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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神武军

    三日后,高仁厚到了军营。

    他伤腿尚不能着力,坐肩舆而来,下舆时由亲兵扶着,花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营门上仍挂着国丧的白幡,周彦平领几名将佐迎候,韩进等人站在后面,见到他这副模样,有人还笑了一声。

    高仁厚听见了,没理会,拄杖入营。

    鼓已经敲过两通,校场上仍空着一大半。

    新募士卒倒是到齐,几个旧营还在埋锅做饭,有人坐在帐前磨刀,有人把袍子铺在地上,正等着日头升高些晒干。

    周彦平笑着解释

    “各部才搬来,诸事未定,将军又有伤,末将想着过两日再合练。”

    “军令改了?”

    “没有,只是……”

    “第三通鼓,照敲。”

    高仁厚到了将台,坐下来,吩咐亲兵将军印放在身前。

    鼓声再次响起。

    旧营里有人起身张望,却未见各自的都将传令,便又坐了回去。

    鼓声停后,韩进等人仍挤在周彦平身边,等他开口。

    高仁厚看向执法军士。

    “去传,军官带所部到场,逾时未至,拿军官问罪。”

    韩进皱眉,上前两步。

    “将军,各都从前都有成例,卑职们也才调来。周将军掌陇右兵多年,军里有什么事,交给他办便是,何必急在这一日?”

    高仁厚抬头看他。

    “你叫什么?”

    “韩进。”

    “军令何时接的?”

    “三日前。”

    “三日,还不够你带人到场?”

    韩进被问得脸色一僵。周彦平想接话,高仁厚已经道

    “三通鼓毕,所部未至,先拿下。其余军官各回本部,带兵来见。”

    两名军士上前,韩进猛地退了一步,手按到刀柄上。

    “高将军,我从德静时便跟着大王!讨党项、打巢军、征吐蕃,阵前没有缩过一次头。你刚来长安,便要拿我立威?”

    四周的旧将纷纷围拢。

    有几个附和着求情,另有人直接拦住军士,说韩都将立功多年,怎能如此折辱。

    营中的鼓虽停了,这里争执的声音却越传越远。

    旧卒开始往校场聚集,数百人站在将台前,望着高仁厚和自家的军官。

    周彦平也沉下脸。

    “高将军,韩进是末将领来的。今日迟操,末将领罪!但你才入军营便要把人捆了,这一营的弟兄未必肯依!”

    “你纵他们抗令,又拦着军士,原本就有罪!”高仁厚扶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周彦平,你领了副统制的告身,便该替我传令,管束军官,谁许你另发号令?”

    “末将何曾另发号令!”

    “那便让开。”

    两人相隔数步,周彦平脸上青筋绷起,脚下却没有动。

    他咽不下这口气。

    十几年浴血,自己在旧部面前也有威望,今日若让军士越过他拿了韩进,往后这两千陇右兵还能认他几分?

    高仁厚却已经转向众将。

    “神武军奉朝命而设,统制、副统制、各统领、都将各有任命。你们若不愿领职,可以去枢密院请调!

    “官告领了,军饷领了,到了营里还要自己定谁的令该听,世上有这般便宜事?”

    有两名河西旧将先退开。

    他们同样不服这个新主帅,可争官职与抗朝命是两回事。

    河西军之前为杨师厚所掌,杨师厚治军极严,真闹出兵变,绝对不会饶过他们。

    高仁厚指着韩进,喝道:“拿下!”

    军士再上前时,韩进拔了刀。

    他原想逼退来人,没想到一刀出鞘,身后十几名衙兵也跟着拔刀,几杆长枪一齐向前,抵住了执法军士。

    周彦平脸色骤变。

    事情已经闹过了头。

    高仁厚身边几名亲兵立即迎上,刀枪相架,金铁撞得人耳中发麻。

    将台下有人惊呼,后面的旧卒还不知出了什么事,纷纷往前挤。

    “都站住!”

    高仁厚一声厉喝,惊得近处几人停了脚。

    他拄杖立在台前,伤腿已经开始发颤,声音却压过了人群。

    “军印在此!我奉大王之命来收军,谁敢持刀相向?你们跟大王征战多年,今日要随韩进造反么!”

