙柱拔地而起,文武百官的影子从地砖里站起来。每一道影子都没有脸,只在胸口写着一个称呼:父皇、恩师、家主、宗主、圣人。

    它们用最熟悉的声音劝每个人回到该在的位置。

    谢听雪看见先帝伸手,要她重新做昭宁;顾长庚看见沈无律站在执法堂门前,说愿意替所有旧错担罪,只求弟子回宗;萧景宸则看见年轻时的自己,胸膛里有一颗完整心脏。

    假父亲走到陆临渊面前:“人活着,总要信一个比自己更懂路的人。你太累了,小渊。把照骨镜给我,我替你选。”

    另一根龙柱下,老内侍看见失踪多年的儿子提着一壶酒走来。儿子埋怨他当年为何改供状,老内侍哭着说自己只是想保住孩子。幻象便顺势劝他,只要继续沉默,儿子就能留在身边。老人伸手到一半,却突然想起真正的儿子从不喝酒,一闻酒味就咳。他把手收回,坐在地上哭了很久:“我已经拿你做过一次借口,不能再拿第二次。”那道幻影因此先于所有父影散去。

    宫女、内侍与侍卫逐渐说出自己记得的细节。有人记得母亲左手不会拿针,有人记得师父从不叫全名。细小差异像针脚,把披着亲情的假皮一点点挑开。

    假影恼怒后不再温声相劝,龙柱上所有称呼化成黑色锁环。被叫作“忠臣”的人不能后退,被叫作“孝子”的人不能质疑,被叫作“恩徒”的人必须挡在师父面前。一个年轻侍卫明明腿已断,仍被“忠”字拖着爬向殿门。阿兰扑过去抱住他,说:“你先是个会疼的人,再是侍卫。”那枚锁环竟因此松了一寸。陆临渊看见后,立刻让众人先喊名字,再喊称呼。金殿里杂乱的人名此起彼伏,宏大的父影与君影反而失去立足处。

    他的手掌粗糙,虎口有矿镐磨出的老茧。

    陆临渊小时候发烧,父亲也是用这只手贴他额头。那一点温度几乎让他分不清真假。

    他甚至记起父亲背他去找郎中时,鞋底漏水,每走一步都会响一下。眼前人便也让旧靴发出同样声响。陆临渊眼眶发热,却注意到真正的父亲那夜怕吵醒他,走路一直用脚尖落地,根本没有响。记忆不是几件大事拼起来的画像,而是这些连骗人者都嫌琐碎的小动作。正因如此,活过的人才无法被一个完美替身彻底取代。

    门边传来低低啜泣。方才送药的宫女还没离开,她看见死去多年的母亲站在柱下。幻象对她说,白暮城太远,不必回去了,留在宫里才有饭吃。

    女孩往前走了一步。

    谢听雪从自己的幻象中抽身,握住她手腕:“你弟弟今年十八。”

    宫女怔住。

    “他在等你回去骂他长高没有。”

    女孩眼泪一下落下来,反手抓紧谢听雪。幻象母亲的脸随之出现裂纹。

    陆临渊忽然明白,最好的破幻方法不是证明死人是假的,而是让活人重新看见自己还有明天。

    他看向假父亲:“你说得对,我很累。”

    假父亲眼中露出温和笑意。

    “可我爹没教过我怎么做救世之人。”陆临渊慢慢抬拳,“他只教我,见到别人倒下时,能拉一把便拉一把。”

    “你拉得完吗?”

    “拉不完。”

    “那你为何不交给我?”

    “因为拉不完,不等于可以把他们交给一个自称全都懂的人。”

    碎名拳没有打向假父亲的胸口,而是轰在他脚下“父”字影子上。

    金殿剧震。

    所有无脸影子同时转头。它们靠的不是血肉,而是人对称呼的服从。影子一破,假父亲的右手立刻露出一截青铜骨。

    他脸上的慈爱消失,五指化作镜刃直刺陆临渊眉心。

    谢听雪一剑截住。镜刃擦过剑锋,发出让人牙酸的尖响。顾长庚雷丸从侧面落下,却被“恩师”影子挡住。沈无律幻象开口喊他乳名:“阿庚,师父只错过一次。”

    顾长庚握剑的手停了。

    那是母亲去世后,只有师父叫过的名字。

    陆临渊被假父亲逼退三步,后背撞上龙柱。他没有催顾长庚,只喊:“你自己选!”

    顾长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雷光转向沈无律幻象脚下。

    “你若真是师父,”他说,“就该知道我今日这一剑,为何必须斩。”

    雷丸落下,恩师影子碎裂。

    假父亲张口吐出无数细镜。每一面镜中都有一个陆守石:背他过河的、替他挨打的、在矿井门口回头的、灯门前叮嘱他吃饭的。成百上千张父亲的脸同时问:“你真舍得?”

    陆临渊没有闭眼。

    “我可以忘记一张脸、一场雨、一句旧话。”他声音发哑,“但不能忘记那些人曾经活过。只要还有一人记得,他们就不只是你拿来开门的样子。”

    照骨镜终于出鞘。

    镜光没有照假父亲,而是照向寝殿里每一个活人。宫女想回白暮城,老内侍想替儿子洗去假供状,萧景宸想在死前亲口承认北境旧罪,谢听雪想知道母亲真相,却不愿再拿别人换答案。

    这些愿望互不相同,甚至彼此冲突。

    假父亲却需要他们都回到同一个称呼下。

    镜面一转,千百个陆守石同时失去脸,只剩一具由帝骨、镜片和寿线拼成的傀儡。

    “无父傀。”楚玄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他骑着毛驴撞破宫门,怀里还抱着一坛不知从哪偷来的御酒,“专拿人最想听的一句话骗人。手艺不错,就是话多。”

    “你怎么进来的?”钱掌柜从驴后探头。

    “宫门没关。”

    “明明有三百禁卫。”

    “那是人的问题,不是门的问题。”

    钱掌柜显然不信,但眼下也没人追问。

    无父傀发出尖啸,整座假金殿向中央坍缩。百官影子化作巨手,抓向萧景宸半心。陆临渊踏着落下的金砖冲上去,照骨步在狭缝间连转三次;谢听雪剑府展开,替他劈出一条直线;顾长庚雷光封住巨手指节。

    三人第一次在皇宫中并肩出手,没有阵图,也没有谁发号施令,却恰好补上彼此空缺。

    陆临渊一拳贯穿无父傀胸口。

    里面没有心,只有半枚黑色皇陵钥匙。

    傀儡碎裂前,最后一次变回陆守石的脸:“你娘的命债,记在昭宁母妃名下。”

    谢听雪猛地抬眼。

    半枚钥匙从傀儡胸中飞出,破窗而去。东宫方向同时升起一道金光,一名白衣青年站在百丈宫墙上,抬手接住钥匙。

    太子萧景策。

    他低头望来,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姑姑,陆公子。东宫备了家宴,母妃遗物、陆母命债和皇陵另一半钥匙,都在席上。”

    皇城上空,无数宫灯同时亮起。

    每盏灯里,都泡着一颗仍在跳动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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