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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手术台上的平静

    省人医的手术室在住院部七楼,走廊尽头左拐,两道自动门,中间隔着一个缓冲区,地板打蜡打得能照出天花板的灯管。

    贺知舟到的时候下午两点四十,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更衣室里没人,他拉开柜门换手术服,绿色短袖,裤腿扎进鞋套里。白大褂叠好塞进柜子,口袋里的东西没掏,柜门关上锁了。

    洗手池前面站了一个人,四十出头,圆脸,手泡在碘伏里搓,指缝一根一根过。胸牌上写着“省人民医院普外科 副主任医师 孙明远”。

    孙明远从镜子里看到贺知舟走过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贺医生,片子和术前讨论记录我放手术间里了,你要不要先看一遍?”

    “车上看过了。”贺知舟打开水龙头,水温偏凉,他没调。手指在碘伏泡沫里翻了三遍,指甲缝用刷子过了两轮。

    “六十八岁,胰头占位,胆管扩张,CA19-9升到了四百多。增强CT上肠系膜上静脉旁边那个淋巴结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位置不好,但还没包上去,能剥。”

    孙明远的手从碘伏里抬起来,在空中晾着,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

    “我做过三台胰十二指肠,最长一台九个半小时。这台病人血管条件差,门静脉那段可能要做侧壁切除重建。”

    贺知舟关了水龙头,两只手举到胸前,水从小臂滴到地上。

    “如果门静脉壁受累范围超过三分之一周径,侧壁切除不够,得做段切端端吻合。你备了血管夹没有?”

    “备了,两把。”

    “够了。”

    手术间的灯已经打开了,无影灯八个灯头全亮,光线白得没有一丝阴影。麻醉医生在床头调呼吸机参数,监护仪的心电波形在屏幕上一道一道地走。

    六十八岁的老人躺在手术台上,面朝天花板,眼睛闭着,胸口贴着心电导联,右手背上扎着两根留置针,固定的胶布贴得很平整。

    贺知舟站到手术台右侧,器械护士递过来手套,他左手先伸进去撑开,右手跟上,两只手在空中翻了一下,手套的边缘卡在袖口上。

    “麻醉状态怎么样?”

    床头的麻醉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头发全塞在帽子里,口罩上方一双眼睛扫了一遍监护仪。

    “全麻诱导顺利,血压125/78,心率68,血氧100。肌松够了,可以开。”

    “开始。”

    碘伏棉球在腹部划了一个框,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皮肤的纹路往两边流。铺巾盖上去,露出一块长方形的手术区域,皮肤的颜色被碘伏染成了铜色。

    刀柄递到手里,贺知舟的手指捏住刀柄中段,拇指和食指的位置比大多数外科医生靠后半公分。这个握法孙明远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皮肤切开的声音很轻,像布被利刃划过。切口从右肋缘下方开始,向左上方延伸成一道弧线,长度刚好够暴露整个胰头区域。

    筋膜、肌肉、腹膜,一层一层打开,电刀的烟雾被吸引器卷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味。

    腹腔打开的一刻,孙明远吸了一口气。

    胰头的肿块比CT上看起来大,色泽灰白,质地硬,跟周围正常组织的界限模糊。更麻烦的是门静脉那一段,肿块贴上去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粘连带。

    “比影像上严重。”孙明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贺知舟的手没停。超声刀换了电刀,沿着肿块边缘开始游离。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刀的深度和方向都像是量过的,组织在刀头下面一层一层分开,出血点在冒出来之前就被钳住了。

    “结肠肝曲游离,胃网膜右动脉根部结扎。”他说一步做一步,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

    一个小时过去,胆囊切了,胆总管断了,胃远端切了。

    两个小时过去,胰颈断了,标本的大半已经从周围组织上剥离下来。

    门静脉那一段他留到了最后。

    三个半小时的时候,手术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声和吸引器偶尔响一下。孙明远站在对面当一助,手里的拉钩举了三个多小时,胳膊酸得发胀,但不敢动。

    贺知舟的手指在门静脉壁上探了两圈,力度轻得像在摸脉搏。

    “粘连带是纤维性的,没有侵犯管壁全层。侧壁切除够了,不用段切。”

    孙明远的肩膀松了一截。

    “血管夹。”

    金属夹咬住门静脉上下两端,血流阻断。计时开始。

    侧壁切除的刀锋贴着肿块边缘走,切下来的静脉壁薄得透光。5-0 PrOlene线穿过持针器,针尖扎进血管壁的那一下几乎没有声音。

    贺知舟缝合门静脉的速度不快,每一针的间距三毫米,进针深度一毫米,拉线的力度让组织对合但不勒紧。孙明远盯着那根针在血管壁上进出,十四针,每一针的位置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

    “松夹。”

    血管夹打开,血流恢复。缝合线上没有一个点渗血。

    孙明远的眼珠在口罩上方转了一圈,喉咙里有句话顶着,咽了回去。

    四个半小时。标本完整切下来了,泡在福尔马林里送去病理。

    然后是重建。

    胰肠吻合。整台手术最难的部分。

    胰腺的残端只有两公分,质地软,像一块湿豆腐。空肠断端套上来,两层缝合,内层黏膜对黏膜,外层浆肌层包埋。线稍微紧一点,胰腺组织就会被勒裂;松一点,术后会漏。

    贺知舟换了针,4-0 PDS,比刚才的线细了一号。

    他的手指在胰腺残端的边缘试了一下张力,像调琴弦,轻轻拨了一下就收回来。

    “缝合开始,内层。”

    针进去,出来,拉线,打结。速度比门静脉缝合更慢,每一针之间他都会停半秒,看一眼组织的对合状态。四十分钟,内层十六针,外层二十二针,没有一针返工。

    巡回护士在记录单上写下“胰肠吻合 40min”,笔尖顿了一下,在旁边画了个括号,括号里没写字。

    胆肠吻合,胃肠吻合,冲洗,置管,关腹。

    最后一针皮肤缝完,贺知舟把持针器放回器械台上,手套脱了,两只手在空中翻了一下,手指伸展又收拢,活动了两遍。

    七小时十一分钟。

    无影灯关了四个灯头,光线暗下来一半。

    更衣室里,贺知舟坐在长凳上,背靠着柜门,脖子后仰,后脑勺抵在冰凉的铁皮上。手术帽摘了攥在手里,头发被汗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他坐了五分钟,没有动。

    手机从柜子里拿出来,屏幕上三条未读消息,两条工作群的,一条苏半夏的。苏半夏那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几点了?”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手术顺利,今晚赶回去值夜班。”

    消息发出去,已读回执亮了,隔了四秒。

    苏半夏回了一个字。

    “好。”

    贺知舟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开柜门拿白大褂。手术服从肩上扯下来换掉的时候,裤兜里一张折过的纸被带出来,纸角露在兜口外面。

    蜡笔的颜色很鲜,绿的蓝的红的,折痕处有一道浅浅的磨白。

    他拇指按了一下那个纸角,按回兜里去了。白大褂套上,扣子从下往上系了三颗,第四颗没系。

    柜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

    他推开更衣室的门往外走,走廊的灯光照在白大褂上,影子拖在身后。孙明远从手术间出来,站在走廊那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贺医生,那个胰肠吻合,四十分钟,二十二加十六针,没有一针返工。我干了十五年普外,没见过。”

    贺知舟头也没回,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已经开了。

    “孙主任,病人术后八小时查一次引流量,淀粉酶测三天。有问题打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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