    人群顿时一乱。

    有人往后退,有人赶紧收刀。

    那十几名衙兵仗着人多向前抢,此时回头,才发现身后的弟兄并没有跟上来。

    “放下刀!”周彦平冲过去,一脚踹开挡路的衙兵

    “还想活的,退回去!”

    韩进急喊:“周将军!”

    周彦平已经夺住他的手腕,奋力将刀压下。

    几名军士一拥而上,把人摁在地上缚了,余下持刃者也被逐一拿住。

    校场终于静了。

    高仁厚重新坐下,背上的衣衫已被汗浸透。

    他看了一眼缚在台下的韩进,没有再同他争辩。

    “三通鼓不至,抗令拒拘,当众持刃。依军法,斩。”

    韩进挣了两下,忽然望向周彦平。

    “周将军,我也是为弟兄们……”

    周彦平站在原处,喉头滚动,始终没能说出话来。

    谁也没替韩进发过拔刀的军令。

    高仁厚只看着他,等执法军士应命,才接着处分其余人。

    随韩进持刃的衙兵逐一勘问,按所犯治罪。

    几个拦阻执法的军官,当场受杖,停职候兵部处置。

    然后,他叫了周彦平的名字。

    “纵所部抗令,阻拦军法,二十杖。”

    周彦平胸口起伏,半晌,扯开了腰带。

    “我领!”

    他将外袍甩在地上,自己伏到刑凳上。第一杖落下,他浑身一绷,咬着牙没有出声。

    二十杖毕,起身时两腿一软,险些栽倒。

    旧卒们看得脸色发白。

    周兵使挨了打,韩都将被拖到营门外,连几名效节、河西的军官也没能凭旧日出身逃过处分。

    今日站在将台上的高仁厚,真要收这支军。

    迟到的各营陆续集齐,几名受命署理军务的副将上前报到,传令时再没有人敢拖延。

    高仁厚让执法军士将周彦平扶到一旁,又叫医官来。

    周彦平撑着坐下,脸色灰白,眼睛仍盯着营门。

    营门外一声惨叫,紧接着便没了动静。

    几个同韩进站在一起的旧将低下头,手还按在腰刀上,竟忘了松开。

    高仁厚没有让全军散去,先传朝廷改编之令。

    旧都依五百人重编,各级军职按新额授任。

    合用者留军,裁出的冗员依旧功、才干报兵部另授。

    军官可以荐人,凭功劳、本领核选。

    数千人听着,远处忽然有一名老卒喊了起来。

    “将军,换了军号,原先的饷还给不给?”

    几个军官立即回头怒视,高仁厚却抬起手。

    “让他说。”

    那老卒站出来,脸被风吹得粗黑,衣襟上补着两块颜色不同的布。

    “卑职由陇右调来,旧营还有饷未结。营里说等着转军后领,来了这里,又不知该找谁。”

    “家中还有妻儿,卑职想问个准话。”

    后面有人低声应和。

    新军迟迟未编定,各处交接时,谁都不肯先认这笔支给。

    军官还能去找旧上司,寻常士卒只能等。

    高仁厚让他走到近处,问清了情形,随即叫来随营吏员。

    “转军积欠的饷,兵部已有支给,今日便发下去。各人按旧日实领的月份核给,军官另领自己的俸。”

    “哪一营未结清,列明送兵部,别让士卒在两边跑!”

    这桩事,他受职后便去催过。

    神武军由各部抽来,要士卒听新将的军令,先得替他们把该得的钱粮接过来。

    吏员应命,帐后的钱帛随即搬出。

    按都分领,士卒逐一领取、签押,几名旧军官想上前代领,被执法军士拦了回去。

    那名老卒捧着自己的钱帛,站了片刻,才俯身行礼。

    “谢将军。”

    高仁厚道

    “朝廷给你的,给家里送些回去,往后的饷照新军支给。”

