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你爸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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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人民医院后街，筒子楼，三楼。
开门的女人三十出头，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眉眼和田水生有七分像，只是眼神倦倦的，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的防备。
“方苗同志。”炜杰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书，双手递过去，“县公安局的立案决定。田水生案，正式立案侦查。”
女人低头，看见“田水生”三个字，端搪瓷缸的手猛地一晃，水洒了一地。
“他……”她的声音很轻，“他不是失足落水吗。”
“不是。”炜杰说，“是被害的。凶手已经抓了，案子定性了——你爸不是失足，不是逃兵，是被人害死的。他死前，把勘探队的罪证藏了起来，守了三十年。”
“他是英雄。”
筒子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方苗扶着门框，站了很久，然后侧过身：
“进来吧。”
——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方苗给相框擦了擦灰，轻声说：“我妈，三年前走的。”
“我妈这辈子，没骂过我爸一句，也没替他说过一句好话。”她说，“别人说他逃跑，她听着，说他淹死，她也听着。听完了，回家缝衣服，一个字不提。我小时候恨我爸，恨到改姓的时候，是我自己要改的。”
“我妈临走，给了我一个匣子。就一句话——你爸的。我不敢看。”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匣，铜锁早就锈死了。炜守拙上前，用小刀撬开，里头一层油纸，一层棉布，裹得整整齐齐。
一卷图。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钢笔字力透纸背：“吾女田苗亲启。父，田水生，一九六三年九月十二日。”
九月十二。他被绞死的前两天。
方苗捏着那封信，手指头抖得不成样子，却迟迟不敢拆。最后还是炜守拙接过去，替她把信封打开，把信纸展开，递到她手里。
老头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信很短。方苗读得很慢，读到最后，整个人蜷在桌边，额头抵着相框，哭得没有一点声音。
炜杰瞟见了信的最后几句——
“苗苗：爸这阵子画了一张图，图上是咱国家最要紧的东西。爸大概护不住它了，所以把它寄给你。你长大要是有人问起爸，你就说——”
“我爸是个画图的。图画完了，他就回来了。”
窗外，省城的天阴下来，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
——
哭完了，方苗擦干脸，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卷图推到炜杰面前。
“这个，你拿着。”
“这是田师傅拿命护的东西，我……”
“正因为是他拿命护的，才得给你。”方苗的眼睛又红又亮，“我护不住。我妈护了三十年，就护出一个不敢看。这图在我手里，是块心病，在你手里，是刀。”
她顿了顿：“我只有一个请求。案子开庭那天——告诉我一声。我要去看。”
“一定。”
图展开在桌上。比何镜堂拿走的那张略小，铅笔线更密，边角全是数字——坐标、品位、储量估算。而在图纸的背面，炜杰的手指摸到一道不自然的凸起。
夹层。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背衬一角，里面还衬着半页纸，纸边盖着半截红章。只看清标题一行小字，他的呼吸就停住了——
《关于七〇九矿区列为国家战略储备的批复（抄件）》。
何镜堂拿走的图，证明矿在哪。
手里这半页纸，证明矿是国家的。
两张合在一起，周鸿燊卖给港商的那笔买卖，就不是生意——是铁案。
“图我收好。”炜杰把图纸原样裹回去，贴身收着，“方姐，这几天你照常上班，谁来打听都别见。这匣子的事，出了这门，天知地知。”
方苗点头。三个人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然后，炜杰在楼道口站住了。
楼下，路灯刚亮，一辆黑色伏尔加安安静静地停在梧桐树影里，车头正对着单元门。
车窗缓缓摇下来。
周鸿燊坐在后座，指间夹着烟，冲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和煦：
“炜杰，巧啊。”
“上车聊聊？”
他的目光越过炜杰的肩膀，落在那个樟木匣子上，眼神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
“顺便——把匣子，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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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女人三十出头，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眉眼和田水生有七分像，只是眼神倦倦的，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的防备。
“方苗同志。”炜杰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书，双手递过去，“县公安局的立案决定。田水生案，正式立案侦查。”
女人低头，看见“田水生”三个字，端搪瓷缸的手猛地一晃，水洒了一地。
“他……”她的声音很轻，“他不是失足落水吗。”
“不是。”炜杰说，“是被害的。凶手已经抓了，案子定性了——你爸不是失足，不是逃兵，是被人害死的。他死前，把勘探队的罪证藏了起来，守了三十年。”
“他是英雄。”
筒子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方苗扶着门框，站了很久，然后侧过身：
“进来吧。”
——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方苗给相框擦了擦灰，轻声说：“我妈，三年前走的。”
“我妈这辈子，没骂过我爸一句，也没替他说过一句好话。”她说，“别人说他逃跑，她听着，说他淹死，她也听着。听完了，回家缝衣服，一个字不提。我小时候恨我爸，恨到改姓的时候，是我自己要改的。”
“我妈临走，给了我一个匣子。就一句话——你爸的。我不敢看。”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匣，铜锁早就锈死了。炜守拙上前，用小刀撬开，里头一层油纸，一层棉布，裹得整整齐齐。
一卷图。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钢笔字力透纸背：“吾女田苗亲启。父，田水生，一九六三年九月十二日。”
九月十二。他被绞死的前两天。
方苗捏着那封信，手指头抖得不成样子，却迟迟不敢拆。最后还是炜守拙接过去，替她把信封打开，把信纸展开，递到她手里。
老头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信很短。方苗读得很慢，读到最后，整个人蜷在桌边，额头抵着相框，哭得没有一点声音。
炜杰瞟见了信的最后几句——
“苗苗：爸这阵子画了一张图，图上是咱国家最要紧的东西。爸大概护不住它了，所以把它寄给你。你长大要是有人问起爸，你就说——”
“我爸是个画图的。图画完了，他就回来了。”
窗外，省城的天阴下来，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
——
哭完了，方苗擦干脸，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卷图推到炜杰面前。
“这个，你拿着。”
“这是田师傅拿命护的东西，我……”
“正因为是他拿命护的，才得给你。”方苗的眼睛又红又亮，“我护不住。我妈护了三十年，就护出一个不敢看。这图在我手里，是块心病，在你手里，是刀。”
她顿了顿：“我只有一个请求。案子开庭那天——告诉我一声。我要去看。”
“一定。”
图展开在桌上。比何镜堂拿走的那张略小，铅笔线更密，边角全是数字——坐标、品位、储量估算。而在图纸的背面，炜杰的手指摸到一道不自然的凸起。
夹层。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背衬一角，里面还衬着半页纸，纸边盖着半截红章。只看清标题一行小字，他的呼吸就停住了——
《关于七〇九矿区列为国家战略储备的批复（抄件）》。
何镜堂拿走的图，证明矿在哪。
手里这半页纸，证明矿是国家的。
两张合在一起，周鸿燊卖给港商的那笔买卖，就不是生意——是铁案。
“图我收好。”炜杰把图纸原样裹回去，贴身收着，“方姐，这几天你照常上班，谁来打听都别见。这匣子的事，出了这门，天知地知。”
方苗点头。三个人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然后，炜杰在楼道口站住了。
楼下，路灯刚亮，一辆黑色伏尔加安安静静地停在梧桐树影里，车头正对着单元门。
车窗缓缓摇下来。
周鸿燊坐在后座，指间夹着烟，冲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和煦：
“炜杰，巧啊。”
“上车聊聊？”
他的目光越过炜杰的肩膀，落在那个樟木匣子上，眼神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
“顺便——把匣子，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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