    军中渐渐响起说话声。

    有人数钱,有人凑过来问旧军功,有人问换到另一都,伤残、战死的功赏如何承接。

    高仁厚逐项答了。

    功赏记在本人名下,转军照旧,战死、伤残之恤由兵部接办。

    他又把几名署理军务的副将叫到跟前,当众说清所掌之部,命其各自领回教练。

    新编时空出的都副将,由兵部考选有功队正补授,霍兴将带人来营考校。

    几名队正立即竖起了耳朵。

    原先都里的位子满满当当,兄弟、亲故占住多少,他们都看在眼里。

    如今裁掉冗职,缺额重新授给,轮到自己去争了。

    将台前终于有了先前会操时该有的模样。

    军官受令,各自归队,士卒沿新划出的营地迁移,旧营中私自留下的兵,也被带出来编入各都。

    周彦平一直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旧部离开。

    有几个老军官走近,想同他说话,见高仁厚就在近处,又停住了。

    周彦平挥手,叫他们各归本部。

    高仁厚走过来,周彦平扶着刑凳便要起身。

    “坐着。”高仁厚按住他的肩

    “旧营里那些教头,你挑合用的出来,分去各都。效节、河西抽来的兵,也交你整训。明日起,神武军的教练,你来主持。”

    周彦平抬起头。

    “将军还敢用末将?”

    “二十杖已经打了,你领着副职,难道还要躲懒?八千人的教练,能不能办好?”

    周彦平嘴唇动了动,眼中的怒气渐渐散了。

    高仁厚没把他逐出军营,也肯将全军教练交给他。

    韩进已死,秦王的军印就在将台上。

    自家那位大王治军的手段,当年也不是没领教过。

    他若再敢去纠集旧部闹事,要是传到李业耳朵里,怕是高仁厚也救不了他。

    他将外袍披回身上,撑着站起,拱手道

    “将军放心,末将练得出来!”

    高仁厚点头,让医官带他下去。

    周彦平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叫过等在一旁的旧将。

    “还站着做什么?传统制令,各都先择老卒做教头,日落前报上来!”

    几人齐声领命,快步往营里去了。

    高仁厚靠着拐杖,看着将台下渐渐整齐的队伍。

    伤腿疼得厉害,他却没有急着离开,直到各营重新击鼓、报齐,才让亲兵扶自己坐下。

    此时,府中使者到了,传秦王之命

    明日召在京文武朝会,议东出统一天下的军政方略。

    “告诉大王,臣明日赴会。”

    高仁厚让人将肩舆挪到一旁,传令各都收回旧军旗号,改用神武军旗。

    营门前先升起了新旗。

    周彦平披着外袍,让人扶到鼓旁,接过鼓槌,重重敲了下去。

    各都应鼓,依次列队。

    当然,神武军这场闹事到底还是进了李业的耳朵。

    只不过考虑到高仁厚已经处理过了,他便不再插手。

    他任命毫无根底的高仁厚为神武军统制,本来也有整治军队内部派系的考虑。

    随着势力愈大,现在的唐军(此后均称唐军)也逐渐形成了内部山头,这是没法避免的。

    李业也不是容忍不了,但前提是不能影响到军队建设和指挥。

    就算高仁厚不报,但袁袭可不是吃素的。

    此时的袁袭所领侍从右司也重新改制。

    正式在三省之外,增设银台司,以袁袭为银台司内史,从四品。

    名义上,该机构为管理朝廷和皇家档案、文书,以备天子咨询。

    实际上嘛,该工作只占很小一部分,本职就是特务机关。

    下设九个令史,正七品,每个令史都司掌一个情报方向,名义上是管理这九个方面的朝廷档案,所以只是个小官。

    其中军案令史,就专职督查唐军内部事务。

    此外,还有政案(对官吏)、民案(对士绅豪强)、内案(内部监督),这四个对内。

    蕃案(对北方各夷族)、东案(对中原、山东)、北案(对河东河北)、南案(对南方)、西案(对西域各国),这五个对外。

    每案令史下辖若干科,各科长官称为校书,最基层的干员则称书办。

    如果说李业的特务机关相较于明朝锦衣卫,或是宋代皇城司之类有啥最大不同。

    那就是银台司,属于文职。

    就这名字,什么内史、令史、校书,不知道的真以为是大唐皇家档案馆呢。

    而在各军整顿补充的同时,一场涉及到长安朝廷和新的大唐军队,未来如何重新统一天下的战略会议,也开始在太极宫内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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